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这是叶轻不知道的黑长直和深V炮的故事
小花觉得最近镇子上出现的人都怪怪的,尤其是那些脸上带着吓人面具、身上还穿着深蓝袍子的人,她觉得这些人看起来就像是鬼魂——他们走路也的确没有多大的动静。
当然,这并不能让小花讨厌他们。
小花是个好姑娘,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什么人。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公子同他的恋人前些日子从小花的小铺前经过,两人站在小铺前相视纠结了半晌,那公子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于是这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那公子的恋人——她真是个漂亮极了的姑娘——抬手拭去笑出来的眼泪,对那公子说道:“你很饿么?”
那公子抬起下巴:“不饿,一点都不!”
然后他一本正经地转过脸来,对小花说:“这位姑娘,能否赊给在下一个包子,叫在下的心上人填填肚子?”
漂亮姑娘于是捶了他一拳,脸上却一点都不见生气,反而带着新鲜好玩的神情。
小花觉得这两个人真有趣。
她也学着公子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能赊给你一个包子。”
那公子显然已经料到了这种回答,他抬手挠了挠头:“是吗?真遗憾。”
可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遗憾,没有得到包子的漂亮姑娘也只是瞅着他掩口偷笑,也不曾为没有包子吃而不开心。
小花仍旧摆着一本正经的脸,她说:“我可以赊给你很多个包子——你们饿了么?想吃多少都可以。”
公子和漂亮姑娘都愣住了。
小花掀开笼屉的盖子,肉包子的香气飘散开来。
这回不只是公子,漂亮姑娘的肚子也咕噜噜叫起来。
他们的脸突然就红了。
“我这里只卖肉包子。”小花笑嘻嘻地说,“金水……不,大唐最好的肉包子!”
她请那两人吃了肉包子,姑娘不知为什么,吃着吃着突然掉起了眼泪,而那公子眼圈虽也微微泛红,却好似没事人一样对姑娘低声安慰。
小花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想,这两人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说不定还是私奔。
她今年十五岁,正是向往话本传奇爱情故事的时节,看着这两人,她就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爱情。
“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漂亮姑娘擦干了眼泪问小花,“我们……我们一定会把包子钱还上的。”
小花本来想说你们不用还,这肉包子值不了几个钱,然而她又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想,有钱人变得没钱时,有钱人的自尊心却还是在的,为了照顾他们的自尊心,她还是不要拒绝包子钱了吧。
“我叫小花,林小花,我就住在金水镇。”她笑嘻嘻地回答,“我等你们来还钱。”
——这只是为了照顾他们的自尊心而已。
——才不是因为她看到公子吃掉太多个呢。
漂亮姑娘的脸又红了红,小花把脸转向一边,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饿肚子的公子和漂亮姑娘很快就离开了包子铺,公子在他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件挂饰,想了想,把流苏坠角的唯一那颗金珠子拆了下来。
这金珠子就是买了她所有的包子也绰绰有余,小花想,若这是包子钱,那么她的包子不仅是大唐最好吃的,还要变成大唐最贵的。
——她可不知道真正最贵的包子只一个就能花掉这么一个金珠[1]。
公子严肃地道:“这是抵押,我会把它赎回来的。”
小花就也严肃起来:“好的,我等着你的包子钱!”
公子把金珠给了小花,突然笑起来:“我不知道你家是不是大唐最好,但这的确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肉包子。”
小花的笑脸于是真的灿烂得像朵花。
小花觉得这两个人有趣,那么自然就觉得追杀他们的人不有趣了。
那些戴面具的人就是来追杀他们的。
林小花认定了这件事。
因此,当其中一个面具人来买包子的时候,她收了他三倍的价钱。
那买包子的面具人手按在荷包上,整个人纹丝不动:“你的包子变贵了。”他说。
“对!”小花是个勇敢的女孩子,她不怕这面具人——她的手之所以掐在腿上,可不是为了止住发抖——她坚定地说,“它涨价了!”
面具人身上透出一股子不解的味道:“是因为猪肉贵了,还是别的原因?”他补充道,“葱贵了么?”
小花全然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还没尝就知道她的包子馅,更想不到的是这家伙居然像聊家常一样跟她聊起天。
她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样的人,因此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脸上强挤出来的强硬已经消影无踪。
这个面具人似乎是非常认真地在思考猪肉和葱是否涨价的问题,他低着头,沉默了半天,突然叹口气:“算了,涨就涨吧。”
然后他掏出三倍的包子钱,放在冒热气的笼屉顶上,迟疑片刻:“……介意我挑个大的么?”
小花觉得自己应该刷新一下对这群面具人的认识。
那之后面具人常常来小花的小摊上吃包子,许多次之后,小花的胆子慢慢大了起来……不,应该说小花的胆子一向很大,她只是不喜欢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罢了!
她现在见这人次数多了,心里升起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她想瞧瞧这人到底是怎么吃包子的。
面具人的面具有大有小,先前还有几个小姑娘把面具掀起来扣在头上好似一顶帽子般戴着,可这一个,吃包子的这一个,他的面具却是从额头遮到下巴的,于是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吃包子的呢?
