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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有关这笑话的“真相”等事发生在我三人的旅程结束八年后,也即天宝九年,这一年南诏突然起兵反了唐,并且将中原各大派的掌门骗了去捉起来,中原武林不仅伤了面子还动了里子,而朝廷也是同样,于是举国震动,轰然叫嚣着要灭了南诏,诸如阵营等等一时间都成了小事——神策军在此时还没忘了要给天策府找麻烦,我觉得这真是一种非同一般的坚持——武林中人同朝廷军队组成联军,是为轩辕社。

  战中这是个严肃又沉闷的组织,然而诸位掌门一时获救,轩辕社气氛顿时大改,返回时中原各大派有一段路程同行,这段路上诸如各种江湖传说绯闻流言,甚至比茶馆里还要热闹一百倍。

  ——我那不大温柔的师姐同那温柔的道长就是这段日子定下终身的。

  叶重对此的评价是:“我只听说大乱当前赚银子容易,却没听说动乱还能牵红线。”他又神色阴郁地瞥了李大将军一眼,抬高了声音,“这叫什么?趁人之危?”

  我想如果说有谁趁了旁人的危,那也定然不是那位道长,从他同师姐相处时的样子来看,只有师姐去趁他之危的份儿——天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被我师姐半搀半抱着从烛龙殿里弄出来,那些话本故事里不都说英雄救美么?虽说他装虚弱去占我师姐的便宜也是一种可能,但是……当着中原苗疆一共七八位掌门并他自己师父的面这么做,要说以莫凭栏的头脑和脸皮或许干得出这种事,纯阳宫的道长么……

  至于李大将军……

  我忍不住往大师伯的马车那里瞧了一眼,恰好看见大师伯掀开车帘,对李大将军说了句什么。

  我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

  我心里面想:大师伯和李大将军站在一起言语亲近时,有种老夫少妻的味道。

  好几天之内关于“老夫少妻”的想法我不能释怀,于是同叶重说了,叶重听了我的想法,一脸古怪道:“李大将军,他比师父还小几岁吧?”

  我一愣。

  “瞧不出来呀。”我说,“真的么?”

  他顿了顿,忽然挑眉道:“我突然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一件好,一件坏,你想先听哪件?”

  “好的……吧?”我不确定地答道。

  “好的是师父听见你说的话了。”

  我觉得这就够坏了。

  “那……坏的呢?”

  “李大将军也听见了。”

  我吞了口唾沫,觉得后背仿佛有两道冷飕飕的目光望了过来——于是我极其没有出息地、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事之后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直到另外一件惊人之事发生。

  这事却是同莫凭栏有些干系。

  严格来说,单论脸,莫凭栏这人生得着实不差,且又装惯了的温文优雅,我一度以为该有许多女孩子喜欢他,就像花梨说的那样,骗女孩子轻轻松松,后来听多了他的刻薄言辞,我就改了这个想法,觉得像他这种表现,大概姑娘们都会像花梨一样讨厌他,谁知道这念头保持了近十年光阴,在这一年里,我们却竟然遇上一个秀坊姑娘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日我躲着大师伯的马车——李大将军一直都绕着马车转悠,倒是方便了我同时躲开他们两位——在个角落里同五师兄烧火做饭,五师兄玩得十分开心,一不留神火堆崩了,把他的刘海燎了一片,他一声惨叫,捂着脑门就往溪水边跑。

  我瞅着那火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我不记得我添柴的时候有添暗器进去。

  然后我听到一个骄傲的女声:“你就是莫凭栏的情人?”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见个一脸嫌弃的漂亮姑娘,她身上穿着七秀坊的衣裳,见我回头,便神情傲慢地抬了抬下巴,耳畔垂着的流苏晃了晃,有些闪眼。

  这美人清了清嗓子:“我在问你呢!”

  “不。”我于是十分干脆地回答道,“我喜欢的是个天策。”

  ——许多年以来,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类似的误会,但这误会针对的却都不是莫凭栏,譬如说“叶重那么好我可真羡慕你”或者“怎么这么优秀的男人没在大街上捡到我”等等,这些还都是正常的,我听过的最不正常的误解言论是:“你看上的是叶凡——他论辈分不是你师伯么?!”

