101.太夫人的心事
而顾维驹也是打定了主意，按杨五娘所说，主动询问太夫人的心事。只是一直到理完事，才有了合适的机会。
众位嬷嬷们退下了，厅堂里除了她们二人，只余各自的贴身丫鬟琥珀和夏霖，都是信得过且倚重的人。
“现在日头有些大，您不若在这里饮盏茶再走吧。”顾维驹笑吟吟地开了口。
太夫人看着天边刚刚飘来的一大朵云彩，心里默想这个媳妇信口开河的能力也是不错，但还是依言点点头：“那就教她们煮一盏好的来吧。”
琥珀和夏霖都是灵醒的人，一听这话，就双双下去煮茶了。
顾维驹这才开口：“不瞒您说，留您稍坐，实是有话想同您说，只是又不知道如何与您开口。还望您莫见怪。”
这话说的生疏至极，但太夫人倒是不意外，顾维驹和霍阆风感情越来越好，与她的关系自然就会疏远。况且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老爷把这新太太宠上了天，如今顾维驹还能对她维持着面上的尊敬，已是出乎她的意料。
因此太夫人冷冷地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必吞吞吐吐的。”
她心里却默想，是之前刻的一千本往生咒，还是做了七天水陆道场，又或者供药师经的事情教他们知道了，是要有什么话说给她听么。但心中却冷冷一笑，这些她虽然是私下做的，走的却也是自己的私账，未动官中一分一厘。因此太夫人腰杆子是硬的，只待顾维驹一开口，就能有一句算一句，硬驳回去。
“未知今日，您可是遇到了什么犯难之事？维驹虽无大才，也愿为您分忧。”顾维驹柔和地道。
这倒是大大出乎太夫人的意料，她挑了挑眉：“何出此言，你看出来什么来了？”
顾维驹笑笑：“若非人力所不能及，您如何会心急于求神拜佛呢？”
“既知人力所不能及，问来又有何用。”太夫人叹息。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再者，人若时常心事郁结，容易积压成疾。您不妨说出来，或者好受些。”
“唉，你又知道什么，”太夫人长长叹息一声，“这世间许多事，就算是说上百十千遍，又有何用。”
“那请容维驹放肆，猜上一猜，想必您是为爱姐儿担忧？不知可是小姑有甚不妥？”这也很容易猜，太夫人会关心的人不多，不是苏州府的家人，就是远嫁山东的独女爱姐儿。太夫人与苏州府往来不少，每逢年节，双方都要让下人带来特产和信件，最近一次通信也未见异常。那就只剩爱姐儿了。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事说来原是喜事，爱姐儿有了。”太夫人一边说，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倦意一目了然。
顾维驹奇道：“这原是天大的喜事，您何故如此担忧？若是您记挂小姑，也可派人多多地送些东西去。”
“你入门时间短，有所不知，这已经是爱姐儿怀上的第四胎了。而前头三个，都没能站住，最近的一个，大半年前掉的，掉了的时候都好几个月了。写信来说，是个看得出形来的男孩子……”太夫人说着悲从中来，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顾维驹听着也替爱姐儿难过，听起来像是习惯性流产，之后又缺乏保养。说起来，大半年之前才小产，如今竟然又怀上了，爱姐儿的丈夫听起来也挺不是人的。
“您别难过，”顾维驹艰难地开口安慰道，“不如咱们在金陵寻访妇科圣手，还有那厉害的稳婆，重金礼聘他们去照看爱姐儿，直到孩子顺利出生为止。”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可一是名医难寻，就算找到了，人家未必肯千里迢迢到山东去。二是爱姐儿婆家是山东大户，她婆婆是个重规矩、讲礼法又要面子的人，咱们这么做，她哪里容得下。”太夫人一边叹息垂泪，一边掏出汗巾子来拭泪。
顾维驹也犯了难，如果连医生稳婆都由娘家送了去，这确实是摆明了看不起婆家，觉得婆家照顾不好媳妇，以致娘家不放心。可这难道不是事实？若是照顾得好，爱姐儿又怎会多次流产。如果是在现代，让爱姐儿回家养胎，乃至太夫人自己去照顾爱姐儿都是可以的，现在只能平白看她受苦，却无计可施。顾维驹心里也觉苦涩。
太夫人自然也知道此事无法可施，莫说是顾维驹，她是爱姐儿亲娘，也无能为力。因此倒是收了眼泪，说道：“大郎媳妇，我确实想与你商量，在北城布施七天。放心，不动官中的银子，只是还须你去与大郎说一说。”
北城就是顾维驹娘家所在的玄武区，就如同前世的贫民窟，住的是金陵城的穷苦人。而其他三个区，东城青龙区住的是出宫建府的皇族胄贵；西城白虎区住的是文官武将，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南城朱雀区住的是豪商大贾。
顾维驹想着，布施也是一桩好事，因此便道：“您说的哪里话，爱姐儿难道不是大郎的妹妹？何必分什么您的官中的。别说您只是布施七天，就是十七天，也都应该是我们这些做兄长、嫂嫂的来出。”