小花是个平凡的姑娘,然而她有个不太平凡的习惯——除非是在笼屉前卖包子的必须时刻,她一般都不大抬头看人。
这习惯一半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抬头无非就是看到人家吃包子,而吃包子的样子是没什么好稀奇的,另一半,则是因为从前有个不知为何累惨了的客人来吃,两手都不带动一动,直接伸直了脖子去咬,吃到一半困得不行脖子一软脑袋栽进盘子里,头上两条翎毛鞭子一样直抽对桌——当然紧接着他就被直戳在嘴里的包子给噎醒了,只是捂着喉咙死命咳嗽的惨状也没能让他对桌的同伴原谅他。
第一天出门来看摊的、年方五岁的小花被挨抽那人杀气腾腾的模样吓着了。
她悄声问娘:“他会像打那个哥哥一样打我么?”
穿着兵甲身材高大身上带着弓箭□□的人可怕得很,而两个这样打扮的人打起架来,就更是吓人极了。
小花的娘倒是不以为然,她拍拍小花的头说:“乖,别瞧他们。”
于是小花就养成非必须不抬头看人的习惯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真是个奇怪的坏习惯。
这次面具人实在太让她好奇,因此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一离开笼屉就低着脑袋。
仍然是三倍的价钱,仍然是那么多个包子,只是这回面具人发现卖包子的姑娘一直盯着他不肯转眼了。
他觉得自己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因此他问那姑娘:“你瞧着我做什么?”
他发现那姑娘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的……脖子?
“我的脖子怎么了?”他问。
小花不答反问:“你吃个包子给我瞧瞧好么?”
面具人愣了愣。
“吃给我看看么。”小花说,“你是戴着面具吃包子,还是拿下来吃?”
她瞧的可不是什么脖子。
面具人想,这显然是要拿下来的。
他觉得这事真是变得越来越诡异,他只是追着线索来到这包子铺,为什么这姑娘在几顿包子的功夫里就跟他混熟到想要摘他面具的程度了?
……他这副尊荣难道很招人喜欢么?
最后他扭过头:“这包子不是买给我自己的。”
于是那姑娘很失望地低下头。
面具人微妙地感到了一点点愧疚。
这面具人就是唐一毛。
他此番来到金水是为了追踪自家那同人私奔了的姑娘,这姑娘自幼性格柔弱,此番逃婚事件愣是让一门老小大吃一惊,她那父亲强忍怒气派人追回姑娘,扭头便气得拍桌子跳……唔,跳脚是跳不成了,不过吹胡子瞪眼却还是有的。
唐一毛略带恶意地想,当爹的竟不知自己那柔顺的小女儿有如此勇气,如此严重失职,也真是活该被气成那样[2]。
唐一毛追到包子铺并没花费多少时间,他了解唐小婉,也了解同她私奔的人,他几乎猜得出这两人的动向。
但他可没打算把人抓回去。
唐门门主正在暴怒之中,倘若这两人回去,定然有一个要丢掉小命,另外一个不情不愿嫁给柳家,说不得一气之下抹了脖子呢,这时候可别说什么柔弱不柔弱的,若是叶凡没出现就罢了,偏他来了,这等巨大希望眨眼间破灭给她瞧,可不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么?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怨恨叶凡了,仿佛已经看到因为叶凡本事不够而被抓回去的两人有何等悲惨下场,他咬牙切齿地想,如果这两人被抓回去,不必门主动手,他就先得揍叶凡一顿。
他嚼着肉包子,仿佛在嚼着叶凡的肉一样。
“不是买给他自己”的肉包子这时只剩下了半个——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吃得撑了。
唐一毛抽着嘴角在水边洗手,看着水中倒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蠢货。
那个万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唐一毛先是听见一声轻微的“咦”,接着一回头,便瞧见了那天然傲慢的万花。
金水地处中原,能瞧见一个半个万花弟子并不奇怪,然而这万花弟子若是一手拎着一头野猪还抬着下巴斜睨着瞧你……
唐一毛不仅觉得奇怪,还觉得这人真是欠扁透了。
可惜他的自知之明告诉他,他揍不了这万花。
这万花自己手里拎着一头死掉的野猪,瞧唐一毛的眼神却充满了一种“我闻到了什么你这俗物难道是被肉包子撑吐了才浑身这味道吗”……的意味。
仅仅这么一个眼神这么一个姿势,唐一毛就觉得自己有点生气了。
——所以他后来跟这万花不对付绝对不是他的错。
万花拎着那头野猪走到水边,把衣裳下摆一撩,从靴子一侧抽出一把短刀,毫不迟疑地开始拆解那头猪。
唐一毛心里迅速升起一股子鄙夷——万花弟子不是个个气质清华举止文雅么,那这个算什么?假冒伪劣吗?
他两手滴答着水,蹲在河边上扭头去看那万花,仿佛想要用实质化的鄙夷击倒他似的。
显然这样的攻击方式并没有用。
那万花平静无比地拆下四条猪腿,把它们晾在石头上,转身离开,没多久抱着一捆柴火回来。
——他开始做……“香薰大猪腿”?
唐一毛没出息地看愣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反复熏烤,呆呆看着那人撒上作料,呆呆看着那四条大猪腿吱吱冒油,飘起轻烟……
他发现自己没出息地在想“看起来味道真好”。
某种幼稚的懊恼和较劲心思升腾翻涌,唐一毛突然从水边跳起来——因为蹲久了的缘故还踉跄了一下——他尽量挺拔地站直了身体,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其中包含的内容近似于:“老子没你丢脸老子比你强多了老子只是多吃了几个包子而你要独自干掉四个猪腿!你个熊胃口!你个瓜娃子!”