  我没看上他,真的。

  于是我从一开始的瞠目结舌逐渐进步到了结结巴巴否认,到现在我已经学会了十分干脆地开口反驳:“不,我喜欢的是个天策。”

  李大将军某次表情古怪地问我:“你瞧上的到底是哪一个?”

  我愣了愣没说话,于是李大将军欲言又止了片刻,忽然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百思不得其解。

  总而言之我发现迅速否认并且承认自己心有所属是摆脱这些误会的姑娘最便捷的方法——当然这法子对那些误会了的男人们是不管用的,例如李大将军——而至于我喜欢的那个天策是谁,她们反倒不太在乎,好似只要发现我同叶重或者谁谁没有暧昧,我的存在就没那么大的意义了……

  我想或许原因在于她们心里喜欢叶重或者五师伯,只有与他们相干的人或事情才重要。

  这个秀坊的姑娘向我证明,这法子对于为莫凭栏而来的姑娘也是一样有用。

  她听见我的回答,眨了眨眼睛,脸上那种嫌弃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度的……欢乐?

  “真的?”她喜气洋洋地挑眉问我,“你可不要骗我。”

  这姑娘我并不认识——很正常,忆盈楼改名七秀坊之后收徒数量大增,我原本还努力一个个都记住,后来发现这事着实难度不小,便放弃了。

  显然这姑娘也是我没能记住的姑娘之一。

  “真的。”我忍住说“谁会喜欢这么个开口就嘴炮的男人”的心情,尽量诚恳地告诉她,“我同莫凭栏只是朋友。”

  她于是略有些得意地笑起来,低头看着蹲在火堆边上的我,语气十分自信地道:“就是说嘛,他怎么会瞧上你呢——你看你平得都跟西湖似的。”

  我以极大的自制力把到了嘴边的“你跟莫凭栏不配跟叶重那家伙才真是天生一对”给咽了回去。

  “真倒霉。”突然五师兄嘟囔着跑了回来,我瞧过去,发现他额头上湿漉漉的,刘海已经少了一大半,他抱怨道,“这火烧的可真厉害。”

  我想厉害的不是火,而是那秀坊姑娘的长虹贯日。

  然而等我再看那姑娘,却发现她已经昂首挺胸——后面这个动作似乎还格外努力——地走开了。

  我因此事受到极大的冲击,而这姑娘在得到我的回答之后干了件让所有人都受到极大冲击的事情。

  她涨红着脸堵了莫凭栏的路,扭捏了片刻,忽然把背后背着的扇子一张,结巴着问他:“你……你可愿意看我跳舞么?”

  我想或许她是打算表白的,只是事到临头忽然胆怯了,就像我当年面对那狼狗时一样。

  莫凭栏对此的反应是呆了一呆,摇了摇头:“对不住,我不爱看舞。”

  然后他走开了。

  这事发生时许多人瞧见,除了莫凭栏自己之外,所有人都猜到了真相,叶重听闻之后觉得那姑娘简直不可理喻:“她心瞎啊?”

  鉴于大师伯的状况,藏剑山庄上下很是不喜欢相关含义的字眼,叶重身为大师伯的弟子脱口而出这句话,虽然他近乎本能一般地避过了“眼”,但还是说明,他对此事的惊愕程度非同一般。

  “还好吧。”我回答他,“莫凭栏长得……长得还是不难看的。”

  叶重冷哼了一声:“那我长得难看么?”

  “不……”我说,“……吧?”

  叶重翻了个白眼:“哈,那姑娘没看上我,没看上纯阳宫的,没看上少……咳,万花谷也有正常人,她怎么就瞧上个最不正常的?”他远远看了一眼莫凭栏,“还是个最老的。”

  我想叶重不提天策府大约是因为还在记恨李大将军的缘故。

  另外,莫凭栏长我九岁,这年已经三十多了。

  “……也是哦。”我思索了良久,“或许……七秀坊的姑娘都喜欢年纪比较大的?”

  叶重问:“你说谁?燕小七?”

  小七对李将军有意,这事人人都知道……真奇怪,轩辕社明明男人居多,怎么这些八卦的事情传的比正经事还快?

  但我说的可不是她——知道了大师伯同李将军的绯闻之后,我觉得面对小七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尴尬。

  “不,我是说阿九。”我问他,“你不是也比阿九大几岁么?”

  叶重的脸色青红白绿变了几变,怒道:“闭嘴!”

