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六章
这边厢我杞人忧着天,那边那五毒却突然把身上的蛇虫们拨拉开,一伸手,拍在——我才发现他身边还有这么个东西——一只青铜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鼎上,那些气泡颜色诡异,我禁不住想象是否他把那些颜色奇怪的蛇虫丢进锅里就会煮出这样的汤来。
然后他怪腔怪调地喊道:“吃火锅啦!吃火锅咯!”
所有人:“……”
五师兄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感慨道:“这些外邦人……”
这五毒古怪的举止显然也叫那烤肉的外邦人吃了一惊,他从摊子后站了起来,身上黑白二色的衣裳露了出来,五师兄说的没错,他的衣料可一点也不便宜,他瞧了瞧周围,又瞪着五毒,用同样怪腔怪调但跟五毒完全不同的……姑且可以当做是官话的语言喊道:“你怎么能抢我的生意?”
接着我们看到五毒仰头大笑:“烤肉有什么好吃?都来吃锅子!来吃锅子!”
长着小翅膀的大青蛙“咕呱”两声,仿佛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不。锅子也没什么好吃的。
周围扬州百姓显然也跟我想的一样,他们的目光在锅子上转了转,又在那些蛇虫上转了转,心有灵犀默契无比地齐齐退开了两步。
围观者的不给面子并没有让那五毒心生退意,他高声吆喝着,并抱起那鼎,向着烤肉摊走了几步:“你也来尝尝嘛!”他对烤肉的外邦人说。
五师兄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他两手捧着脸,好像不这么做他就要笑裂了脸似的:“这五毒脑壳里装的什么?火锅汤?”
那五毒听见了。
他回过头来——我于是瞧见了一双奇特的白色瞳仁,一对白色的眉毛,还有两边额角白色的、如同花朵般的斑点。
“我脑壳里装的不是火锅汤。”他十分认真地对五师兄解释道,“我瞧过人脑子,是一种白色的软塌塌的但是又有点脆的东西——我脑壳里应该也是那种东西。”
五师兄于是做出“我想吐”的表情,周围有人开始干呕。
五毒奇怪地看着作呕的人:“你吐什么?我说的是真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虽然我瞧的是个毒尸脑子颜色有点绿有点紫,不过我的脑子应该也就只是红一些,其他的跟那毒尸脑子都没什么不一样。”
其他人也开始捂着嘴,发出类似肠胃出了严重问题的声音。
卖烤肉的外邦人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他跳起来:“你这个坦胸露背的家伙!”他呵斥道,“干嘛要在我的摊前面说这种话?!”他恼怒非常地指着那些脸色发绿、慢慢后退着的扬州百姓,“你干嘛要坏我的生意?!”
五毒无辜地指着五师兄:“他问我嘛。”接着他手一转,指着已经焦黑的“烤肉”笑道,“而且他们本来也不会吃这种东西。”
五师兄怒道:“谁问你这个啦?!你脑子有毛病吗?!”
烤肉的外邦人叫:“你的锅子更不会有人吃!”
这两人同时发难,五毒左右看看,先是摸了摸头答我五师兄:“大约没有吧?”接着对烤肉的道,“你烤出来的肉简直可以给我做炭烧火。”
于是他们开始以对方的食物肯定不好吃而自己的食物一定很好吃为题开始吵架。
一个烤肉如炭,一个锅子里滚着那种颜色……这两人到底哪来的讨论食物的自信?
我觉得就连我自己都比他们强得多。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五师兄被恶心得跳起来,好像要打人。
我只好拉住跳脚的五师兄,竭力安抚道:“你瞧他的脸,瞧他的眼睛——他都病成这样子了,你跟他计较什么呢?”我抓着他往后拖,“怪人已经看过了,一个学艺不精的卖烤肉的……还是赶紧回庄吧,咱们出门还谁都没有告诉呢!”
那五毒就扭过头来,摸了摸脸,露出沮丧和委屈的神色。
我蓦然有些愧疚——这样大声揭人的短,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再看看恼火的五师兄,我又觉得揭人揭短总好过让五师兄扑上去打人打脸。
“我没有病。”五毒委委屈屈地说,“脑子和脸都没有。”
我就心软了——劝住五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我怎么就选了最糟糕的这一种?
他说:“你尝尝我的锅子就知道了。”
我还可以更心硬一点。
见五毒吃瘪,卖烤肉的外邦人突然高兴起来,他指着那五毒:“我也不跟病人计较。”
五毒扭头道:“你也不过是个学艺不精卖烤肉的!”