那万花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初逢,就这么以唐一毛高昂着头颅大步离去而告终。
唐一毛并不是个大少爷脾气,任何人母亲早逝又摊上个不太喜欢他的爹都是养不出真正的少爷脾气来的。
他很少生气,很少发怒,能听得任何旁人觉得不堪入耳的斥责和辱骂,几乎没有任何反对的鄙夷的耻辱的意见能够叫他放在心上,偏偏这万花叫他升起了讨厌的心。
这真是一件怪事——唐一毛自己也忍不住这么想。
然而他就是抑制不住那种感觉,抑制不住那种“看到你这傲慢的模样我就不爽”的心情。
仔细思索良久之后,他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嫉妒。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露出真容,行走在阳光之下,我却只能顶着一张面具,就连饮水进食也在人后,倘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可以标榜自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同这些天真愚蠢的所谓“正派子弟”们相比,他是个黑暗中的刺客,是生性高傲的孤狼……
偏偏这万花出现时表现得比他还要高傲,且正赶在他一点都不黑暗刺客、一点都不孤傲高冷的时刻。
同那些他羡慕或者嫉妒的“正派弟子”们相比,他连那点“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唐门”的优越感都找不到了。
怎么说呢?
他的自尊心受伤了。
自尊心受伤的唐一毛深深地觉得,那几个多余的肉包子,真是坑惨了他。
于是再去包子铺时,他不仅拒绝多付包子钱,还连林小花的“那你就吃个包子给我瞧瞧么”的要求也无视了过去。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在他背后盯着他。
“他今天……”小花迟疑良久,卖弄了一个刚学会的词,“好黑人[3]。”
包子铺后面是林小花的家,这时她家里有人掀开门帘走出来,而那人正是一个长发乌黑的万花。
他没太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并没注意小花说的话,随口应了一声便问道:“肉还多么?我再帮你打一头猪回来?”
小花笑嘻嘻地回过头:“万花哥哥你真是个好人。”她奔上前,冲着那人撒娇起来,“我今天不要猪肉,你能捉一头小鹿来给我么?好么好么?”
万花弟子挑起眉毛,显然觉得这一点都不好。
“我帮你找回了那只大雕。”聪明的小花知道怎么让这人退让,“你说好的要听我话。”
然而这回那万花不打算轻易妥协:“已经许多年了。”他抱着双臂,一脸严肃地看着小花,“我已经拯救了你的肉包子铺,你却想我再给你养一头鹿?”
“猪肉也没贵那么多,我其实没有亏本。”小花讪讪然低下头去,脚尖在地面上划拉,“而且你自己也说欠我的要算利息。”
那万花又严肃地盯了她半天。
“算了。”他突然叹口气,“摊上一个连四岁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的债主,我还有什么办法。”
林小花于是欢呼雀跃。
捉一头鹿并不难,难的是在漫山遍野的野鹿里找出年纪幼小容易驯化的那一头,万花忙了好久好久,终于成功捉到了一头。
他把那鹿用一根麻绳拴着,一路拉着它来到包子铺。
“你的鹿。”他对小花说,“现在开始你最好记住,不仅猪肉涨价,它要吃的草料,也是一样会涨价的。”
可是林小花为什么要在意?她刚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头小鹿,心里头高兴着呢。
“我给它吃豆粉。”小姑娘信誓旦旦,“我还可以自己采草喂它!”
万花不置可否。
他看着抱住小鹿脖子的小姑娘,觉得十年前自己为了一头蠢鸟欠了一个好记性小姑娘的人情这种事,真是年少轻狂……太愚蠢了。
就像每一个英雄总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就像每一个花魁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素颜[4],这万花,他也有着无人了解的少年时代。
他并非生来就在万花谷的。
开元六年上巳那日,他生于洛阳城外一个平凡之家,父亲是个读书人,许是因为没生在好时候,纵然科举中的,却因为宫廷内的动乱几次不走运,眼见得年近而立,莫父[5]终于绝了为官的念头,在乡下开了个小小的学馆,专门给许多小童开蒙。
莫夫人也就是那时跟了他的,她本人生于一小富农家,性子温婉柔顺,并没识几个大字,因此分外崇拜读书人,能嫁给莫父于她而言真是一件极大的幸事——这秀才郎不仅是个读书人,还生得好,又有一副大方的好脾性。
嫁给了这秀才郎,莫夫人只得一件事有些遗憾:她家郎君哪里都好,只是开了学馆以来,净顾着给小孩子们开蒙,竟把自己以往读的书都忘了,不做诗,且连词也不填一首了。
她年纪并不大,心里尚且婉转着少女们特有的浪漫情怀,盼望有一日偎在郎君身旁,听他唱一首诗词与她。
不过这话又怎么出得了口呢。
于是她斟酌了许久,有意开口叫郎君少顾及那些小孩子,专心读书,指不定哪日还有机会为官,然而一则这言辞实乃出于私心着实不大诚恳,二则又感念郎君心好,待那些孩子们十分赤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也只是转了几转的功夫。
