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其实有一件事五师伯说的没错,关于“他在找的那姑娘有可能已经模样大改”的话,我还真是意有所指。
五师伯寻找一个姑娘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诸位师伯和老庄主虽然对他疼爱无比,但毕竟各有各忙,心力有限,也没功夫去发觉。
唯有我这个闲人瞧出他有些不太对劲。
因此我就问了,并且挑了个好时候。
四师伯除了练武和偶尔指点弟子之外并没有什么大事要做,五师伯刚回来时对谁都有些客客气气,四师伯因此十分看不过眼,硬扯着他去喝了好多回酒。
四师伯酒品不好,这是全庄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五师伯大约对此印象不深——当然,我想十几年前老庄主也不能允许四师伯像现在这样喝法——因此不加防备,叫四师伯揍了两拳,十分愕然且恼怒,我估摸着他心里再也不想陪着四师伯喝什么酒了。
然而……然而四师伯可不太好拒绝。
几次之后五师伯终于恶向胆边生,同他喝醉的四哥“乒呤哐啷”打了一架。
四师伯一边挨打一边哈哈大笑:“就是就是,这样才对,会打架的才叫兄弟!”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事,是因为他们这一架是在酒窖外面打的,酒窖临近厨房,而我那时正在厨房……嗯,找吃的。
大约是这一架终于把五师伯心里的隔阂打没了些,那之后五师伯的表现就不如以往客气生疏,偶尔还带着酒去找四师伯。
四师伯对此表现得高兴极了。
这事情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五师伯,他偶尔也是会喝醉的。我去套他的话,也正是趁着他某次喝醉的时候。
其实我的本意只是关心外加八卦一下他的感情生活,没想到五师伯醉酒之后话多,愣是絮絮叨叨把自己出走许多年的经历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其中不仅包括将他卖了的拐子、欺负他的丐帮弟子、他那位风神俊秀儒雅风流无所不能外加又好脾气又风趣的神奇师父,还包括一个从恶犬口中救他一回的小姑娘。
而那姑娘名叫小婉。
“……什么小婉?”我问他,“李小婉?张小婉?”然后我不知怎么想到霸刀月弄痕,“柳……小婉?”
……不不不,年纪不对。
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别的原因,五师伯愣了很久,茫然摇头:“不记得了。”
哈,你要找你的心上人,却连心上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啊。”我感慨道,“这可真不好找。”
结果我这话一出五师伯整个人低落得像是被霜打了一样。
我想我这人真是心软极了——而且该死的心软的不是时候。
“没关系。”我抬手拍拍五师伯的肩膀,“我帮你找。”
五师伯用饱含醉意和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个女孩子。”我跟五师伯强调道,“一个女孩子去找另外一个女孩子总是要容易些的!”
“那你不如在婧衣身上多费心。”五师伯揉着太阳穴说道。
我于是恼火地走开了——不是说在山里好几年没机会跟人打交道么?怎么他一开口就戳人痛处还正中红心?
第二天早晨我一开门就看到门外神情阴沉无比的五师伯。
我吓得一哆嗦把门拍上了。
门外于是传来五师伯有点阴森森的声音:“开门。”
我想了想,似乎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很值得心虚的事情,于是乖乖把门打开:“五师伯,早啊。”
五师伯表情诡异地看了我半晌,哼了声:“你昨晚上是想套我什么话?”
——感情生活?
似乎这话不太好出口。
五师伯又说:“叶重说你跟七秀坊的人很熟?”
如果是指阿九,他怎么不说他自己更熟一些?
“咳。”五师伯清了清嗓子,“你答应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吧?”
我昨晚似乎只答应了一件事:“……呃,找人?”
五师伯挑挑眉:“是啊,你得帮我找小婉——七秀坊归你找,我自己找其他的地方。”
我没忍住问他:“五师伯,你是想要避免咱们跟七秀邻居之间交恶对么?”
五师伯愣了愣:“什么?”
所以说,他对自己得罪了多少姑娘毫无自觉。
“……算了。”我说,“五师伯你忘掉这事吧,七秀坊我去帮你打听,其他的地方……”
我本来想要劝他把“勾搭一个姑娘确定她不是小婉于是不再搭理她”这种寻人方式改一改,然而以我所认识的所有叶家人的固执程度,五师伯的想法应该没那么容易改变。
所以我还是省省心吧。
“其他的地方,咳,五师伯你自己解决。”
于是五师伯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咦?对我趁他醉酒套他话这事,他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刚想完这个问题,五师伯回头一呲牙:“你套我话这事,我可还记着呢。”
……果然世上没有便宜的八卦。
既然答应了五师伯,我自然就要去做这样事,阿九那阵子刚同叶重又演绎了分分合合的大戏,看见我来,一脸无奈:“你们……你们兄妹俩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是不是?”