  或许“成长”这件事情就是指一个人内心对某些特定的人、特定的事的迷信逐渐减弱消弭的过程。

  我的意思是,我都已经二十多岁了,难道还会像少年时那样听叶重的话吗?

  “你跟她纠结了这么多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你以为你们在演练天下大势吗?”我苦口婆心劝他,“要么你娶了她,要么你不要她,这么拖拖拉拉的,像什么话?”

  我想“成长”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那些比你大的人会终于开始听见你的话了。

  叶重把我这话听进去了。

  然后他就同阿九分了手——彻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叶重跺脚,“你这脑子是怎么了?!”

  “要么娶了她要么不要她。”叶重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你不是这个意思么?”

  “你你你你……”我指着他怒道,“我这辈子是不是根本找不到嫂子了?!”

  叶重终于瞥了我一眼,哼了声:“大概。”

  我气的跑去同大师伯抱怨。

  “大师伯。”我遗憾万分地说,“您的大弟子,恐怕这辈子都不肯生个徒孙给你玩了。”

  那时南诏还在反着,大师伯叫那南诏王骗去时中的毒都已经解了,伤却还没好透,因此一直坐在车上休息,李大将军绕着马车来来回回,在外头听见我这话低声笑道:“这可未必。”

  我把头探出去:“可是叶重刚刚跟他未来媳妇儿分了手,李大将军,你倒是跟我说说,他还能上哪儿再找一个?”

  “长生。”前面三师伯听见,回头咳嗽了声说,“不要无礼。”

  “……哦。”我怏怏然缩回车里去,“大师伯,这可怎么办?”

  我想大师伯一定也很少解决这种问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想到来问大师伯这种问题?

  意识到我做了什么蠢事之后我恨不得一头栽下马车,更让我难受的是大师伯表情认真,似乎是很严肃地在思考了。

  我想说大师伯算了这事让他自己操心去吧,结果尚未开口,就听大师伯淡淡道:“……那就捡个孩子养吧。”

  马车外传来李大将军的咳嗽声。

  我没好意思问大师伯是不是在嘲讽李大将军。

  烛龙殿事件对中原武林来说几乎可以看作是一场大型的相亲会,师姐同纯阳的道长,七秀姑娘同莫凭栏,更不要提那些同我打听叶重的……返程时同我睡在一起的万花姑娘还曾在夜里偷偷问我:“哎,长生,那个戴着面具的,到底是谁啊?”

  戴面具的?

  他是唐一毛。

  我半睡不醒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回答她:“一个武功弱极了的唐门弟子。”

  这姑娘戳了我一下:“怎么能这么说啊。”她抱怨道,“都是莫师兄带坏了你。”

  莫凭栏嘴炮的本事愈发见长,并且不知怎么的连装样子都懒得了,万花谷又有个毁他名声不倦的花梨,新进弟子都知道他这人嘴巴坏。

  但要说我这话哪里刻薄,可就真是冤枉死了——能被我一招打倒的,不是弱极了还是什么?

  可那万花姑娘对此甚为执着,我不肯醒过来,她就伸手去挠我的痒痒,一边挠还一边叫:“长生!给我醒过来!给我把话说明白!”

  ……对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仅仅是“叶轻”,而是“姓叶,名轻,字长生”了。

  天宝元年出正月后,叶姐姐便接任忆盈楼主,这时我同叶重和莫凭栏因事绊在洛阳没能赶上,还没来得及遗憾,花朝节[1]刚过,又有婧衣离家出走的消息传来,这下子无论洛阳事有多大我们也顾不得了,于是匆忙结束旅程赶回山庄。

  莫凭栏原本打算一路相送,偏偏走到半路江湖传言客居万花谷的康雪烛毒害忆盈楼琴秀,毁去了她的一双手,听闻这消息,莫凭栏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这下,恐怕真要分道扬镳了。”

  虽然这一路打打闹闹,但真正分别到来时,我还是觉得十分惆怅。

  叶重安慰我:“没事,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我和叶重回到藏剑,叶重很快被派出去寻找婧衣,大师伯留下我在天泽楼,沉默良久,突然说:“婧衣,其实早就想离开了吧。”

  我以为这是个问题,于是默默点头,点完了想到大师伯看不见,便又答道:“是,很早很早之前。”

  她曾经哭着问我,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困在四方的天地里,就算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大师伯心里很明白婧衣的心情。

