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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似乎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了。

  这话说起来虽然奇怪,不过……我是真的不能理解他们的举动。

  “那个……”我问大狼狗,“他不会出问题吗?”

  红毛球挣扎呜咽,好像随时有可能窒息而亡。

  “别理他们。”大狼狗恶狠狠地咬着牙说,“死不了的。”

  于是这里就只剩下我和大狼狗了。

  想想几次同他单独相处,都是什么马厩厨房之类奇怪的地方,唯独我们去洛阳的那回,我同他一起坐在青骓牧场,勉强还算得上是有些浪漫情调——如果忽略若隐若现的马粪味道的话。

  这回么……这地方寂静荒凉,孤坟处处,走上几步,脚下就有可能踩到不知是人是兽的枯骨。

  怎么我就是没有好好跟人恋爱的命么?

  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不高兴了?”大狼狗又摸了摸头,“不用在意他们,他们一直都这样打打闹闹的……当初你来天策府的时候,不是见过比这还过分的么……”

  说到后来他似乎有点心虚,扭过头咳嗽了两声。

  不过这倒真是一句大实话,想当初去了回天策府,我才知道山庄弟子切磋比武真是小打小闹——至少山庄弟子不会光着膀子滚在一起对脸互抡拳头。

  开元二十九年末,因为叶重带错了路的关系,我同莫凭栏跟着他到了洛阳,华山一行之后我们找了个客栈住下,心里头想着是不是要往天策去一趟。

  莫凭栏对此不置可否,叶重倒是跃跃欲试——想也知道,比起幼年时小小得罪过他的丐帮,他心里对李大将军的仇视可谓甚于一切。

  而我想起那久别的初恋,忐忑不安心如鹿撞。

  接着我又想起叶重嘲讽我连包子都不会做的话来,原本半空飘着的心情骤然跌进谷底。

  莫凭栏早知道我跟天策府一狼狗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倒也留了口德没怎么笑我——瞧,这就看出朋友的好处了,在这件事情上,他的表现比叶重可厚道的多。

  “你想去见他么?”莫凭栏问我,“不是说他已有鸳盟?”

  “可我就是想见见他……这个,这个我也没办法啊。”我说这话时心里有股子发虚的感觉。

  倘若他这时候真的还在跟旁的姑娘卿卿我我,我却去同他表白什么心意,那……是不是有些缺德?

  我把我的担忧同莫凭栏说了。

  他瞟了一眼叶重的房门,然后表情奇特地看着我,上下打量了我良久,忽地嗤笑一声:“算了,这种事情啊……你大可不必担心。”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他,“你觉得这不缺德?”

  “缺德?”他冷笑,“当初那鸳盟是不是真有你都不知道,何况就算是真的,几年过去,谁知道事情现在如何了呢?”他摊了摊手,“为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就不敢表白,以后想起来,你不会遗憾终身么?”

  隐元会的消息自然都是真的,不说清楚我以后会遗憾也是真的,但为这个就盼着大狼狗同我当初一样失恋么?

  这好像……好像更缺德了。

  最后莫凭栏发现劝不动我,摇头叹气:“没见过像你这么好骗的姑娘。”

  ……谁骗了我?

  不管我心里头有多忐忑,最重天策之行还是定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踏足天策府——也是最后一次[1]。

  比起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天策府都堪称渺小和简陋,甚至浩气落雁城也比这里辉煌大气得多了,然而,或许是因为府门前□□一样立着的天策将士,或许是府墙上斑驳的黑红锈迹,又或许,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气势磅礴的呼喝,就是在这其貌不扬的天策府门之前,我感受到了比所有城池都刚硬、比任何一个门派都热血的……令人难以描摹的气魄。

  这就是,天策府。

  它有着同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不同的气质,我难以形容这气质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只是它叫人在面对它时,不得不肃然起敬。

  就连叶重也一样。

  “天策府……”他低声道,“尽诛宵小天策义……”

  我猜他心里头一定也觉得震撼着呢。

  “哼。”

  ……嗯?

  “宵小?”

  我是不是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

  “也不知道谁才是宵小之徒……”

  为什么叶重现在的语气就像是被诛的宵小在抗议似的?

