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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部分人对我的名字并不觉得古怪,然而只要把叶重放在我身边,他们就会表示疑惑——这两人的名字怎么这么……配套?

  我之前不知道他们都在疑惑什么,只因为从前遇见的人都喜欢把疑惑放在心里,只有我瞧上的那个天策,他张口就问了出来。

  “你们是兄妹吗?”他问道,“我本以为叶兄的名字是重阳的重,原来却是轻重之重?”

  怎么可能,若是后者,难道要江湖中人说藏剑山庄叶英门下大弟子的名字叫做“野种”吗?

  那狼狗……那天策问的时候叶重就在旁边,他表情古怪,目光在天策帽子上的两根红毛上一扫而过:“的确是重阳之重,我们也不是什么兄妹,名字么……巧合罢了。”

  说谎说得这样面不改色,我实在佩服。

  这才不是什么巧合呢。

  叶重同我是同一日进入藏剑山庄,而带我们进入藏剑山庄的不是别人,是天策府的李大将军。

  其实他的职位叫做“天策府统领”,同时世袭英国公,身上没有兼任何名为“大将军”的职,但叶重同我认得他时年纪还小,我不过两岁,叫“大将军”是随着叶重鹦鹉学舌,叶重么……

  他已经当了三年乞儿,业务十分纯熟,看到穿着军甲的人就叫“大将军”——反正也没有人会反驳。

  “譬如见了江湖中人就叫做大侠,见了读书人模样的便称呼贵人[1],做生意的人走过,哪怕你明知他只是个牙郎,也要上去叫大老板。”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给我讲起那段日子,那时这样说道,“倘若穿着军甲的,不用说,自然个个都是大将军——他们听了心里高兴,半句不会反驳,原本不想出钱的,说不定也给钱买个好口彩。”

  叶重分析道:“这些给钱的人是很奇怪的,那些衣衫褴褛或者身患重病,一看就知道十分可怜的乞丐他们往往不会同情,反而十分厌恶,我讨到的钱除了食物之外,全都花在了衣裳,穿的好些,头发打理整齐,身上没有怪味道,讨到的钱便会比旁的乞儿多得多——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我们穿的像是穷苦的平民,军士捕快便偏向我们,同旁的乞丐争执时往他们附近去躲,他们多半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我觉得有点心酸,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叶重对那段日子似乎有点怀念。

  叶重说初见李大将军时他正抱着我撒腿往扬州城门跑,至于原因是得罪了丐帮弟子还是招惹了别的什么人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那次运气分外不好,城门附近站了几个不太眼熟的人,他们身上的衣甲比守城门的那些人高级多了。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混进城去。

  “我带着你从未在扬州城内行乞,因此城内没人知道我们也是乞儿,我惯用的借口是‘我带着我妹妹进城去买些盐巴或者衣料,那些乞儿混混见钱便要抢’,然而那天的那个人……”他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身上穿的是……明光铠。[2]”

  我自然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听他说这些事就仿佛是在听一个故事。

  故事有些古怪——作为一个小乞儿,叶重怎么会认得明光铠?我私心觉得他只是在故作高深,想要让故事更动听些罢了。

  “当乞儿的鲜少招惹官门中人。”叶重说,“我只想混进城去,但我实在拿不准那个铠甲鲜亮的会不会是个凶悍之人,倘若是神策军[3]……”他撇了撇嘴,“我宁可落在外面那些人手里——虽然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了。”

  “神策军很糟么?”我问他。

  叶重冷声道:“没一个好东西。”

  我很少见到叶重对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这样斩钉截铁地做出糟糕的评价,可想而知神策军曾经大大得罪了他。

  “那个人,就是李大将军吗?”我只好问他些别的。

  叶重表情和缓了许多,却又有些怨气升上来:“可不就是他。”

  李大将军也曾到藏剑山庄见过长大后的我们两个,他提及旧事,说自己早看见我们飞跑(确切点说是叶重抱着我飞跑),觉得一个小孩子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怪可怜的,便拎着我们上了马。

  叶重说:“听他胡说,觉得我们可怜的人多了,顶多给几个铜板,怎么会拎着我们上马?他是拐子吗?”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呢?”我问叶重,“你知道么?”