  他为婧衣打造了长生剑,无疑是因为明白这心情而做出的安慰。

  只是,婧衣想要的不只如此。

  令我意外的是,大师伯忽然微笑起来:“婧衣她,不愧是我叶家子弟——叶家子生性如此,张扬、任性又执拗……没有一个叫人放心。”他顿了一顿,补充道,“包括阿爹,还有我和阿晖。”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师伯这样讲话,不由得吃惊不已。

  “然而这又如何?叶英生为长兄,身为一庄之主,毕生之所求,就是让藏剑子弟有张扬、任性、执拗……还有出外胡闹闯祸的资格。”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阿轻,这件事,你一定要记得。”

  我愣了良久,嗫喏道:“可是,这话不应该同叶重说么?”

  “他自然懂得。”大师伯说。

  这话等于证实了我那隐约的念头——藏剑三代第一人,大师伯真的选定了叶重。

  ——让藏剑子弟有张扬、任性、执拗……还有出外胡闹闯祸的资格[2]。

  这是大师伯的责任。

  而在将来,这就是叶重的。

  我把这些话转述给归来的叶重,叶重默然良久,同大师伯一样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这些……我都懂。”

  大规模寻找婧衣的行动持续了许多个月,一直找了一整年,婧衣也还是没被找回来[3],最终山庄派出几名弟子,往婧衣行走的方向一路跟随,至于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结束大规模搜寻的那天恰又是二月十五,夜里我煮了一碗面,坐在婧衣常爬的屋顶对着那碗面嘟嘟囔囔了很久。

  ——诸如“婧衣你可一定要好好回来……就算不回来也要好好的”之类。

  然后我在屋顶上吹着风自己吃了那碗面。

  在我端着碗打算去洗的时候,一回头,却瞧见大师伯站在那里。

  “哎呀!”我吓得惊叫起来,“大师伯?!”

  大师伯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对我的惊叫全然没有反应。

  我只好默默站在那里,等大师伯出神结束。

  “阿轻。”就在我以为我们会这么安静到天亮的时候,大师伯突然向我转过了脸,以我闻所未闻的严肃语气问我,“叶轻,你可愿,拜入我藏剑山庄叶婧衣门下?”

  我呆了呆。

  大师伯没再说话,安静地等我回答。

  要说山庄之中我唯一不曾想过将要拜师的对象,就是婧衣了,不过……

  我把那碗放在一边,端端正正向大师伯跪拜下去:“是,大师伯,弟子愿意。”

  大师伯又问:“叶轻,你可知我叶氏家规?”

  虽然我并不知道拜师的全部过程——因为叶重拜师的时候我没瞧见,但既然大师伯这样说了,想必就是要我背的意思。

  我于是背过四条家规,大师伯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藏剑叶婧衣,门下弟子字号长生,今日起,你便是婧衣门下首徒。”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终于轻松了些:“我本应嘱你以心伴剑,但我真正想说的……”

  大师伯真正想说的,已经全都在这字号之中了。

  我想我的拜师礼一定是全藏剑山庄最古怪的——至少地点是最古怪的。

  叶重问我:“爰字孔嘉,髦士攸宜。你是怎么回答师父的?”

  “我什么都没说。”刚刚拜了师,又得婧衣门下称号为字,我一面觉得若是婧衣在就好了,一面又想若是她见我跪她恐怕早就笑得打跌,心里面转着各种念头,竟然漏听了大师伯的话。

  幸好大师伯没在意。

  叶重瞪大了眼睛。

  “你指望我回答什么?”我问他,“叶轻不敏?”

  叶重“哈”地笑了声,干巴巴地说:“不用你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敏——你大师伯也看得出来。”

  “……”

  争执暂且告一段落后,这拜师礼带来的另一个后遗症便发作了。

  “我想她。”我抑郁非常地跟叶重说,“而且我担心她。”

  “放心。”叶重答道,“你瞧你诸位师伯,可有一个无能的么?婧衣一定会好好的……”他想了想,“她不是还等着你给她买小院子么。”

  我于是心情好多了。

  如果说天宝元年对山庄而言混乱又焦躁的话,天宝二年的到来,可以算是从低落的情绪中拯救了整个山庄。

  这一年,五师伯叶凡重返藏剑,全庄欢欣鼓舞,大师伯脸上平静,但我想他心里也一定十分开心,至于老庄主,我听叶重偷偷告诉我,老庄主在自己房间里哈哈大笑。

  ……我觉得我要是有个丢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跑回来,第一个反应肯定不是笑,而是要哭。

  叶重对我的心思表示了鄙夷:“偷偷哭?真当老庄主是你?”