我心里觉得她这话还真有点意思。
“不,我是想问这十几年间进入七秀坊的可有一个叫小婉的姑娘……也有可能叫婉儿或者别的什么。”
“同门那么多,我可记不全。”阿九说,“你也记不全叶家的人吧?”然后她表情一变,“哎呀,你是在替谁找人?”她一脸暧昧兼八卦地说,“是你那个长得不错的五师伯?”
我一惊:“你跟叶重只是吵架,对吧?”
阿九冷笑一声:“放心,我对你五师伯毫无兴趣。”
于是我松了口气:“对,你喜欢的是叶重那种……”
比起叶重来,五师伯的嘴巴还不够毒。
结果这天的拜访以阿九把我轰出大门告终。
我决定回去臭骂叶重。
不管怎么样,我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山庄的路上——不晓得为什么我去七秀坊时总是会赶不上船,这次我倒是没留太晚,只是据说他们的老船夫回了故乡,而新来的这位有个水土不服的小女儿,正告假在家照顾她。
扬州城外除了再来镇其实还有些其他的小镇和村落,我要去藏剑,就得经过其中之一。
这村子里新建了一座漂亮的宅子,出于好奇我多看了两眼,发现有个胖胖的姑娘正在门口忧郁地眺望远方。
她身后大门被人打开,出来个小姑娘娇娇怯怯地叫了一声:“婉姐姐,阿爹叫你。”
我脑中简直是轰然一响。
婉姐姐?
我几乎冲她扑过去——找到了小婉,五师伯一定不会再记恨我的……虽然我觉得套八卦本身也不是什么很值得记恨的事情,但是谁知道呢,叶重已经向我充分证明了男人可以小心眼到什么地步。
“你……你叫小婉?”我对那看着我一脸惊讶的姑娘说,然后我想起五师伯的“小婉没看过雪所以我往北走了很远去找雪”等等经历,忐忑问道,“那么,你可有见过雪么?”
一直生活在岭南没有见过雪的名叫婉儿的姑娘。
我的运气简直好的不可思议。
“那么……”我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可有一个从前很好的朋友,后来不见了的么?”
婉儿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小黄跑不见了。”
我想了下五师伯的模样和衣裳,着实难以相信他竟然会喜欢给他起这么个外号的姑娘。
再看一眼这个姑娘,我又觉得五师伯当初所言轻灵婉转等语也颇有些可疑——听闻时光会美化记忆,如今方知它还能糟蹋现实。
“嗯……”我把脸上那种套近乎的表情收起来,尽量和气温柔地问她,“你说的小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姑娘垂头丧气起来:“好久了。”她抽了抽鼻子,“我都不知这辈子是否还能见到他。”
我五师伯也惆怅着这辈子不知能否见到他的小婉呢。
我怀着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心情回到了山庄。
我同那姑娘聊天良久,她问我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说你叫我阿轻就好。
“你的名字跟小黄倒是一对。”她笑着说道。
我心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听过叶重的名字的缘故。
聊天的结果是这姑娘虽然相貌威武,其内心却同五师伯所言相差无几,十分温和柔软,想来五师伯当初瞧上人家,也就是因为他一个孤单离家的小孩头次遇上这样一个好姑娘的缘故。
五师伯见我回来两眼一眯——既然我身负寻找他那恋人的重责,他瞧见我难道不是应该两眼一亮么——语气古怪地道:“你没找着?”
我倒是想说我见到了一个名字和经历都同你所言有几分相似的姑娘,然而,然而……
五师伯说他们小时候曾经手拉着手四处游玩,有时那姑娘想要偷偷跑出去找你玩,还得要五师伯在墙头接应,曾经手脚不稳时两人摔作一团,爬起来之后相视狼狈,于是忍俊不禁——我想这一定是非常美好的回忆,不仅美好在这件事情上,也美好在那姑娘身形玲珑娇小。
倘若我瞧见的这姑娘真的就是五师伯所说的那人,再摔一次五师伯一定觉得眼前一黑。
天知道那姑娘站起来时我简直吓了一大跳!她胖些也就算了,个子还高,倘若同五师伯手拉着手出去转一圈,眼神不好的定要以为五师伯才是那个姑娘。
所以啊,五师伯,你让我怎么告诉你呢?