  我没忍住接口问他:“是啊,谁是宵小?”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凶狠:“这里面的都是!”

  莫凭栏瞅着叶重笑得十分微妙。

  是我的错觉,还是他们现在的确又掐上了?

  天策府里都是宵小之徒什么的——李大将军惹了他我知道,但天策府为什么要遭此无妄之灾呢?

  中原武林诸多门派之间,弟子相互走动十分频繁,有一些还私交甚密,然而天策府毕竟不同一般江湖中人,他们毕竟是朝廷的军队,作风太过“江湖”,也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们不是藏剑弟子,没事跑来天策府“拜访拜访”,十有八九是要被拒之门外的。

  “你们藏剑的名号还挺好用嘛。”莫凭栏若有所思道,“万花谷机甲技艺精湛,怎么就想不到去做朝廷的生意呢?”

  “唐门也不做的。”我说,“机甲这东西容易坏,你们卖了机甲,难道还要配送几个天工弟子么?[2]”

  莫凭栏想了想:“说的也是。”

  叶重为我们此来找的借口倒也还像那么回事——他说我们是来要尺码的。

  天策府在藏剑定制了刀枪兵器并一部分军甲,前者也还罢了,后者却需要量体打造,否则军甲穿在身上不合身,不必上战场,就是上马或也可能要了人的命。

  倘若我们山庄接了别人家的单也就罢了,军营里头选人高矮胖瘦都有定则,衣裳大些小些,并不会差到哪里去,唯有天策府这生意难做,不说别的,就说自宣威将军曹雪阳以来天策府多出的大小女将,那些个批量造出来的军甲,哪一个都穿不得。

  所以天策府每次进了新兵要发军甲,都得先派人往藏剑送一回尺码。

  天宝元年开春,就有一批新人需要领军甲。

  “男式军甲都差不多大……”我问叶重,“你是跟李大将军说,我们来这里要女将们的尺码么?”

  叶重的脸于是抽了抽。

  莫凭栏瞧着他这样子倒是心情颇好,答我:“他没这么跟李大将军说。”

  “那是……”

  “跟他说话的是宣威将军。”莫凭栏笑眯眯道。

  “……”

  曹将军居然没有把我们赶出去吗?!

  于是这天夜里我一直忐忑——倒不是为了大狼狗,而是出于对被轰走的担忧。

  第二天醒过来,朦胧之中我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大狼狗。

  还有我的心上人。

  ——这说法听着真是温婉柔情极了,可当时我心里却转着一个丁点都不温婉柔情的念头。

  “连包子都做不好,他怎么可能会要你。”

  不管叶重当初那话是戏言还是怎么的,现实是他那话就像是一句诅咒,即便到了如今,我也还是做不出一个像样的肉包子。

  我蹭地跳起来,一脑袋撞在床头。

  “哎呦。”我捂着头叫了一声。

  隔壁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响,又有一声,仿佛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动静。

  于是那日早晨我们从房间里出来,我便发现叶重捂着脑袋一脸阴沉。

  ……是被我吓着了才摔的头么?

  我心虚不已。

  叶重一早晨都用一种有些怨念和耻辱的眼神看着我,我被他盯过了早饭,接着自动自觉把他两把剑好生护理了一番。

  ——哪个藏剑弟子不是自己好生养护着自己的剑,就他叶重,除了拿块布擦擦之外,对他的宝贝兵器多做什么都不敢?  

  我把两把兵器捧回来的时候恰是午饭,叶重的脑袋约摸也已经好了,因此便不大怎么给我脸色看,甚至还夸了我一句:“武功不行长相不行身材不行,你唯一的优点……”他说,“大概就是手巧。”

  ……当然也或许这不是一句夸奖。

  因着一早就惦记包子的问题,这天午饭过后我决意要自己下厨,瞧瞧我那手艺可有长进的可能,叶重对这事持保留意见,不过因着李大将军并不在府中,他穷极无聊,倒也跟着我庖了一下午,反倒是莫凭栏对我百般鼓励。

  他瞅着叶重笑,说的话却显然是对我:“你别担心,我教你,不能让你做出□□来——本来么,这帮天策平时征战在外什么没吃过,难道还有为了做饭不好吃就不要媳妇儿的道理么?”