  细想想,的确不太可能。

  虽然私底下老庄主哈哈大笑过,但当五师伯真的站在他面前了,他却开口就骂,挨骂的五师伯却只低着头笑。

  老庄主怒道:“你在笑什么?!”

  五师伯的回答是:“阿爹这样说话,小凡许久未听,想念得很。”

  老庄主于是默然无言,良久,他举起拐杖在五师伯背后一敲:“滚吧!”

  ——这大约就是原谅五师伯出走的意思了。

  在婧衣出走的这时,五师伯的“失而复得”就像是个好兆头,当然诸位师伯们也的确对这位幼弟思念记挂,于是十分疼宠,后来天宝三年五师伯往蜀中走了一趟拐了人家唐门已经订婚的姑娘走,我瞧着老庄主听霸刀山庄——就是那姑娘、我五师婶原本订婚的人家——来问责时,脸上愣是显出“不愧是我的儿子就是有本事”的表情来,四师伯更是有意思,他嘿嘿一笑,用并未压低多少的嗓音道:“好兄弟。”

  我禁不住想起浩气盟的月弄痕,却不知道她听说自家兄长[4]的老婆叫人拐了会有什么感想。

  不过虽然山庄对五师伯同人家姑娘私奔这事不以为然,霸刀山庄和唐门却不能这么想,他们开始派人满江湖地追杀五师伯,大师伯于是也把门下弟子派出去,力争要在他们之前找到两人,把人带回山庄里来。

  五师伯现在跑到了哪里谁都不知道,我们想见到他,就只能在心里头猜出了唐门之后五师伯会先向什么方向走。

  “五师叔最熟的地方莫过于……”叶重哽了哽,“算了,这几个地方他不会去的。”

  五师伯回到山庄之后一直在找一个姑娘——当然现在我们知道那姑娘就是私奔的这位——他找这姑娘的方式是去七秀坊长歌门等等姑娘很多的地方转悠,看着哪个像的就顶着花儿似的笑脸去勾搭,等旁敲侧击问明白这姑娘同他念的不是一个人,便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我对五师伯寻找那姑娘的方式表示极度不能理解,他十分单纯无辜地问我:“那我该怎么找?”

  诸位师伯和老庄主曾经问过他这几年来的经历,五师伯的答案是遇到一个世外高人在深山之中学武。

  我这么一想,过去数年之中他被关在一个小山谷里学习武功,寻找一个自己心仪却多年不见的女孩子这件事对他而言的确难度大了些,因此我心里生出极大的同情来——某种程度而言,我这位五师伯心理年纪只怕比我还小。

  那些蠢法子于是好似也没那么蠢了。

  我问他:“你只记得那姑娘小时候的模样,便照着她小时样貌寻找,可你须知女大十八变,万一她长得变了样可怎么办呢?”

  五师伯皱紧了眉头:“这……”

  “譬如她小时候轻灵瘦弱,现在却五大三粗,你这样找法,如何找得到?”

  五师伯脸色一黑:“你说什么?”

  “我只是打个比方。”我声明道,“并不是说我见过她长成这模样,当然五师伯你也要有这样的准备,倘若她真的变成了我说的那副模样,你是喜欢像她的那些漂亮姑娘呢,还是仍旧喜欢变丑了的她?”

  他沉着脸瞥我:“为什么我觉得你意有所指?”

  我抗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眯起眼睛:“不要让我知道你瞒了我什么事,否则……”

  “我知道您老人家武功高,快说快说。”我瞒着你的事情多得是,这也不过是其中一件罢了——何况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我……”五师伯脸上似乎红了那么一红,“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还是会喜欢她的。”

  他的话还是比较有可信度的——先前同他勾搭在一起过的姑娘们美貌惊人的也不少,只是发现对方不是他要找的人之后他一扭头走得十二万分痛快。

  我私心里想,再这么下去,五师伯的情敌和仇人迟早要遍布江湖。

  “长歌门七秀坊……”叶重说,“带着新私奔的唐家姑娘去这些地方躲?”

  我觉得叶重的未竟之语是“除非他活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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