她却不知道,自己嫁的好郎君虽然读书,学的却不是明经,而是明算,纵使同为读书人,这两类之间可也是天差地别。
莫小郎的出生于她而言当真是除了嫁对人之外最大的一件幸事[6]。
因为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遇上过别的事了。
天底下大凡人所能及之物到了都要听人的话,然则唯独命运之事,仿佛是刻意嘲讽这万物灵长一般,半点也由不得他们。
莫父怀里抱着幼儿,直想如儿子一般嚎啕起来,然而哽咽半晌,终于忍住了没哭。
莫小郎也问过莫父自己为什么没有娘,只是莫父初闻此言默然垂泪,把儿子吓得不轻,见幼子摆着两手摇头直叫“你莫哭得像个姑娘似的,我是没娘,可也不要你这当爹的变成娘”,一时气得风度全无抬手要抽,然而瞧着肖似夫人的小脸,到底没落下手去。
莫小郎凑上前去:“你莫哭了,我晓得了,你又当爹又当娘。”
莫父一哽。
这话应当是一句赞美,然而联系前言,莫父只觉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个味道。
这关于“娘亲”的话题就这么打住了,莫小郎因此事对自己那数十里内小孩子间威严无双的爹有了个“温婉柔弱”的印象,从此踏上“我比我爹爷们我得护着他”的不归途,同任何一个敢于说他爹一字不是的人打起了没完没了的嘴仗——这天底下当先生的,多少总要挨学生背地里骂的。
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莫小郎锻炼出说死人不偿命的非凡本事。
只不知莫夫人在天有灵知道她儿子成了如此这般犀利无双一个嘴炮,要怎生骂他不肖。
十岁上莫小郎才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全名,彼时他已经读了许多书,瞧着也是个读书人模样,他少年早慧,七八岁上童生试就不成问题,只是莫父一提这茬,他便坚决不肯,莫父恼怒之余问他怎么如此不求上进,莫小郎答他:“我出口便要伤人,考什么科举,恐我死的不够快呢。”莫父于是欲哭无泪。他心里头一万个不解,怎也搞不懂儿子是如何变成这刻薄模样的。
对自己有了名字这事莫小郎表现的很是平静,尽管许多曾被他口头重伤的少年郎们以此取笑他大号起得娘娘腔,他自己却不以为忤。
莫父对此半是欣慰半是松了口气,他这儿子时常不听他话,有时候倒要他反过来迁就遵从,为人父的尊严着实半点不剩,好在这名字一事,到底叫他找回了些许的场子。
这样想罢的莫父突然又觉得无比悲哀。
他竟然需要这样安慰自己,才能觉得自己为父不甚失败。
莫小郎的名字,便叫做莫凭栏。
出于种种缘故,在莫凭栏成年之后认得他的人都没把这名字当成是真名,因为这三字连在一起便带着一股子缱绻温柔又愁肠婉转的味道,同这人嘴炮的形象着实的不配套,然而这些人们却不知道“名不副实”乃是大部分人名字里的真理,譬如一个姑娘叫了温柔或者美丽,往往都是父母对这姑娘的美好期待,并不是因为这姑娘真的就温柔或者美丽了。
莫凭栏得来这名字,一半是为莫父有个“我儿子或许会成为一个他母亲心心念念的文艺人”的愿望,另外一半,却是他明白妻子有个颇浪漫的心愿,只是碍于实在无能于那等腔调,一直未能为她实现,或许文才这东西真同心绪有些相干,莫夫人亡故之后,他倒是填出一首词来,其中恰有莫凭栏三字,便给儿子取了这名字。
——他本以为儿子会嘲讽他敷衍。
莫凭栏自觉并没有嘲讽他亲爹的习惯,见他爹给他取了名字之后忐忑不安,心里一时纠结非常——这天底下儿子怕老子的大有人在,老子畏儿子如虎的却只怕唯此一家别无分号。
后来过了几年莫父过世,莫凭栏坐在墓碑前,把攒了许多年的抱怨一次吐完。
他知道自己娘亲的故事,也知道自己那文才一般的爹是如何喝醉了酒填出一首词来,第二日酒醒,瞅着那词偷偷摸摸哭了老半天。
抱怨完了他叹口气:“你放心,你儿子一定比你……”
他本想说“你儿子一定比你有用”,然而这讽刺之语到了嘴边,徘徊片刻,终是咽了回去。
这话听着也未免太不孝了。
他想着,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一切发生在开元二十二年夏天,这一年,莫凭栏十六岁。
也是在这一年,日后的万花谷书圣颜真卿金榜题名。
后来莫凭栏收拾包裹,带着几两银钱便离开了家。
一年之后他到了金水,认识了做包子的姑娘林小花。
“这不能用来做包子。”这是他对林小花说的第一句话。
“没什么不可以的。”小姑娘认真道,“你吃过鸡肉馅的包子么?鸡肉可以,这也行的。”
莫凭栏觉得这不行——绝对不行。
他养这头蠢雕是为了排遣旅途寂寞,而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吃它变的包子……就算蠢雕如今年纪不大同一只鸡身材仿佛也不行。
“你听我说……”他并没有跟小孩子计较的坏习惯,更不打算动手从小孩子手里抢东西,因此他开口时极尽温柔,“这是我养的鸟儿,并且我养它也不是为了做包子,你把我这鸟儿还我,我便帮你一个忙。”
如果是十年之后的莫凭栏,他一定知道不可以小看了小孩子,然而这时的莫凭栏初出江湖,哪里知道真正的危险都在被忽视的地方。
小姑娘抬头瞅着他,又低头瞧瞧自己被树枝刮破的衣角:“这不行——我娘要肉做包子,我从山上捡到了这大鸟,还给一路拖下来,你就只帮我一个忙么?”
莫凭栏觉得小孩子耍耍赖还是可爱的,尤其这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于是他十分心胸宽广:“那么我给你打一头野猪怎么样?”
小姑娘大骇:“你要叫我拖回去一头野猪么?那多可怕!”