我忧郁地看着他。
五师伯大约是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皱眉道:“没找着就没找着,你这表情倒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他于是走开了。
后来许多天我都在纠结两个问题:一个是那婉儿究竟是否五师伯的心上人,另一个是,如果那婉儿的确是,我该怎么告诉五师伯她轻灵婉转娇小玲珑的心上人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唯一可欣慰的就是他们两人个子差距还不算太大。
“不用担心,五师伯——你没比她矮多少。”
我一想到自己有可能需要对五师伯这么说就头疼牙疼肚子疼,浑身不舒坦。
后来我顶住浑身的不舒坦,去问了五师伯“倘若你的心上人五大三粗了你该当如何”等等问题。
——如果一对恋人因为其中一方模样大改令人不忍直言而咫尺天涯,这个“不忍直言”的人或许会遭天打雷劈的。
不管怎么说,五师伯的答案叫我放心了几分,没几天之后我借口去秀坊乘船来到扬州,打算告诉那姑娘你家小黄心里可惦记着你呢,孰料她一见我便兴奋不已:“阿青!小黄回来找我啦!”
我大惊失色。
难道五师伯已经发现我扯谎所以早早找来了这里?不对啊,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他回来找你啦?”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问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反应么?”
婉儿奇怪地看着我。
我立即改口:“我是说,他可高兴么?”
婉儿直点头:“嗯,他可高兴了!”
我于是松了口气:“那么,他……他对你说什么啦?”
“说什么?”婉儿捧着脸,笑得一脸幸福,“无非就是报平安吧?对了,你可要见见他?”
我唬了一跳:“不,还是算……”
然而我话没说完,婉儿已经向院子里喊了一声:“小黄!”
随即院中传来声响,一只半人高的獒犬慢吞吞踱了出来。
我呆滞半日,只觉胸中憋了一口老血,几欲喷薄而出:“这就是……小黄?”
“阿青你声音怎么哆嗦了?”婉儿奇怪地看我一眼,“是呀,这就是!”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似有许多问题没有问明白:“你说别离日久……”
“他半年前忽然跑不见了。”婉儿惆怅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半年他跑去了哪里。”
那獒犬对我爱搭不理,却对婉儿十分热情,伸着舌头凑上去,婉儿便揉了揉它的脑袋——我这才明白她不是什么美丽可爱温柔善良,而是纯真可爱兼满脑子浪漫幻想。
再一想她曾说我名字同小黄乃是一对,不免满心悲伤起来。
那之后整整三个月,我对五师伯绕道而行。
三个月之后,我不得不出门去找他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那个“小婉”,那姑娘姓唐,是蜀中唐门门主的小女儿,并且是霸刀柳惊涛的未婚妻。
“……五师伯喜欢年纪大的?”我想到柳庄主的年纪,不由惊悚,“柳庄主的……”
叶重一捂脸:“不,她比五师叔还小呢。”
我默然良久,感慨道:“咱们老庄主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比起把自己女儿嫁给比自己年纪不小多少的男人的唐门门主……
叶重本来一脸不以为然,然而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吞了回去,憋了良久,干巴巴地道:“啊,可不是么。”
也就是在寻找五师伯的路途上,我们认识了浑身裹紧不露分毫却唯独胸口空门大开的唐一毛。
“这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弱的唐门。”叶重这样评价他。
终于在金水镇确定失去五师伯的所有踪迹,叶重的反应是打了个哈欠:“没咱们的事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我很想提醒他这样不好。
“不,不包括我吧?”那个在五师伯消失的地方出现的少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跟你们走,我哪儿都不去!我是个大侠!我将来要名动天下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那会儿我们正过桥,叶重闻言把手往水面上一伸,被他拎着的少年于是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你们欺负人——你们藏剑的都不是好人。”
叶重对他露出个假笑,然后干脆利落地松了手。
我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热闹:那少年在水里面扑腾,愣没发觉这水不过没膝深。
最后还是叶重看不过眼,又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没见过你这么蠢的大侠。”
说起这少年的来历,还是得提我五师伯。
原本我们跟着五师伯的脚步追到金水镇,几乎就要见到了他和五师婶,谁料镇民们指点的道路尽头除了一干死去的霸刀弟子和一个唐门之外,就只有这个坐在原地发愣的少年。
我问他:“小兄弟,你可有见过一个穿着金色衣裳的年轻人么?”