  叶重讥笑道:“当年不懂,现在可懂了,还不是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皱眉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反正最后他纵马飞奔,捎带着我们来了藏剑山庄——好险没颠死了我。”

  我大约知道他为什么有怨气了。

  其实从扬州到藏剑山庄是可以坐船的,但当初的李大将军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虽然当初我问李大将军为什么这么做,但现在不必叶重回答我也想明白了:在那之前不久无双剑叶炜,也就是我三师伯,离家出走,藏剑山庄很是凄风苦雨了一阵子,李大将军点名叫我大师伯出来将我两个送给了他,想来是想找点事情给我大师伯做,以免他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兄弟心里难过。

  但他说的话比这不靠谱多了。

  “他骑马跑了整整一天,连带着你我都没吃没喝,你饿的哇哇直哭,结果……”叶重挑了挑眉头,“他居然把酒囊拿出来喂你。”

  我目瞪口呆。

  “我真庆幸他那一喂没把你变成酒鬼。”叶重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疑心那几口酒烧坏了你的脑子。”

  “呸。”我回答。

  李大将军一路飞驰到藏剑山庄门口才勒马停住,也没整整自己的衣裳或者擦把汗,就让守门的家丁喊出了我大师伯。

  “那时候……”叶重思索道,“老庄主不曾收徒,师父也还没有,站在外面的都是仆役,看起来可没现在这么金灿灿的。”

  我心里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那时候山庄还没如今这么有钱,故而看起来不似如今亮丽光鲜。

  李大将军对我大师伯这样说道:“我听说你……们山庄最近出了些事情,就带了两个小东西给你养着,好歹当件事情做,省得你总想着你家老三心里难过。”他说着挠了挠头,而我大师伯目光一转,落在我和叶重身上。

  叶重说到这里重重扼腕,压低了声音叹息道:“师父的眼睛很好看,真是……”

  真是可惜了。

  大约老天嫉妒我大师伯生得好看而且聪明,所以坏掉了他的眼睛——还给他把头发变白了。

  “不过,遭天妒的人多多少少会倒霉,不倒霉的人又往往会短命。”叶重说,“师父已经倒过霉了,那么他一定会很长寿的。”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一定的。”

  李大将军说的“两个小东西”自然便是叶重与我,而大师伯意识到李大将军带来的不是两条小狼狗什么的,便皱了皱眉头。

  “这个……”见不得我大师伯皱眉头的人绝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三代弟子,当初李大将军见大师伯表情,顿时慌了手脚。

  ——多么有趣,再怎么英雄无敌的人,也有当初年轻稚嫩。

  “这个……”李大将军说,“我已经给他们起好了名字,他们都姓叶。”

  “然后呢?”叶重久久不说后文,我忍不住催促,“然后发生什么了?”

  叶重叹道:“然后李大将军一手一个拎起我们的衣服领子,甩手就冲师父扔过去,说,比较重的这个叫叶重,比较轻的这个叫叶轻。”

  “……”

  好长时间之后我才勉强能够发声:“你……你是说真的么?”

  叶重咬牙切齿,答我以一声冷哼。

  李大将军送“礼物”的结果……还用说么,叶重乃是第一个得到正阳字号的藏剑弟子,亦是整个藏剑三代弟子第一人——这足够说明问题了。

  “李大将军说自己是趁着有军务往扬州来的,把我们丢下之后拨马就走——我倒是疑心他走那么快是因为尴尬。”叶重讥讽道,“谁会送别人两个小孩子‘养着玩’?”

  可不是么,谁听说过?

  当然后来我们知道李大将军有个儿子之后,叶重的话锋就转了:“难道他这样做是因为自己有个儿子,而师父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甚明了,多年后与阿九一番彻谈才算明白——原来李大将军并不仅仅是李大将军,还是我的……大师……嗯[4]?

  印象中那约摸是天宝三年[5]的事情,五师伯去了一趟蜀中,眨眼同人家女儿私奔而去,叫唐门霸刀联合追杀,几乎闹了个天下大乱,阿九同我谈论这事时提到大师伯,对大师伯的评价是:“天底下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他?”