莫凭栏难以判断对方觉得可怕的是“野猪”还是“拖回去”。
“我可以把你和猪一起送回去。”他不自觉打开嘲讽模式,紧接着便意识到问题,咳嗽了一声,“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把它找到。”
“我的衣裳破了。”小姑娘对着莫凭栏露出谴责的神色——这表情放在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身上真是有趣且可爱极了,莫凭栏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我不要一头野猪,也不要你送我回去,但你得记得你要帮我一个忙——然后你还得赔我的衣裳。”
“好。”莫凭栏笑道,“就当是利息。”
小姑娘郑重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把这事记下。
“那么你可以走了。”她严肃地说道,“这是你的包子。”
莫凭栏接过蠢雕:“它暂时还不是包子。”
四岁的小孩子说话还有点不清不楚,小姑娘或许顺口说完就已经忘了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当我没说。”莫凭栏叹口气,“你的家在什么地方?”他问这姑娘,“你自己可知道回去的路?”
“我知道。”小姑娘答道,“并且你也最好记住——你将来要来找我还债的。”
“你不怕我跑了么?”莫凭栏逗弄她,“我要是想跑,你就肯定找不到。”
小姑娘一悚,继而扁扁嘴泫然欲泣。
莫凭栏便也悚然起来。
两人相顾悚了半天,小姑娘抹了把眼睛:“我会记着的。”她气哼哼道,“你要帮我一个忙,要给我一头野猪,还要付给我利息呢!你要是跑了,我就找官差把你捉起来!”
打不过喊爹娘和说不过找官差,这实在是小孩子们同人争斗时的不二法宝。
莫凭栏也曾幼小过,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十分配合地掏出身上所有的糕饼甜食:“那么我走了,你把我预付的利息可要收好。”
……正常情况下他同小姑娘的故事这就结束了。
可惜这小姑娘瞧着普通,内里却绝对不正常。
从没打算回去还债、甚至把这事几乎忘光的莫凭栏捏着笔走在路上,经过一个小铺时,他突然听到一声大叫:“你这大骗子还不把猪给我还来吗!”
周围的人都吃惊地看过来。
莫凭栏本没觉得这话是对他喊的,他心里想这嗓门真不小,便继续往前走,孰料“噔噔噔”一阵脚步声,眼前竟突然多了个伸开两手拦路的姑娘。
相对默然片刻,莫凭栏忽然记起这地方是金水镇,他养的那蠢鸟就是在此地遭逢不幸,失而复得之后瘸了一条腿且断了半截翅膀的——最不幸的倒不是受伤,而是那时他还没拜入万花谷,对医术这等高深学问一窍不通,没能给它治好,使之落下个终身残疾。
……而这种种事情中间,似乎的确存在着一个想法有点奇怪的小姑娘。
莫凭栏看着这姑娘,思索片刻,妥协道:“好吧,一头野猪是么?”
结果他当然付出了不止一头野猪。
莫凭栏的厨艺并不差,因为师父还要做官的缘故,他在万花谷每每跟着旁人学习,琴棋书画工药茶[7],一样学了一点点,只是皆不精通,尤其医药之道,因为气厥过一个病人的缘故,杏林一脉弟子对他尽皆敬而远之,分外学得不通,待了几年,药是做不出的,反倒是做起妆容之物,另一则厨艺大涨,于调料上别有心得。
杏林大弟子裴元知道了这事,也唯有掩面而已。
在付出了许多头猪和活捉一头小鹿的代价后,莫凭栏终于算是还清了债,当年那小姑娘,如今的包子铺老板娘林小花,大发慈悲恩准他不必再做苦力了。
莫凭栏叹一口气,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古怪。
既然这债已经还干净了,他自然可以拔脚走人,可他却没离开,反而在金水镇待了下来。
唐门的姑娘同藏剑的庄主私奔而去,这事闹得已经是天下大乱,唐门如今追到了金水,莫凭栏想,他那笔友和她那不招人喜欢的师兄说不定也就近了。
等几天吧,见见也好。
他这么想着,在“叶凡有可能出现的隐蔽地点”四处转悠。
唐一毛也在这些地方转,他心里大约猜得到叶凡的去处,只是霸刀弟子同他们一般闻讯追来,想要避过他们去找人,着实需要一点实力。
于是他沮丧无比地觉得,学好武功或许真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两个人在相似的地方乱转,碰面的可能自然很大,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两人在不同的地方已经碰面了五次。
第六次见面的时候,唐一毛隔着面具做出凶狠的表情,接着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于是他大声质问道:“你这家伙是来做什么的?”
莫凭栏喜欢山水,而金水镇的风光的确不错,因此他近日来心情不坏,他对自己说话的本事心知肚明,如今面对这样一个什么情况都不了解的家伙,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仁慈一些。
当然他也发现这唐门有些眼熟,只是,脸上带着面具的唐门,哪一个看到都是会觉得眼熟的。
因此当唐一毛第二次质问时,莫凭栏摊了摊手,转身走开了。
唐一毛:“……”
唐一毛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万花,因为他在这万花面前自尊心屡屡受伤,如果说第一次是他自己太过自作多情的话,那么后来屡次见面对方还是记不住自己,可就全是对方的错了。
找不到妹子妹夫的怨气突然间在这里沸腾起来,他起了坏心眼,想要整整这不招人喜欢的家伙。
许是坏事做起来比好事刺激,唐一毛心里一有了这念头,突然间就高兴了起来,怨气什么的骤然消失不见,现在他心里头没什么旁的念头,就这一个坏心眼清晰可见。
一定要好好整整他。
唐一毛从前没怎么干过坏事,尽管家里的人头生意让他也很难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杀手也是有尊严的,他并没打算堕落到人人一见他第一反应不是“唐门弟子”而是“这混球”的地步,哪怕更多人觉得他是“唐门之耻”呢,总也比“混球”好听一些。
可是不做坏人的不好处这就显现了出来,他想要让那万花不高兴,却连半个好法子都想不出来。
他闷闷不乐地去买包子。
尽管被包子坑惨了一回,唐一毛还是不得不承认,不说全大唐如何,单论金水镇,那小姑娘做的包子的确是最好的。
……就是她总嚷嚷着要看他怎么吃东西这点比较恼人。
林小花当然还没忘记要看面具人如何吃东西法,只是欠她债的万花哥哥走了人,她瞧着这些武林高手们心里不免怯怯的起来,再开口时,就显得有些气弱。
唐一毛不明就里,抱着包子走远两步,突然转身又走回来,问她道:“有谁欺负你么?”