那少年瞅了我一眼:“我不仅看到了金色衣裳的年轻人,而且还看到了两个漂亮的姑娘,一群喽啰——”他向地上躺着的尸体们瞅了一眼,打了个寒颤,“……和一个……一个高高高高手。”
叶重正在翻检满地的尸体,闻言回过头来,神色平静地问道:“那么你可知道那个高高高高手是什么人?”
他居然把那个结巴似的称呼重复得一字不差。
少年两眼一亮,突然兴奋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他是那个年轻人的师父!”然后他瞧了我一眼,目光又在叶重的衣服上打了个转,“我还知道那年轻人是藏剑山庄的五庄主。”他嘿嘿笑起来,“这个人真有本事,居然敢从唐门偷人。”
而你说话真是不好听——什么叫“偷人”?
我本来想开口指责这少年的用词不当,可是叶重走过来,阴惨惨地一笑:“小子,下回记着点,如果有比你强的人问你问题,你最好全都给我实话实说。”
然后他一抬手,打晕了这少年。
“……啊?”我吃惊地看着叶重,“你这是干什么?”
叶重对着满地尸体抬了抬下巴:“这唐门弟子死于霸刀之手,多半是霸刀的人想要把五师叔和五师婶一同杀死了事,因此两方冲突起来。”
“唐门的人想要五师伯的命,五师伯中了毒,自然不可能是他动手杀掉了这些人,也就是说……”
“嗯。”叶重拎起那少年的衣领,“是那个高高高高手。”
这些尸体上还结着霜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冻死的——而江湖上以把人“冻死”的武功闻名的高高高高手……
“你不是在说……”我迟疑地问叶重,“五师伯说的那个天上少有地下无的好师父是……”
叶重干笑了一声:“如果不是,这小子为什么要回避提起?咱们是找五师叔没错,可整件事里最要紧的人物不是那个神秘高手么?这小子含糊说是五师叔的师父就立即转移话题,连那个高手形貌武功都半句不提——你觉得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见到个神秘高手之后会是这种讳莫如深的反应?”
果然如此。
我见过的初入江湖的少男少女们,初见一个真正厉害的人物时简直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见过,他们吹嘘那些人的武功,夸大他们的长相——不管是特别美还是特别丑——仿佛那就是他们自己的荣耀似的,这些新闻之于他们,就仿佛八卦谈资之于所有的女人。
这当中也包括我,我初入江湖的时候,也同他们是一样的。江湖上真正的高手并不多,少年们的谈资往往只是“一面之缘”或者“远远瞧见”,在他们叽叽喳喳说完了之后我便一抬下巴,也不管他们说的是谁,总是以一句话回应:“他们哪个比得上我大师伯?”
……虽然我对大师伯的敬爱之心至今不曾少过半分,但年轻时的那些举动,还是让如今的我感到蠢得不堪回首。
不管怎么说叶重的怀疑没有错——这少年瞧着也并不像个沉着冷静心思繁复的人。
“这下乐子可大了。”我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庆幸,被那位高手干掉的不是唐门的人?”
叶重道:“倘若五师叔的师父杀了唐门的人,不管唐门老太太是个什么态度[2],他两人的事儿也都是吹定了的。”
于是我们默默对望了片刻,一起愁闷地叹了口气。
月老[3]一定很不喜欢藏剑山庄,或许我们该在山庄里给他建个庙什么的。
我的好主意被叶重百般讥讽:“谁知道那老头是不是喝高了到处乱牵的。”
我开始疑心月老就是为庄里有太多同叶重一样念头的人,才故意报复我们山庄的。
怎么说这死去的唐门也护住了五师伯——虽然更大的可能是五师伯只是个顺带的——我们总不能任由他的尸体躺在这里,因此叶重打算将他带回去,交给唐门的人。
“这小子么……”叶重瞅了那少年一眼,“你拖着他走吧。”他十分恶毒地一笑,“他死不了。”
于是这明明已经醒了却还是装作昏迷的少年跳起来,对叶重破口大骂:“你这混蛋!”
我一愣。
他似乎觉得自己用词还不够凶狠,重新跳了两下,并且着意加重了跺脚,又骂了一遍:“你这卑鄙小人!你你你……你无耻下流!”
叶重冷笑一声:“承蒙夸奖。”然后他再次打晕了他,对我道,“脸朝下拖回去!”