  我叫那“媳妇儿”三字砸在头上一时头昏脑胀,结结巴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莫凭栏……”叶重从一具尸体上抬起头来,他手里小刀鲜血淋漓,掌下小野猪死不瞑目,面目狰狞得仿佛随时准备把莫凭栏按在地上给庖了,“你不说话,我也绝不把你当哑巴。”

  可不是么,谁能把莫凭栏当哑巴呢。

  那天晚饭我们吃的是蹄筋[3],叶重对这道菜十分有兴趣,下口之前反复向我确认它毒不死人,努力咀嚼了半个时辰之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阿轻……”

  “啊?”

  “白天我夸你的那句话……”他语重心长道,“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哪里受打击,是“白天那话的确是夸奖”呢还是“连这样的夸奖我如今也失去了”。

  我无比懊丧。

  莫凭栏一旁看着我们对话,突然抽手端走了叶重面前那盘子蹄筋,也不知道就从哪儿摸出筷子来,夹了一片塞在嘴里。

  我和叶重都吃惊地看着他,他却十分淡定,不多久咽下去,对我道:“不必担忧——嫁人还是足可的。”

  叶重于是脸色就黑了。

  他扭过头看我一眼,又使劲盯着莫凭栏,咬牙切齿:“就这样手艺?嫁人?你是叫她将来谋杀亲夫?你自己告诉我,你有没有噎得半死?”

  莫凭栏不同他说话。

  想来是叫莫凭栏气习惯了,他不说话,叶重也一样保持跳脚:“你这人不是嘴碎得那么婆妈么?你倒是给她那蹄筋下个评语啊?”

  我怎么听着现在叶重倒是在给“可能会在将来娶了我”的大狼狗打抱不平了呢?

  莫凭栏仍然不说话,就连嘴巴都没张一张。

  叶重瞪了他半天,突然脸色一变,露出个又惊喜又恶意满满的笑来:“你是怕张口之后就要吐出来么?”他幸灾乐祸道。

  莫凭栏这回终于开口了:“不。”

  我心里方才奇怪他为什么突然惜字如金,就见他一脸痛苦捂着胸口别过头去:“不是吐……”他用力捶了捶胸口,“这岂止是噎得半死。”

  我心里头想,这时候我是应该捂脸大哭呢……还是捂脸大哭?

  想来见我表情不好,莫凭栏咳嗽了两声苦笑着解释:“我倒是想打击这家伙好给你找回面子,可你自己也实在太不争气了。”

  他甚至不需要发挥自己嘴炮的犀利功力,只消说一句实话,就能够叫我心痛无比。

  我这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叶重看了莫凭栏的笑话现在是一脸满足,听见这话又瞅我一眼,许是恻隐心发作,叹口气问我:“你怎么就对一狼狗这么执着?”

  “我喜欢他呀。”

  这是多么简单、多么明了的一件事情。

  怎么叶重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呢?

  我给他解释道:“我心里头觉得他好,喜欢他,这怎么还要为什么呢?”我想了想,也没想出自己为什么来,“不‘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瞧见他欢喜,老惦记着他,想同他在一起。”

  大约我这话说的有些没羞没臊——问题不在话本身,而在于听我说话的不是两个姑娘——叶重瞪大了眼睛,莫凭栏也摸着下巴挑高了眉毛。

  半晌,叶重忽然哼了声:“好,那你去告诉他你喜欢他,若他不喜欢你,可给我记着,不许找我哭!”