林小花一愣:“没有呀,谁要欺负我?”
唐一毛在面具后面皱着眉头——他觉得这姑娘最近胆子变小了不少。这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小姑娘,他觉得自己还怪喜欢她的。
接着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那万花。
那绝对是一个又不可爱又不有趣的家伙,他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只要“喜欢”这两个字跟那万花同时被想起,他就要忍不住要寒战不止。
林小花奇怪地看着面具人——他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你冷么?”接着她自问自答,“有点冷了,是么?”
其实唐一毛心里很想霸气地对她说“倘若谁欺负你你就报上我的名字我保准他吓得屁滚尿流”之类,然而现实是“唐一毛”三字报出来无人知晓,明白内情的却也绝不在乎他,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他竟然也不能得些面子,这叫他更加闷闷不乐。
林小花也不知道这面具人是怎么了,哆嗦也就罢了,整个人还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就是一副“我很有问题”的样子。
她有点拿不准这人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我叫万花哥哥来给你看病好么?”她于是好心道,“你瞧着像是得了伤寒,万花谷里有好多厉害的大夫,万花哥哥瞧一瞧,你说不定就好了。”
她当然不知道她口中的“万花哥哥”正是让面具人心情极度低落的罪魁祸首。
唐一毛也没细想这“万花哥哥”究竟是否得罪了他的那一个——虽然事实上他就是的——便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假想敌,恼怒了。
我是一个唐门,我是一个虽然武功一般却有很多姑娘喜欢的唐门,为什么这小姑娘觉得我是个怪人,却管他叫什么“万花哥哥”?!
难道我戴上面具之后就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了么?
——这是个多么令人悲伤的猜想啊。
人在恼怒起来的时候往往是没多少理智的,唐一毛也不例外。
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那个讨厌的万花,于是他丢下满怀包子飞奔而去。
林小花看着这唐门远去的背影,十分迷惑:“你的包子不要了吗?”
——不要了。
远远瞧见那万花坐在山崖边上吹笛子,唐一毛脑子一热飞扑上去就想打,接着他瞧见那万花回过头来用一种“你的脑子没有问题吧”的眼神看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这是为什么,就脚底一软,趴下了。
唐一毛于是整个人消失在莫凭栏的视线里。
头朝地栽进沟里,这一跤摔下去可着实不轻,唐一毛趴在地上,脑子里头懵懵的。
他心想:我是来做什么来着?
接着他想:原来这里有条沟啊……
他听到身边响起悉索的衣衫摩擦的响动,以及有人大步跨过那条沟的脚步声,接着是个又傲慢又惹厌的男声:“没摔死么?”
当然没有!
唐一毛瘫着一张脸翻过身来,耍无赖似的躺在沟里,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形象看起来不拘小节而非狼狈不堪。
输人不输阵,他想。
莫凭栏觉得这唐门真是搞笑极了。
现在他当然意识到这唐门其实已经同他见过好几次,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他身上就一定有“所有的唐门见了他都不高兴”的奇特气质。
他没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气质。
莫凭栏不知道为什么这唐门看他不顺眼,他只知道自己说话会得罪人,却不知道有时候人们不说话,也还是一样会惹人不高兴的。
他觉得这唐门挺傻挺有意思,于是他屈尊降贵地弯下腰,对躺在地上耍无赖般不动弹的唐一毛伸出右手:“起来吧。”
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百年一遇的好口气。
可唐一毛又怎么会领情?