小心眼。
我当然不可能把这少年脸朝下拖回去,十二三岁的少年个子并不高,我拽着他的衣领,只要稍微用力,他就只有脚后跟着地了。
这姿势当然也不舒服,不过相对于叶重的建议……
“你倒是好心。”他回头瞧了我一眼,“这小子昏着,不知道疼的。”
一巴掌把一个小孩子打得连疼都不知道,却打横抱着一具尸体仿佛你跟他关系有多亲密——你说我是该责备你狠心呢,还是该夸赞你心好?
这话要是说出来叶重十有八九会跟我拼命。
不过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已经把心思都带了出来,叶重的脸色沉了沉:“闭嘴,别想着开口。”
我不禁十分想念莫凭栏,有他在的时候,叶重这话从来都不是对我说的。
唐老太太派出来的人就在附近的村子里,我们把那唐门的尸身送去后,那领头的默然片刻,短短叹了口气——我猜身为刺客,他们并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感情:“无乐少爷。”
叶重挑了挑眉毛。
先前五师伯曾经回到过藏剑山庄,正是这位“无乐少爷”化妆潜入庄里,给五师伯找了许多麻烦,只是浩气谢渊谢盟主恰巧遇见,救了五师伯一命,二师伯为此悄悄给浩气盟的武器打了折扣。
对浩气盟来说这绝对是意外之喜。
说来也有意思,同样是救了五师伯一命,这次的事情若是叫二师伯知道了,恶人谷却得不到任何好处。
……想来他们谷主也不会在乎。
唐无乐的尸身交还给唐门,按说我们就该带着目睹五师伯被带走的少年回庄去交待任务,经历过落水的悲惨事件之后这少年乖巧多了,没想到半路上一个唐门突然现身,拦住了我们三人。
鉴于他出现得十分突然,叶重和我都有些惊讶,然而惊讶了片刻,这唐门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不语,不像是要做什么——尽管他兵器在手——反而像是被谁定住在原地了。
那个唐门手里端着千机匣,脸上面具只露着两只眼睛,那身皮质的蓝衣裳也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胸腹。
“说真的……”叶重古怪地道,“他有没有想过胸口露在外面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你是指袒胸露腹成何体统呢……”我问他,“还是指打起架来这样一点都不安全?”
“不。”叶重的语气更古怪了,“我是想说这么明显被人撕坏的衣服他怎么好意思穿出来呢?”
我语塞。
然而那唐门却并未因为叶重的话有分毫不自在,他第一次对我们开了口,语气平静得简直不像话。
“没关系。”他说道,“反正没人看到我的脸。”
……这答案简直是绝妙非常。
拦下我们的这人就是唐一毛——当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端着武器,隔着面具不知盯着我们三人之中哪一个看了半晌,突然右脚后撤,摆了个要开打的姿势:“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来此地有何目的?”
如果他之前没有就胸膛和脸的问题同我们进行讨论,那么这句质问或许还有点威力,然而现在才问,却只叫我觉得他反应慢了可真不只是一拍半拍。
还有一点让人疑惑:为什么他的千机匣瞄准的是那个湿淋淋的少年?
那少年显然也在疑惑这个问题:“我得罪过你么——阿嚏……”他恨恨地盯了叶重一眼,抱怨道,“真是天生的一对亲家,你们唐门的也不是好人。”
叶重没搭理他。
而唐一毛似乎是——面具真是个掩藏表情的好道具——愣了愣,千机匣却还是端得稳稳的:“哦?你们是藏剑弟子?”
我想他们唐门门主一定不乐意听他这么说,因为这话就好像默认了五师伯跟五师婶的关系似的。
叶重嗤笑一声:“兄台好眼力。”
唐一毛仿佛没听出叶重的讥讽之意,语气波澜不兴地道:“鄙人唐门一毛,藏剑的人,为何要同这小贼走在一起?”
“藏剑的人”是指我和叶重,那么“小贼”显而易见就是那少年了,这都好懂,反倒是“唐门一毛”这个自称让我纠结了片刻:我很想笑,但又觉得嘲笑旁人的名字不好。
少年一蹦老高:“谁是贼?阿嚏……你个连好衣服都买不起的家伙说谁是贼?!”
“就是你。”唐门一毛木然道,“你偷了我们老家主的信物。”
“我没有!”少年怒道,“你们家的人这样不讲道理,真是活该让人家偷了人去!”