  个子高样貌美脾气好,武功高强家有余财大有名望,我真心觉得大师伯就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没有之一,因此闻言立即反驳:“你应当说,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大师伯才对。”

  阿九怜悯地看了我一眼:“你们藏剑山庄什么都好,只护短这一样要不得,你觉得你大师伯很好——他是很好,我承认,可你看他的兄弟们。”

  我想了想,想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二师伯失恋,三师伯丧偶,四师伯单身,五师伯私奔。

  我:“……”

  “长嫂如母啊你可知道?”阿九对我谆谆教诲,“嫁给了你大师伯,就要平白多这么几个不省心的小叔,还不得早生华发啊!”她停了停,突然又小声嘟囔道,“你大师伯的头发不就早早白了?”

  这话跟当胸一剑几无差别,七秀冰心轻灵犀利,我今日可算是领教了。

  藏剑山庄上上下下恋情艰难,这简直就像是个诅咒。

  后来我回庄时忍不住盯着二师伯看了良久。

  大师伯寄情于剑,这诅咒的开端就只能是将昭秀曲云、如今的五毒教主拒之门外的二师伯,那么可想而知,如若要打破这个诅咒,也当从二师伯身上下手[6]。

  兴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犀利和露骨了,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藏剑弟子都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待发现我盯着的是二师伯之后,诧异瞥我一眼,又要仔细打量二师伯一番。

  终于二师伯忍受不住,放下手中正在处置的杂务,招手叫我:“长生,过来。”

  虽那时我已经取字长生,可除了几位师伯之外几乎没人那么叫我,故而听见二师伯的声音之后我呆滞了良久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谁。

  我于是慢吞吞地走上前去,满脑子转悠着借口——二师伯肯定要问我为什么盯着他看而我总不能一开口就用“二师伯你去苗疆娶了昭秀回来吧”这种话戳他的心窝我该怎么办这话怎么说……

  “你今日功课已经做完了么?”

  “二师伯你有没有想过给大师伯讨个老婆?”

  满室寂静。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二师伯握笔的手抖了一抖。

  待我意识到二师伯问了什么而我又回答了什么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立即死了算了。

  二师伯大约也没想到——苍天在上不是大约而是“打死二师伯他也想不到”——我心里在想些这个,一时尴尬,竟比我还要不知所措:“这个……不……没……”

  我知道,您肯定没想过。

  我眼角瞥到有几个人偷偷扭过头或浑身抽搐或肩头耸动。

  我敢打赌,这是我一辈子中最尴尬的一刻——绝不会有比这还可怕的情形了,绝不!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之后我跟自己打的这个赌便输了。

  大师伯微笑着问我:“长生,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我可懂了。

  嗫喏半晌,我到底没敢把跟阿九的那段对话复述给大师伯听,只好说:“我想问二师伯,为什么不娶老婆,可是……”我低着头,深呼吸之后一鼓作气全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又想到二师伯或许还在想着五毒教主这样问岂不是叫他伤心难过所以我只好随便想了个借口因为阿九同我提到大师伯你我一开口就说了大师伯……”末了我抽了抽鼻子,“大师伯你别生我气。”

  大师伯默然无言。

  我偷偷抬头看他,发现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打算,顿时把心放下了一半:“大师伯我错了,我不该惦记着二师伯的老婆却把您当借口。”

  大师伯的嘴角仿佛微微抽了抽,然而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我再也不惦记二师伯的老婆了!”我抬手发誓,诚恳至极。

  末了大师伯也没开口,他默然良久之后对我摆了摆手,看起来十分劳累的样子,我于是赶紧退下,临走之前还没忘了送上一句慰问:“大师伯是否夜里没睡好?累的话就要多休息啊大师伯。”

  大师伯把天泽楼的门给关上了。

  我便把这事讲给了阿九。

  阿九同大师伯一样沉默良久,就在我以为她也打算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她感慨万千地开了口:“你大师伯,不容易。”

  “是啊,二师伯也很不容易。”我仔细想想剑冢又想想天泽楼和楼外楼,这几处地方要么孤寂冷情要么忙得要命,我这两位师伯却习以为常——这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不。”阿九说,“我指的不是这个……算了。”她忽然掩面,“我觉得你的存在就已经是他们不容易的明证了。”

  这话我真没听懂。

  “你也别惦记着他们娶谁了,干脆叫你大师伯嫁人得了。”

  我大惊失色:“什么?”