他看着这只手,脑子里却转着自己身下不深不浅不宽不窄的沟。
刚刚好够填进去一个人。
他想:这待遇可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享受。
于是唐一毛握住了莫凭栏的手,慢吞吞地站起来。
莫凭栏退了半步,唐一毛于是站在了沟外头,两人之间不过半臂之距,下一刻唐一毛在面具之后咧嘴阴惨惨地笑了,他突然伸出两手抱住对方的手臂,力量陡然增大,两腿绷直,仰身就向后倒。
唐一毛觉得自己腰力和臂力都不错,他被热血充满了的脑子里幻想着自己完美下腰的同时把这万花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的情形。
这想法美好极了。
可就连没有练过武功的人都该知道这其实是做不到的,且不论用这姿势甩飞一个人是否可能,起码他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完美下腰。
因为他正站在一条不深不浅不宽不窄的沟边上。
重心后移的唯一后果,就是他再度跌进沟里——这回是躺着的。
莫凭栏眼瞅着这人自杀式向沟里躺回去,一边在心里闪过“他是真傻啊”的念头,一边下意识用空闲的左手去揪他衣领,然而这实在是一个别扭至极的姿势,纵然他左手用的力气不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唐一毛在“嗤啦”一声响后继续躺下去……
并且,因为他的右手还被唐一毛握得紧紧的,他也享受了一回无妄之灾。
他被唐一毛拽下去了。
在感受到失重的那一瞬,唐一毛满脑子热血就已经消影无踪,他心里头不间断地闪过无数句“瓜娃子瓜娃子瓜娃子瓜娃子”……然后砰然落地,背后受到重创后不久,因为莫凭栏腰畔别着的一支笛子一支笔正戳在他肚皮,他腹部还钻心地疼起来。
面具的遮挡之下,他那对眼睛不受控制地淌起了泪。
唐一毛:“……”
他人生当中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或许他会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蠢死的唐门,他绝望地想。
莫凭栏也没想到他难得发一次善心,就让事情眨眼间变成了这样。
现在他一手横在胸前,还被这蠢货唐门两手并用地抱着,另一只手按在对方脖子处,紧紧捏着半拉来源于这蠢货衣裳的布片,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压在对方的大腿上——两边膝盖都肿了这事完全不用怀疑——这个仿佛打了结似的姿势……
他微妙地扬起眉毛。
“闭嘴。”唐一毛听见自己略带哽咽地道。
他恨不能够掐死自己——他没哭!他没有!这玩意儿他瓜娃子十八辈大爷的不受控制!
莫凭栏漠然道:“我还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想说什么好话。”唐一毛深深吸了口气,“我奉劝你最好闭嘴,否则……”
他右手腕上覆着的小型千机匣威胁般“咔咔”响了两声。
莫凭栏还就不喜欢人家威胁他。
在他还小的时候——是真正的小时候,总有邻家的孩子来同他打听莫先生心情可好可曾提过要用木条抽谁的手掌心,如果他不说,这些傻孩子就威胁要打他。
后来这些孩子的功课全都加了倍。
现在这蠢货唐门整个被他压在地上,却指望着靠那个小小的机关威胁他?
莫凭栏气乐了。
他松开布条,利索无比地在唐一毛身上戳了几个穴位,微笑道:“否则,你就怎么样?”
唐一毛:“……”
他现在有点想哭了——他要哭自己的脑子。
怎么样?当然不能怎么样,何止不能怎么样,现在他唐大爷甚至不能阻止这讨厌的万花对他怎么样。
幸亏还有面具,丢脸还没到家——在某个瞬间,这就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想法了。
那个瞬间之后他发现那万花站起来要走了。
……咦?
莫凭栏这莫名其妙的一口气出得甚是顺利,因此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两个膝盖果然疼得很,莫凭栏以为,他这是身体力行生动演示了何谓“阴沟里翻船”。
当然,对于在翻船之后他把沟也翻了这件事,他还是有些自得的。
他扯了扯衣角,觉得衣裳似乎平整些了,于是抬脚踩在沟外头的平整地面上。
唐一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泪眼汪汪看着莫凭栏好整以暇举步要走,他不晓得这万花点穴的功夫能把他定在这多久,但他很清楚这附近有熊,有老虎,还有野猪。
他肯定不是第一个被万花撂倒的唐门,但创下“第一个被野猪咬死的唐门”这样的记录还是算了。
然而他也不想开口喊救命——太掉价了!
接着他心里头一梗,开始琢磨起来,这两件事……究竟哪一件更掉价?
莫凭栏不知道唐一毛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毫无兴趣,被这个古怪唐门讨厌和袭击他都觉得没什么,反正他已经报复回来了,这事到此为止,他得想想到底去哪里等他的笔友才好——才清净,才不会被奇怪的人打搅。
然而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来,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莫凭栏同那人默默对视了片刻,脸皮子忍不住抽了抽。
他知道对方现在的表情叫什么,他知道,他懂,他完全了解。
他从前用这表情看人的时候,可没想到过会有人这么看着他。
林小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晌,小声道:“万花哥哥,你得要负责啊。”
万花谷里莫凭栏有个他觉得傻不拉几的师弟,那小子同纯阳宫里一个小牛鼻子是旧友,两人默契无比,就连做蠢事的节奏都如出一辙。
万花谷上下于是都爱说他们天生一对。
莫凭栏也爱这么说。
从前在万花谷里的某段日子里,他百无聊赖,于是开始试着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肯对谷中新来的师弟师妹们露出真面目——也就是欠扁嘴炮的面目,于是竟真就凭借颇具迷惑性的正直面孔骗过了这些傻孩子们,这些孩子们觉得他是个不爱说长道短的温和的大哥哥,便常常把有趣的事情都告诉给他听,其中就包括那傻师弟的事情。
除了初闻时觉得新世界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之外,莫凭栏对这话题适应良好且奇快。
那傻不拉几的师弟一副好脾气,凭人百般调侃逗趣都不生气,莫凭栏于是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他心里头想,跟这些小孩子们玩,可比把裴师兄的病人气厥过去有意思多了。
现在他觉得这事情没什么意思了。
莫凭栏喜欢的是姑娘——他当然喜欢的是姑娘!他自小就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娶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很笨的姑娘当老婆,然后生一个或许比自己还嘴炮的莫小郎。
十六七岁上,为了自己说不过自己假想中的儿子这事他还很有一阵子烦恼过,从此他勤学苦练嘴炮功力更上层楼,并且悄没声息地推迟了娶老婆的计划。
……总之他不觉得自己会跟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而林小花,似乎正在这么想了。
由于那傻不拉几的师弟没有为那些说笑调侃翻过脸,因他而踏入那新世界的莫凭栏也不觉得这事有多么值得生气,他只是在想林小花这样误解下去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答案么,似乎是不会。
他心想,一个姑娘误会了他,并不能够耽误他在遥远的未来娶别的姑娘。
于是莫凭栏没事人一样接着走,走到林小花身边的时候见她皱眉在看那唐门,他还坏心眼地补了一句:“他没要我负责。”
接着他施施然离开了。
唐一毛被定在个沟底下,并不知道外面站了个卖包子的姑娘,他隐约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却只以为是那讨人厌的万花走远了也不忘嘲讽他。
他可没想到问题比嘲讽严重多了。
他闭上眼睛,想着在被野猪咬中或者自己能动弹之前他还可以睡上一觉。
接着他听到悉悉索索一阵响。
——不带这样的!不带这么快就来的!不是说野猪怕人吗?!