他们对视了片刻,突然都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等等,要打人的是五师兄,为什么他们要看着我?
五师兄倒似乎是气平了一点点,他哼了声:“阿轻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回庄去吧,跟这种脑子不清楚的家伙打交道,我怕我……我怕你会被他们带坏了。”
我好得很不劳挂心!
周围人约莫觉得这地方又恶心(五毒的错)、又熏得很(烤肉的错),陆陆续续散去了,有几个方才作呕的,还恶狠狠地冲那五毒哼了两声。
五毒抱起蟾蜍,摩挲着它的脑袋:“呱太啊呱太,为什么中原人都不能理解我们的美学?”
可能是因为我们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明白。
五师兄本来已经转身作势要走,听见这话没忍住回过头来:“我本来还很奇怪天一教的审美是怎么回事……”他瞅着那五毒,一脸嫌弃,“现在我完全懂了。”
在五毒面前提起天一教,这就同打脸没什么区别——实在是我小瞧了五师兄,原本以为他只懂得动手,却不料近墨者黑,一路回来,叫他也学了莫凭栏的招数。
五毒的表情变得十分扭曲,他跳起来,厉声道:“你说我五圣教什么?”他激动不已,两条蛇都给他掀翻了,它们爬起来乱跑,想躲避五毒乱踩的脚——而那卖烤肉的外邦人好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紧张,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一脸警惕地看着它们。
五毒瞥了他一眼,仿佛突然来了灵感似的,大声道:“与其说我五圣教审美不好,不如说他们明教才是眼光有问题!”
明教?是我想的那个明教吗?
五师兄表情微妙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
卖烤肉的……卖烤肉的“呛啷啷”从烤肉摊子底下抽出两把弯刀,对那五毒怒目而视:“你这家伙……老子跟你拼了!”
他这句话倒是一点异域腔都没有。
五毒从腰畔解下古里古怪的笛子,一昂头:“啷个怕你?”
他们就这么隔着一个小摊,气势汹汹地对峙起来。
五师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一捂脸,低声道:“这两个人一定天天都在吃他们自己做的东西……要不是吃坏了脑子,怎么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情?他自己不抽刀,我还以为那五毒是胡说八道呢!”他突然一抬头一瞪眼,“我还以为只有唐一毛能蠢到这个地步!”
“唐家堡也不在中原。”我说,“这大概是他们的地方特色。”
“明教也不在巴蜀之地。”他说,“这些外邦人真该谢谢你,以你为代表的中原人一点都不比他们聪明。”
我对五师兄怒目而视。
五师兄无辜地摊开手:“我没说话!”
……这个声音也的确不是他的。
但这个声音又出奇地熟悉。
“……叶重?”我诧异不已——我还以为他已经被八一八打倒了呢,我问他,“你跑出来做什么?你不是应该在山庄反省你前头的所作所为么?”
我试图语重心长一番,可五师兄开始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
其实他用不着遮遮掩掩,我知道他很想笑,而叶重也看得出来。
他狠狠剜了五师兄几眼,五师兄却因低着头没能瞧见,我心里头生出一股子难言的同情——叶重这人心眼小,五师兄却敢在他面前就笑他……谁知道他会怎么整治五师兄。
不过叶重没有当场发作,他攥了攥剑柄——在我眼里这就相当于在说“你这一笑之仇我记下了”什么的——瞥一眼那还在对峙的两人,随口道:“他们在想什么呢,朝廷已经下令不再追究当初之事,这些明教弟子怎么还是要偷偷摸摸的。”
“骗人!”卖烤肉的……或者说是那明教的,被叶重这话不知戳中了哪根肺管子,大怒道,“你们中原人最会撒谎!”他把手里的两把弯刀一亮,“我去了长安,可差点就被你们的官军给干掉了!”
那对弯刀与其说是兵器,倒不如说是两条弯曲的铁片,干干净净一对白板。
“他们把我的刀抢走了,还掀翻了我的烤肉摊!”他愤怒至极地指着自己的行头,“这还是我千辛万苦偷回来的!”
身为一个江湖中人,千里迢迢到中原摆的烤肉摊被人掀了……真是又可怜,又讽刺。
“蠢货!”