  我愣了愣,瞅着他气哼哼扭头便走,忍不住便去看莫凭栏。

  “看我干什么?”莫凭栏一脸“真有趣”的意味,“不高兴的可是叶重。”

  “我在想……”我说,“倘若你不是个男人,我失恋了,倒是可以不必找叶重……而来找你哭。”

  莫凭栏:“……”

  当然我其实也没找他哭。

  因为那次见面,我仍然没能同大狼狗把话讲清楚。

  天策府同旁的军队是不一样的,他们吃着朝廷饷,却同时也走着江湖路,战乱起了,出征打仗要他们,天下太平,江湖纷乱也要他们,哪怕连江湖纷乱都没什么可忙的了,居安思危,他们还要训练得比有事儿干时更辛苦。

  这实在是个劳苦的活儿。

  然而这也实在是个让人佩服的活儿。

  我听闻自李大将军起,天策府上下在外的名声都不大好听。

  倒不是说他们仗势欺人扰民了还是怎的,而是在一些……一些更为私人的事情上,他们的表现,着实惹了很多人不高兴[4]。

  然而就算如此,四方征战保家卫国,天策府,这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定义“英雄”二字的门派……谁又能真心恨他呢?

  大抵人这一辈子,心里头都得有那么一个……一个不一样的人,他跟你从小见过的人都不同,做着与他们不同的事,说着与他们不同的言语,他的出现,叫你知道原来这世界,不仅仅是你曾经看到的模样。

  而这个人又在做着所有人都应当钦佩、应当敬仰的事情。

  或许除你之外谁都不觉得他很重要,他们并不尊敬、并不喜欢那个人,甚至有一些还讨厌着他。

  但……至少对你而言,他是个英雄。

  我的那个英雄……

  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解风情。

  “叶轻?”大狼狗乍见我时愣了一愣,接着抬手一摸脑袋笑了起来,“早听说有藏剑弟子来了天策府,原来是你呀?”

  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时隔数年,好歹他还记得我。

  “嗯。”我回答他。

  照理说这时候我应当嘴皮子利索些,笑得也甜一些,同他说这么几年没见他,我心里对他惦记得紧,然后再问问他,心里可曾惦记过我没有……

  他总不好意思说早把我抛在了脑后吧?

  然而我这时候偏偏不争气,木愣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狼狗对我的这反应似乎也有些奇怪:“从前在藏剑山庄,我记得你是个挺……活泼的姑娘,怎么如今倒不爱说话了呢?”他想了想,笑道,“想必是长大了的缘故。”

  我心里头的失落难以言说——原来当年,他只当我是个小孩子么?

  这是晨练刚刚结束的时候,周围几个路过的天策兵士看到我们,勾肩搭背地凑过来。

  “咦?大刀啊,这是你媳妇儿么?”

  其他人于是哄笑起来。

  据说因为入府前学过些家传的刀法,大狼狗被天策的人起了个外号叫做大刀——我觉得这外号实在不比“大狼狗”高明多少。

  “胡说八道什么呢!”大狼狗瞅了我一眼,许是见我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其实我很乐意),便也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他锤了说话的那人一拳头,“玩笑开到藏剑弟子头上去了——我就是要娶媳妇,也得找个娶得起呀!”

  叫他“大刀”那兵士哈哈大笑:“说的也是,你花钱那么大手大脚,攒几辈子才能娶得起藏剑的姑娘?”

  周围的人也嘻嘻哈哈地笑。

  而我这时候鬼使神差地接了话:“藏剑山庄没那么在意聘礼……倘若有人要娶,不必攒很多钱的呀。”

  笑声戛然而止。

  勾肩搭背那几人愣愣瞅了我片刻,又扭头去瞧大狼狗。

  我说了这话之后心里头也一懵——这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些?

  “那个……”大狼狗也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不用帮我解围,他们开玩笑一向没个高低,不是有什么恶意。”

  ……是说他以为我在给他解围么?

  那几人听见大狼狗这话,好似突然明悟了似的:“哎呀小姑娘你可想多了,我们就是笑话笑话他,没恶意。”

  “对啊……”另外一个拿手肘捅了捅那人,跟我说,“你别看他长得像个坏人,其实也就是不会说话罢了,千万别当真啊小姑娘!”