  阿九藐视于我:“娶不得,还嫁不得么?”

  我私心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在我想明白之前阿九又道:“李大将军肯定很舍得聘礼。”

  我恍然大悟。

  说起来,阿九对山庄其他人的评价也很有意思:“一门拗货。”她说这话时斜眼看着远处的叶重,我猛然想起叶重刚刚同她分了手,于是尴尬非常,虽然山庄旁人不曾听阿九这句话,我却有种“对不起诸位叶重在外给大家脸上抹黑大家受他拖累了”的感觉。

  ……不,慢着,给山庄抹黑的是叶重,为什么我要觉得那么尴尬?

  这事我说给了叶重,叶重从鼻子往外喷火冒烟:“难道我们藏剑山庄出不起聘礼了吗?怎么不叫天策的人备嫁妆!”

  我愕然无言。

  叶重提示我:“咱俩的名字还是李大将军起的呢。”

  我再度大悟。

  叶重奇道:“我还以为你要哆嗦着问我是不是骗你呢。”

  皇帝可以继承他爹的妃子,还有一个皇帝娶了自己的儿媳,同这些事情一比,哪怕大师伯真嫁人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何况我也真想不出,大师伯得娶个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叫自己的美貌不压过了夫人。

  我彻悟之后又想起阿九,不免对叶重语重心长:“叶重,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等等。”他打断我,挑着眉撇着嘴,一脸唾弃,“你是要给我说媒?”

  “说媒?”我道,“我分明是要替阿九指责你始乱终弃!”

  他那会手里正做着一盏桃花灯,闻言兜头给我一记,把花灯拍在我脑门上:“管你自己去吧!那么多年了,身材没有,狼狗又在哪呢?”

  我气愤非常,次日便收拾行囊,拎着包裹离家出走。

  大师伯于是指示我某处某处有出产好矿石,不妨挨个走上一趟。

  叶重跑到门口相送:“记着点,给我带些手信,千万别忘。”

  我气哼哼地恨不能把山庄大门拍在他脸上。

  结果我拍完了们,离家出走也没有成行。

  其实我本来也只是要气气叶重而已,谁知道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呢,哼,真是没有良心,太没有良心了。

  除了去忆盈楼——也就是后来的七秀坊——之外,我离开过藏剑山庄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中第一回是在我九岁的时候,大师伯,不对,那个时候我还只称呼他为大庄主,大庄主闭关修剑,叶重无人管束,决定带着几个师弟一同出去游学一番,长长见识,第一站,正是洛阳天策府。

  他跟我说他气不过自己被人误称“野种”太多次想要去找李大将军的麻烦。

  彼时我尚且不知自己名字来历,故而对李大将军并无恶感,不懂他为何咬牙切齿,因而问他:“你的名字起的巧,容易使人叫错,这同他有什么干系?”

  ——那可真是好大的干系。

  虽然他心里面对李大将军随口乱起了名字有些愤慨之心,但我想那句找麻烦的话应当只是随口胡诌,因为一路上我跟着他,半步都不曾接近过天策府——或者任何其他门派。

  与其说他是出外游学,不如说是出外游览。

  “你怎么能这样呢?”年方九岁十分幼稚的我试图教育他,“二师伯给你盘缠叫你出门,难道是为了让你吃喝玩乐?”

  他瞥我一眼:“你不也吃的很开心?”

  我当然很开心,游学的那个又不是我。

  同他一起出来的师兄弟几个闻言嘿嘿而笑:“小师叔教导的是。”

  他们不过是借着我挤兑叶重,话是对我说的,眼睛却没离开过他,叶重把脸一板:“什么小师叔?谁是你们小师叔?这是你们小师妹!”

  我也觉得老庄主不太喜欢我,应当不会收我为徒。

  我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叶重神情微妙地瞅着我:“你可知道老庄主为何看你不顺眼么?”