太夫人心想，看来顾维驹最近确实颇得宠爱，布施七天也是不小的一笔花销，她却连问都不用问霍阆风，就满口答应下来。
“不止如此，你可能不知，在金陵城若要布施，须得……”太夫人跟顾维驹说起了金陵城布施的规矩。
顾维驹听完才明白，为何此事得霍阆风出面，原来金陵城设有众多官办的养济院 、育婴堂 、安济坊 、居养院 、福田院 、漏泽园等等慈善机构。平日里这些孤苦无依的穷困人家，都是由这些官办机构统一收容、统一管理。只有遇到大型天灾人祸，官办机构忙不过来或者力不从心，才会开放民间救济。那么那些大富大善之家，平日里应该怎么做善事呢？基本就跟现代一样，可以捐赠给这些官办机构。但若是像太夫人这样发了愿的人，想要施米施粥，就需要向当地行政机关请示。在金陵，就要向金陵市政府——也就是应天府衙门申请。而这个申请人，只能是一家之主，霍阆风。
虽然太夫人是为了爱姐儿才发愿布施的，但这始终都是善事，顾维驹决定尽力劝说霍阆风。太夫人这才放下了一点心，恢复了平日里冷淡自持的模样。
“过两日，我要与顾家太太四处去拜拜，金陵周边几个大寺，鸡鸣寺、清凉寺、栖霞寺、定林寺等等几个大寺都是要去一遍的。家中的事，恐怕多要交给你了。”太夫人道。
其实因为平日里规矩严，府中主子也少，因此事情倒是不多，顾维驹连忙点点头：“您和顾老太太放心去，都交给我。”
“各个院子里该加的人手，各人身边该填的缺，我瞧着也都差不多了，只差皓哥儿身边小厮的位置，还没找着合适的人。也不必再等了，该进的人就进了，到了年纪该出去的、该配人的，你也都看着办。这一两天就把这事儿了了吧。尘埃落定，我也好放放心心腾出空来，同顾家太太去拜佛。”
顾维驹点点头：“您那儿要的秋霜和冬霰已是上了册子。我身边目前人也够用，就不多要人了。皓哥儿有她母亲给他留的人，都伺候得极好，还有朱嬷嬷看着；而三姐儿年纪小，身边人多易过病气，再说她奶娘也精心，就都不加人了。倒是大姐儿和二姐儿，大姐儿身边照着您上次说的，给她一个活泼些的丫头，就是那个□□桃的。二姐儿如今年纪大了，用不着奶娘，跟前的丫头也该配人了，就一并都换了。之前我让秦嬷嬷看着三个姐儿，其实大姐儿、三姐儿都不用操心，干脆就把秦嬷嬷给了二姐儿，再添个稳重丫头，就是春桃的姐姐，叫.春花的。我另外还瞧中了一个叫燕儿的丫头，年纪大些，12岁了，做得一手好女工，她娘是府里管帷帐的嬷嬷。二姐儿性子不稳，身边跟个年纪大些的丫头才好。”
太夫人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也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那大郎身边，还有北枝苑里，可有要加的人？”
顾维驹摇摇头：“我问过大郎，他说都不必了。”
太夫人本不待再多问，但感念今天顾维驹关心她和爱姐儿，忍不住又提了一句：“按说，我只是继婆婆，有些话不该我来说，不过你到底年纪轻，经事少，我若不说，只怕也没人会跟你说了。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你院子里的珊瑚，如何会进得去？”
顾维驹其实隐隐有些感觉，她院子里的人，珍珠自不必说，琥珀是能干的，琉璃也是梳头上妆有一手漂亮活计，玛瑙是她亲自提起来的，也是个稳重踏实能干活的。只有珊瑚，除了漂亮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样的丫鬟，自然是用来在女主人不便时，伺候男主人的。
因此顾维驹点点头，婉转地拒绝：“多少明白的。只是……珊瑚到底年纪还小，还不到用得着她的时候。”
“我不是要管你房里的事，”太夫人摇摇头，“不过是提醒你一句，你心中有数就好。如今大郎欢喜你，待你好，我也是为你高兴的，不是要与你添堵。”
“多谢您的好意。”顾维驹觉得这是因为她肯帮太夫人说服霍阆风去申请布施，换来太夫人投桃报李。
太夫人想了想，最后提点了一句：“若你心中不舒服，也可以先让她到别处去伺候。待用得着了，再说也来得及。”
顾维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珊瑚家那个样子，在正院里，她还能三不五时借口赏她些东西，让她贴补家用，院子里的另外几个大丫鬟，也都帮着她。可她若是不在正院了，没了这些额外的收入，谁知道她家里会怎样。
“她还小呢，什么也不懂，若是就这么被我放出去了，只怕别人要当她做了什么错事。就是对大郎的名声也不好。”顾维驹道。
太夫人心想，真是妇人之仁，况且她心中“年纪小不懂事”的珊瑚，是不是真的年纪小不懂事，还未可知呢。只是她心里也没个准数，不好拿钱嬷嬷的几句话当证据，也就没再多说。只是心里想着，过一两个月再看，若是果然有不妥，到时候她自然有办法收拾了这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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