在我和叶重……哦对了还有五师兄,来得及开口之前,一个更大更激动更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那个五毒。
“谁叫你把摊摆在朱雀大街车马道[1]上!”他用那笛子指着明教,狮子吼似的咆哮道,“我的全部家当!你要怎么赔给我?!”
咦?怎么他们是认识的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五毒和明教就跟着我们回了山庄。
是因为他们大吵一架——说起来吵架的时候他们倒是一点异域腔调都不带——的时候五师兄插嘴“统共几个铜板你们至于么”还是因为叶重随即补充“你们为什么不去交罚金然后把东西领回来”?
接着他们就像恍然大悟了什么一样硬要跟着我们回山庄了。
我不由得想到一种行为,它叫“碰瓷”。
“他们被没收了家当跟他们要到我们家里去有什么关系?”我问叶重,“你怎么就让他们跟着了呢?”
“因为这两个人一直都在等藏剑的人出现啊。”五师兄小声说,“不然他们怎么前几天不吵架不闹事,我们一来就不可开交。”
“那他们去山庄是想要做什么?”这样一个阴谋五师兄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我记得明教的人上一次出现在山庄里,那气氛可不怎么友好。”
“你怎么不提五毒教主还是二师叔的前任?”五师兄嘀咕道。
“……”
一路上叶重都没怎么说话,我想他虽然没在家里反省那可悲的八一八,但心情毕竟还是不太好的,待到了山庄门口就要下船时,他才突然叫住我,似乎有什么憋了很久的话要说。
我奇怪地看着他。
而他只是愣了愣,就突然从欲言又止的模式换成了恨之欲其死。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他正恶狠狠盯着的正是那两个异域人。
其实就算叶重没露出那种表情,只要听到声音,我也会忍不住扭头的。
“哈哈哈你们这群愚蠢的中原人!”明教弯刀一摆,得意洋洋地跳下船,“果然还是要用一点手段,才能顺利到达藏剑山庄!”
那五毒脸上也露出那种“我很开心很开心”的表情:“虽然我们五毒是不用剑的,不过,既然这里赠送神兵利器,我也不太介意来拿走它。”
他们两个抬起手,击了一下掌。
“卖钱要多分我一成。”五毒对明教说,“别以为我把长安的事情忘了!”他摸摸那长翅膀的蟾蜍,“是不是啊呱太。”
“呱。”那蟾蜍附和道。
叶重:“……”
五师兄:“……”
他们的脑袋……是真的有问题吧?
“什么神兵利器?”我问他们,“谁说我们要送神兵利器?”
“咦?”那明教讶异道,“你们怎么能这样没有见识?”他兴奋地挥舞弯刀,“我说的是你们藏剑的名剑大会[2]呀!十年一届!神兵利器不要钱!”
五毒摸着呱太的脑袋:“是啊,早就听说这场大会非常热闹,要不是早几年乌蒙贵叛教闹得我五圣教名声不好,我也很想来凑凑热闹。”接着他嗤笑一声,指着明教,“我还听说你们教主倒卖门票[3]。”
那明教露出仿佛被冒犯了的表情,大声辩驳:“我们教主会持家!会持家你懂吗?!”
叶重:“……”
五师兄:“……”
人有梦想是好事,我想,但若是这梦过了时,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贵教主……”我斟酌良久,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陆教主卖剑帖的行为,毕竟我是藏剑的人,陆教主这等举动似乎很有些落藏剑面子的味道,然而不管怎么说这是当着一个明教弟子的面——他可是无辜的,“贵教主持家有道。”我含混地吐出这么四个字来,“可你们好像来晚了。”
两个异域人吃惊地看着我:“来晚了?难道你们的排名已经内定了?”
呸。
五师兄大概是终于受不了了,他扭曲着脸,指着两个异域人怒道:“就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参加名剑大会?!”他说完这句许是觉得不够解气,又道,“就你们这脑子,也好意思的!”
我倒觉得这并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二位。”我说,“名剑大会十年一届,虽说第四届时你们明教遇上一些麻烦……”
我注意到我说这话时那明教脸上抽了抽,细细一想,似乎那正是光明寺事变同年,明教遇上的可不是什么一些麻烦。
于是我只好改了口:“那时贵教迁徙事忙……”
五师兄大声咳嗽。
叶重高深莫测的目光从异域人身上挪开,落在我脸上:“真刻薄。”他说,“干得好。”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明明是个善解人意知道为他人心情着想的好姑娘!