  大狼狗嗤了声:“得了吧你们,越描越黑。”他抬脚虚踹,那几人大笑着躲开跑了,于是他又转向我,“你还没逛过天策府吧?走,我带你去瞧瞧青骓牧场。”

  天策府也算是个军机要地,有些地方是不能随便进去,然而青骓牧场我却在前一日庖蹄筋的时候逛得很可以了。

  但跟大狼狗一起……

  我很乐意,同他踩遍了每一片草地。

  我发现我居然从来没有过跟一个心里面喜欢的人散步聊天的经历,想想阿九不停歇教给我的如何同喜欢的人相处的那些技巧,我心里头就先尴尬无比了。

  大狼狗倒是自在得很,他絮絮叨叨地对我讲了半日天策府历史、又讲了几场大唐开初出名的战事,很是热血沸腾的模样。

  然后他突然停下来:“那个……叶轻你是不是不爱听这个?”

  他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没等我解释,他就叹口气,自责起来。

  “都怪我……”他说,“讲到高兴处就忘了别的了,你走了这么久,一定也累了,前面有干净地方,我们坐坐吧?”

  好吧,我也乐意同他坐在一起。

  无论两个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坐在一起,不说些什么就总叫人觉得尴尬。

  我心里头转着无数种同他表白心意的方法,在他终于停止对我表述自己有多喜欢在青骓牧场上走来走去之后,我突兀地问他:“我听说你已经有媳妇儿了,这是真的吗?”

  大狼狗一愣。

  我生怕自己再也没胆子提起这个话头,于是连气也不喘,紧跟着就问:“你你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听说李大将军很是风流在忆盈楼勾搭了许多姑娘你们天策府的人可都爱学他么?这样不怕将来讨不到老婆么?”

  其实我心里头真正想问的只有前两个问题,至于后面两个……

  阿九跟我说,一个男人再好,只要他有风流的毛病,那就绝对绝对不可以要。

  我觉着大狼狗不像是风流的样子,但阿九说李大将军着实没给天策府将士带个好头。

  她那原话是这样的:“我晓得你们家偏执顽固……”她瞅了一眼不远处鬼气森森的叶重,接着给我讲,“好,你们家‘痴情专一’乃是家学渊源,但你也要明白,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家都如你们叶家一样的,譬如说天策,要我说,你瞧上他们之一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主意,李统领也就罢了,你可知道他祖上那位讨了多少个小老婆么?”

  我听得发呆,问她:“多少个?”

  阿九一哽,怒道:“这只是个比喻!比喻!我怎么知道他家后院如何?”

  “……”

  我听到叶重在那里清晰异常地“嗤”了一声。

  我瞪着他——这太没礼貌了!尤其阿九还正跟他暧昧着呢!

  阿九把我的脑袋硬生生扳到面向她的方向,语重心长道我:“你要知道,家风这样事情,还是很重要的。”

  我想了想:“可他也不是李大将军的儿子呀。”

  这怎么论得上家风呢?

  阿九又生了气:“难道叶重就是你们大庄主生的吗?”

  我转着眼珠子去看叶重,发现他脸色黑如锅底。

  其实要我说,叶重不是大庄主的儿子而他又前后同几个姑娘暧昧过,这恰恰证明大狼狗同李大将军之间没什么家风可言,然而当日阿九疾言厉色,到末了连比喻也不再打了,也不同我说什么道理,只是勒令我来日若见到了大狼狗,必须要把这些问题问个清楚。

  大概感情这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阿九那样暴躁,是因为她在叶重身上千辛万苦攒下来的经验,同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吧。

  何况我多问几句,也不能碍着什么事不是?

  约莫我这多问的几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大狼狗瞠目结舌了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我我我……我可真不好说……”

  我想李大将军毕竟是他们顶头上司,谈论他的风流韵事也着实是难为了大狼狗,因此我又道:“那么你到底有了媳妇儿没有呢?”

  大狼狗愣愣瞅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问法太露行藏,只好低下头掩饰:“我……我就是好奇罢了。”

  大狼狗还是没出声。

  我想今天这场表白我仍然办的糟糕至极,于是沮丧无比,垂头丧气——好在本来也低着头,这气倒也丧得不怎么显而易见。

  然后,就在我难过的时候,大狼狗突然说话了。

  “哎呀果然是个女孩子,最关心的就是这些事情了……”他好似松了口气似的,“亏我一路忧心,怕我说的话你都不喜欢听,原来你好奇的就是这些事情而已。”

  ……啊?