现在我觉得这少年还是有点聪明的了,他居然知道要挑拨我们和这位名字喜感的唐门。
“一个人家是否讲理,同他家的姑娘是否被人偷走是没有关系的。”我替唐一毛反驳道,“何况我们五师伯也并没有偷人——他们是私奔的,而且私奔得光明正大。”
叶重的脸皮微微抽了抽。
唐一毛没有理会我,十分坚定地对那少年道:“你得同我走一趟。”
“不!”少年拔高了声音,听起来尖锐又歇斯底里,“就不!”
“你说他偷了你们老家主的东西……”叶重突然问唐一毛,“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一毛这回回答得很流利,好像很有些得意似的:“他把那东西卖给了当铺,而我,正是那当铺的掌柜。”
“你是想说从他当掉东西开始你就追着他走……”我忍不住道,“却还是跟丢了他?”
唐一毛这回迟疑了好久才终于点头:“对,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
枉我一直以为唐门很擅长跟踪。
难怪他堵在去金水镇往洛阳的道路的必经之路上——因为这是他跟丢了人的地方,而这少年,他说过他现下住在洛阳。
叶重低声笑道:“当铺掌柜……”然后他突然一伸手,把湿淋淋的少年拎了过来,“唐兄既然找他有事,就将他带走好了。”
不仅那少年大惊失色,我也觉的奇怪极了。
“对了。”叶重说,“代我们五庄主向唐老太太问个好。”
被用来讨好五师伯未来媳妇娘家人的少年脸色一变,似乎又要发脾气,叶重轻轻巧巧把他拽到身边,低头森然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再教教你么?”
少年顿时噤若寒蝉。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叶重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很毁藏剑山庄的形象?
话说回来,我也很好奇唐老太太听到唐一毛的带话是个什么反应。
洛阳一别再见唐一毛就是挺久之后了,烛龙殿事件发生时各大门派联合抗敌,唐门或许是觉得家门口的钱不赚白不赚,因此提供了大量人力相助救援和攻打——当然,要钱的。
这些人力之中就包括唐一毛,只不过,他并不是来参战,而是来提供粮草军械的。
查验粮草车的时候我盯了他半天,终于觉得这种“慢了许多拍”的行为方式十分眼熟,试探着叫了一声唐一毛,他慢吞吞回过头来:“……啊,藏剑。”
我这才想起上次见面时竟然没有告诉他名字。
唐一毛此人反应十分迟钝,这大概就是他只能当一个当铺掌柜、而不能通过更职业的手段为唐门赚钱的原因,原本我以为他在金水那样表现是因为醉酒或者重伤之类才显得神志不清,后来相处多了我才知道,他的神志从来都是那样不清楚的——因为神志清楚的人是不会一次又一次得罪莫凭栏的。
神志不清楚和着装不适宜明显是两个问题,再见唐一毛,不免勾起我心中关于他为何穿着“明显被人撕坏”的衣裳来追捕“小贼”的疑问,这件事我一直疑惑了很久,甚至不惜同他打赌比试,倘若我赢了他就要告诉我实话,然而他一招之内被我打倒,却立即食言而肥。
后来从烛龙殿返程的路上,这事叫莫凭栏知道了,我以为他至少要思索片刻才会讥讽唐一毛——出于某些原因他单方面地跟唐一毛不合——然而莫凭栏想都不想,一开口就语出惊人:“让人霸王硬上弓了,这还瞧不出么。”
叶重为这句话扑上去要跟莫凭栏决斗。
“我从没瞧出来过……”我疑惑地对叶重道,“你跟唐一毛关系这么好?”
叶重扑向莫凭栏的动作僵了僵,扭头的时候脖子几乎“喀吧喀吧”响:“没这回事。”他说。
莫凭栏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我,最后看了眼在一旁老神在在不知想些什么的唐一毛,接着语出惊人:“又不是你把他怎么样了,激动什么。”
我也有揍他的冲动了。
莫凭栏单方面对唐一毛的不满来源于他们的初见。
应该说不管当初那事让谁赶上都会对唐一毛很不满,只是莫凭栏的不满表现得格外强烈且具有攻击性,并且时常在向唐一毛发动攻击的时候捎带上周围的人。
私以为这其实是唐一毛有本事让莫凭栏心神不定的证据。
我以为叶重会对我的言论嗤之以鼻,没成想他听了之后笑得心神舒畅,一副老怀宽慰的模样:“能看到莫凭栏有苦难言,真是此生足矣。”
……如果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么他的内心也未免太空虚了——我是不是该告诉大师伯他选的继承人简直毫无追求?
(https://www.dlngdlannn.cc/ddk129012/698565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