我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但开元二十七年那年份还是要好好记得才对……说起来对那一年你们不是应该比我们都更加印象深刻么?”
叶重捂上了脸。
那明教的脸色不太好形容,不过的确不怎么漂亮就是了。
“开元二十七年。”他从牙缝里迸出声音来,“所以呢?”
“所以开元一共二十九年,天宝又有九年,今时今日距第四届已经是十一年了……第五届名剑大会已经在去年打完了呀。”
这么清楚明了的事情怎么会有人不明白呢?
这两人就像是被谁点了穴道一样。
好半天他们才又重新动弹起来,五毒跳脚道:“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有人活到这么大岁数却连十年都不会数……”我脱口而出,“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你们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两个异邦人:“……”
“我对自己生为中原人真是庆幸极了。”五师兄突然神清气爽起来,“若是让我跟这些外邦人生活在一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们给蠢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重听完这话突然盯着五师兄瞅了片刻,低低哼了一声。
咦?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他也是中原……慢着,等等,说起来,叶重还真没告诉过我他的老家是什么地方。
在被李大将军捡到之前叶重满天下的流浪,到了扬州捡了我,这都不过是意外罢了……在那之前,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你看着我干什么?”叶重发现我盯着他瞅,问我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自然是没什么好看的。”我扭开脸,“我不看就是了。”
叶重又哼了一声。
好奇是一码事,真要让我开口去问,我觉得我还是狠不下心——如果没有遇上什么坏事情的话,谁会小小年纪的出去流浪呢?
比如我,若不是刚出生就被丢掉,怎么会跟着叶重当了那么久的小乞丐?
——从对衣裳的审美来看,没有自此加入丐帮大概是我这辈子遇上的最好的事情了。
我是个善解人意知道为他人着想的好姑娘……踩人痛脚这种事,我才不会做呢。
没能赶上名剑大会让这两个外邦人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他们蹲在地上,开始哭哭啼啼起来。
“我的钱……我全部的钱!”一个这么说。
“说好的名扬天下呢……”另一个这么说。
五师兄看得直乐:“这俩小子还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长相,还是智力?
莫凭栏露出仿佛打胜仗似的表情:“愚蠢的外邦人。”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这应该算不上是他的看家本领,原来他的爱好是一箭穿心,然而自从遇上了唐一毛,他这本事就不管用了,于是只好发展出其他的技能。
话说回来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似乎这两个外邦人的表现极大地娱乐了莫凭栏,他看着他们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什么玩具或者宠物一样,简直就差说“这两个给我养几天玩玩”之类的了……
唐一毛对莫凭栏的这种评价没做什么表示,事实上,自从那次被整个营地围观的、他跟阿飘的“情敌见面”之后,他就表现得很像一个普通人了,尤其是到了藏剑山庄,唐一毛的言行举止简直就像个真正的正常人一样……
……说不定其实他本来也就是个正常人?
他如今穿上了唐门的制式服装,或者说,是老庄主认为的唐门制式服装,堂而皇之露着胸腹一片,这几日七秀坊有好几个姑娘跑来,就为了看一眼他的肚皮。
当我在来客当中见到了阿飘的脸时,我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不是喜欢莫凭栏么?”我问她,“怎么也来看你情敌的……的肚皮?”
“什么肚皮!”她嫌弃地瞅着我,“你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啊!我们来看的是腹肌!腹肌!”
还不就是结实一点的肚皮!
我仍然不可思议:“可你喜欢莫凭栏不是么?当然失恋是另外一回事……但不管怎么说,你要看也该去看他,为什么盯着唐一毛不放?!”
“这是审美!”她一昂头,潇洒地甩了甩头发,“而且我已经不在乎莫凭栏了!”
鬼才信。
“况且,从身材而言……”阿飘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接着微妙地抿嘴一笑,“我觉得我败给他也算不上冤枉。”
……你的脑子里才是想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阿飘!