  我抬头看着他:“你难道肯说么?”

  “有什么不好说的。”他笑嘻嘻道,“我可没有什么媳妇儿,从前没有,以后嘛……想必也不会有吧……”

  这话听到前半截我蓦地欢欣雀跃,紧接着后半截话就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我满身。

  “为什么……以后也不会有呢?”我紧张得说话都发抖,“你……你这么好……难道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吗?”

  就是别人都不喜欢……我心里头,也喜欢你呀!

  然而一边这样想着,心里面一边又有什么告诉我,他说的话,可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是个天策。”他理所当然地道,“大唐边境内外多战事,我是要出征的。”

  我听得糊涂了:“这跟你有没有媳妇儿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要出征,女孩子们就不喜欢你吗?可是我……”

  “哎呀不是这样!”他打断我,摆着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好的姑娘喜欢我。”他结巴了片刻,突然苦笑道,“跟你说这话,感觉可真奇怪。”

  对我来说这更奇怪——因为我心里头也喜欢着你呐。

  他挠了挠头,思索片刻:“我父也是天策府出身,从记事起,我见他面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那时候大唐……他若不是在战场,就是正在去战场的路上。”

  若论他父亲的年纪,似乎正是生在大唐边境内里都不安稳的时代,而那时候的天策府,也没有如今这样风光。

  “后来有一年他出征时战死了,把他的马刀和刀法留给了我。”大狼狗叹了口气,并没露出十分难过的模样,“阿娘就把我托付给天策府,自己回了家乡。”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知道叫我来天策府是我父生前所愿,却不明白阿娘为何回乡,回乡之后,又为何不再理我了。”大狼狗望着远处,没看我,“我很不高兴,以为她不愿意要我了——我父阵亡,我娘又不要我,那年我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模糊的高度,“跟一群差不多年纪,也一般失怙的孩子一起,秦统领不知怎么安慰我们才好,只能变着法儿逗我们开心。”

  我不知道别的女孩子听到自己的心上人给自己说过去的事情是什么感受,但我……我半点没生出安慰他的心来,只没出息地觉着想哭。

  “后来我大了些,就偷跑出天策府,去找我娘。”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才知道,当年送我到天策之后没多久,她就……就过世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我娘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大狼狗皱着眉头回忆道,“我父在世时,她也并没有过上过好日子,军饷就那么多,出征的将士先得自己吃饱,我娘一个人种着几亩薄田,还要为人浆洗缝补才能够养活得了我。”

  “我父自然是个英雄,但从那时我却想,怎么我娘嫁给了一个英雄,却只能过这样的日子?”

  “我……”我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一面觉得打断他说话不好,一面却又忍不住有话要说,“我想,就算那日子过得不好,能嫁给她心里的英雄,她……心里头也一定是快活的。”

  大狼狗又愣了愣,沉重地看了我一眼:“你……还不懂。”

  ……哦。

  “我想啊,若是如世上那些普通人一样,有妻有子,平安喜乐一辈子,自然是一件好事情。”他咳嗽了一声,接着道,“但如若想做个英雄,尤其是想做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那么,沾上了谁,可不就是在叫谁倒霉么?我出征要她忧心,我伤病要她照顾,我若死了,还要她后半生困苦无依……”说到最后,不知为何他语气古怪起来,又咳嗽了一声,“总之……这天底下的英雄们,听着好听,然而离得近了,就叫人觉得这些人实在难以叫人敬服——那些显赫名声,还不都是亲近之人的痛苦堆起来的么?”

  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个什么意思,待要反驳,又觉得他话里带着已故的亲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憋闷了半天,我也只挤出一句话来:“那……你要是喜欢了谁,可怎么办呢?”

  这天底下任何一样道理,在“喜欢”面前,都不再成什么道理,“心意”这回事,就是任性顽固且无理取闹的一样东西——好比说我听了他的这番道理,难道就能从此收了这份心意,再也不喜欢他了么?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这样问他,怔忡片刻,慢慢吐出口气来:“那……除了当做没这回事,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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