  我摇摇头。

  “因为你得罪过他。”叶重洋洋得意,“他就算很想收个小女娃做弟子,也绝对不会要你的。”

  我茫然不解——这深刻说明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笑话,笑话本身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是笑话。

  这个笑话是这样的:

  那时距老庄主传位给大庄主也不太久,某日我跌跌撞撞学着跑时一头扑在地上,砸在老庄主门前,叶重扶我起来,叫我拜见老庄主,然而我盯着老庄主看了半天,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师伯,嗫喏道:“老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

  叶重低头抬手捂住了脸,羞愤欲死。

  我自己是不大记得这件事的,叶重这时讲给我听,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庄主总是看我不顺眼。

  要是有个人因为我女儿(如果我有)漂亮而断定我丈夫(如果我有)生得貌美如花,我也一定恨死了他。

  那顿饭我们吃得其乐融融。

  确切来说,是我阴郁沉闷,而他们几个其乐融融——尤其是叶重,我疑心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我也得罪了他,所以他才以我的倒霉事为乐。

  不过“乐”的部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一路行止不定,同山庄通信不甚方便,因而大庄主出关时目盲白头的事情我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得知。

  饭吃到一半时,不远处那桌原本一直窃窃私语的客人忽然抬高了嗓门:“要我看,藏剑山庄恐怕已经完了!”

  叶重的筷子就那么停住了,其他人和我的也一样。

  从我这里恰好可以看到说话那人眼睛一直瞟着我们这桌,好像知道我们是藏剑弟子正在故意挑衅似的。

  “叶蒙是个莽夫,叶炜早就废人一个,叶晖武功不显,现在连叶英都瞎了眼睛——我瞧着,不用多久,这世上就没有藏剑山庄了!”

  听闻大庄主目盲,叶重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六师兄是一群人中除我之外最小的一个,他按剑欲起,却被叶重一把拉了回来。

  同那人一桌的人似乎不愿惹事,他偷偷瞧了我们一眼,劝道:“少说两句,这事与我们何干?”

  挑衅那人嗤了一声:“天下皆知的事情,怎么不叫人说?什么参悟无上剑法?竟然参悟出了一个瞎子……”

  他这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很是对我山庄上下表示了一番不屑一顾,听他话里意思,似乎现在只要有人出手,便能将我藏剑山庄上下挑尽了似的。

  他倒是不傻,没说他自己便能做到。

  “喂。”叶重听了良久,终于站了起来,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那人身前两步处站定,抬起手,对他勾了勾手指,“你,出来。”

  我对着桌子上断成几截的筷子吞了吞口水,觉得那个人恐怕会下场很惨。

  那人似乎不怕,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而除了与他同坐的那人之外,另外几桌上也有人同他一起站了起来,叶重左右看看,一偏头:“小二,结账。”然后一甩手,调戏小娘子一般用剑挑起了那人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咱们外面打。”

  这举动的挑衅意味简直比馆子里的饭味儿还浓。

  那人一声怒吼——怪了,该怒的不是我们这些藏剑弟子么——抄起兵器打开叶重的剑就扑了上去。

  我觉得当时叶重脸上的表情该叫做,得逞。

  “藏剑弟子。”他轻描淡写地下了个指令,“鹤归——风来吴山。”

  我这一桌眨眼间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这是十分值得纪念的一天,藏剑三代弟子第一次在大师兄叶重的带领下打了一场群架。

  打完之后馆子里十分狼藉,叶重踩着挑衅那人的胸口,用剑挑起来他身上的荷包——其他几个师兄有样学样,对自己的对手做了一样的事情。

  他把荷包冲着瞠目结舌的掌柜的怀里一丢:“他们挑事,他们赔了。”

  ——难怪他一边说外面打,一边又要把那人激怒。

  接着他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仍旧轻描淡写:“筷子钱。”

  掌柜的:“……”

  没人开口商量接下来如何,我们都知道该返程了。

  叶重最后一个走出餐馆,我在外面听见他说:“你不服气没关系,别叫我知道,否则,我就打到你服气为止——记着,藏剑山庄不会完,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叶重是个很厉害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愿再回想,持续纵马的后果就是当我们赶到了扬州,准备乘船时我僵在马背上,好半天没能下来。

  叶重在半途跳下船,轻功回了山庄,船上一派寂静,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大轻松。

  我们原本把那人的话当作恶意的污蔑,然而越是往回赶,听说的消息便越是不好,似乎大师伯遇上了刺客还是什么这才意外重伤——不管缘由如何,总之这些消息无不在告诉我们:这事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呢?

  六师兄小声问了出来。

  旁人叹口气,仍旧默然不语。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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