他惊悚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凶恶的猪头。
结果他看到了一个满面愁容的小姑娘——还是个熟人。
想象与现实的落差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打寒战的功夫里,林小花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唐一毛没听清楚,不过他也不关心这姑娘说啥,他关心的问题是另一个:“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小花的表情仍保持着先前的复杂,她看了唐一毛一眼,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
唐一毛心里头就打了个突。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人不坏,或许也不丑……我本来还挺稀罕你的。”小花姑娘语气严肃地说道,“谁知道你居然稀罕的是万花哥哥。”她掀起眼皮瞅了唐一毛一眼,视线又垂下,“我跟万花哥哥变成情敌了。”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和紧跟其后的那句话让唐一毛手足无措:“你你你……你说啥子?!”
林小花又叹了口气:“我不是胡搅蛮缠的姑娘,你放心。”她说,“就算你瞧上的是万花哥哥,我也是不会吃醋哒。”她沉默片刻,补充道,“我只晓得吃女孩子的醋是怎么样,可万花哥哥不是个女孩子,我就不晓得要怎么办啦。”
这番话里内容有些个多。
唐一毛回味良久,暴怒起来。
吃个屁的醋!格老子的谁他妈喜欢他啦?!
——这是心里头的话。
这话可不能对小姑娘说,唐一毛自觉是个有风度的男人,而有风度的男人无论何时也不应该对一个女孩子破口大骂。
哪怕他在骂的其实是另外一个男人,叫小姑娘听见了粗话,也很要不得。
他于是把骂人话吞回肚子里,慢吞吞地问林小花:“谁说我稀罕他?”
林小花的目光于是在他胸前打了个转。
唐一毛的心简直落到了地底下。
他顺了顺气:“眼见的吧,有时候也未必就是实情——看事情呢,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林小花捂住脸:“只看到你们像刚才那样抱着我就要脸红……”她吞吞吐吐地说,“我可不好意思看得更深入啦。”
唐一毛觉得自己简直要吐血。
格老子……万花他大爷的啊啊啊——
唐一毛并不喜欢林小花,不是说他觉得这姑娘哪里不好的那种不喜欢,而是他从没把这姑娘当成一个“女人”,他觉得这充其量是个有些可爱的小孩子(虽然事实并非如此)罢了,一个成人对小孩子的喜爱,并不会因为对方是男是女而带了别样色彩……至少正常的成人是不会的。
唐一毛喜欢漂亮的姑娘,他前前后后也的确勾搭了不少姑娘,只是这些姑娘们大家闺秀也好小家碧玉也罢,每一个至少都是瞧着就有成熟风韵的美人——而不是林小花这样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那么几岁的小女孩。
对于这样一个小女孩的表白,唐一毛本来可以不必那么在意——哪个小女孩没有过这样一段朦胧情意呢,至于对象是谁,那要看在这段心情发生的时候周围有谁。
唐一毛心里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偏偏这回他的旧念头不管用了,在林小花这件事上,一切前因后果都让他不得不在意。
这卖包子的小姑娘没等他能动就捂着脸羞涩地跑走了,唐一毛躺在那里,竭力制止自己去思考她这羞涩是因为表白呢还是表白呢还是表白……
这他妈必须不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胸口堵了一团郁气,这口气不上不下,就那么哽在那里,让他浑身不舒服。
万花。
唐一毛想。
老子跟你没有完!
——这就是唐一毛记恨的真相。
多年之后莫凭栏早已经把当初那些小事抛在了脑后,直到唐一毛在他面前噗通躺下,这被揭过去的一页才又从他脑子里刷啦啦地翻了回来。
他得罪的人多了,因此从没想到会有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小事而记恨这么久。
他把唐一毛从地上拉起来:“就为这个?”
这家伙记起来了,唐一毛想着,寒声道:“就为这个。”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相对冷笑,笑得周围阴风测测一片冰寒。
围观的众人觉得这情形有些异常,于是面面相觑不再起哄,相对两人当然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却谁也没有在意。
用一句又暧昧又惹人误解的话来说,就是这时候他们两人眼中只有彼此而已。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万花姑娘小声道,“但我觉得他们真是般配极了。”
在如此寂静的环境之下,这动静再怎么不大,众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莫凭栏挑眉道:“你满意了?”
唐一毛哼了声,扭开脸。
于是围观众人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金色衣裳的家伙开了腔——他呲着牙笑,拖着长声,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讨人厌地仿佛意有所指:“现在满不满意不要紧,你们还有后半辈子可以尽着折腾,前途无尽,来日方长——赶紧拜堂成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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