总之后来她们走了,莫凭栏对自己的倾慕者突然倒向唐一毛也未有置评,只是没忍住对唐一毛“特意穿得有伤风化来哗众取宠”这事表示了不屑。
唐一毛洋洋得意:“你有本事也露一个啊!”他说,“你看会不会有人来看你。”
莫凭栏一言不发,第二天穿上一身包裹严密的衣裳,跃上楼外楼顶温润优雅地开始吹笛子。
如果花梨在这里,她一定要说“看起来倒是不像嘴炮”什么的。
山庄和七秀来访的女孩子们围在远处偷笑着看莫凭栏,有几个也结伴跃上了附近的楼顶,坐下来时不时低声嘀咕什么。
这场热闹显然比唐一毛所得的要大,于是唐一毛发了不知什么脾气,也爬到了楼顶,就坐在莫凭栏身边,开始做出种种……搔首弄姿的动作……
大概算是。
于是女孩子中一片混乱,就连姝华姐姐也忍不住笑得趴在栏杆上直不起腰。
原本潜心教导琦菲师妹的老庄主也被这场混乱惊动,问清楚缘由之后下令:凡我庄中弟子,不论男女,只要再见他二人大庭广众之下行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就上去把他两个打下来。
姑娘们听见这命令之后简直恨不能笑得打滚。
我倒觉得这事没那么好笑——天知道这两人现在的表现就像是四五岁的小孩子,生怕别人看轻了自己瞧高了对方,每天满世界跑来跑去地高呼“我才是男子汉他才没有我那么有魅力”。
幼稚透了——就跟叶重一样。
“这叫情调。”六师兄一本正经地说,“夫妻两个偶尔也要吵吵闹闹,他们两个只不过是吵闹得比较特色罢了。”
……我并没有傻到至今看不出他们两个没有什么,但是为什么自从我悟到了这一点后,周围的人却反而都看不清了呢?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
大概总是同唐一毛一同被人提起实在是令人乏味,莫凭栏自从屋顶吹笛之后就再也不愿意搭理唐一毛了,方才那句“愚蠢的外邦人”是两天以来莫凭栏对唐一毛说的第一句话。
唐一毛居然也就像个正常人一样没搭理他。
真奇怪,他们两个前所未有地正常起来,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说看到小孩子长大的人们也总是这样怅然若失呢,还是说我只是在怀念这两人幼稚吵闹让我产生的“我果然比他们成熟多了”的优越感呢?
唐一毛走到那五毒面前,嗤道:“你有这么缺钱,怎么不把锅子卖了呢?”他用脚把缠过去的两条蛇拨开,“破铜烂铁也能换几个铜板。”
他们也认识?
这位五毒弟子交游还真是甚为广阔。
我知道唐门和五毒之间有一些不得不说的复杂的故事,虽然烛龙殿里有些化解之意,但门下弟子仍多相看生厌,似唐一毛这样自在地与另一门派弟子说话的还真不多。
唐一毛,实在是个很不“唐门”的人。
“我想卖啊。”五毒忧郁地抬起头,“没有人要,无……呜呜呜呜呜!”
我们惊悚地看着唐一毛,他不知怎么了,突然扑上前一把按住了五毒的嘴。
虽然这样的反应更符合我一贯以为的唐门五毒弟子的相处方式,但也未免……未免太突兀些。
“闭嘴。”他阴森森地、像个真正的唐门一样地说,“不然就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那五毒恼怒地一把拨开他的手:“唐无辜!你脑子有什么不对?!”
唐……无辜?
我们窘然地看着唐一毛。
他的大名……居然叫唐无辜?
难以想象,给唐一毛起名的那人跟唐家堡得有多大仇。
唐一毛……或者唐无辜,气得把千机匣抽出来直接往那五毒的脸上砸:“谁是唐无辜?谁是唐无辜你这蠢癞□□给我说清楚!”
五毒显然不乐意被叫做蠢癞□□,他也抽出那造型十分夸张的大概是笛子的武器,两个人抡着两样武器,每一招都是照着对方的脸下手。
“你不就是唐无辜吗?!”五毒喊,他砸的那一下被唐……算了,我总觉得不忍心叫他唐无辜,那一下被唐一毛躲了过去,换回更为狠辣的、瞄着鼻梁而来的一记重击,“我还认识几个姓唐的?”
“你的耳朵是长在哪儿的?脚底板吗?!”唐一毛也一样失了手,他把千机匣一丢,合身扑上去,揪住五毒的头发和耳朵——因为帽子的缘故,这个动作做得很是艰难,因为他一边攻击,一边还得避免自己被帽子扎伤,“我不叫唐无辜我叫唐无……”
他哽住了,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都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我们包括我和叶重以及五师兄,另外莫凭栏和那明教也都看得饶有兴致。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被五毒掀翻在地上,蛇啊蟾蜍啊蝎子啊什么的纷纷避开,生怕被他两人一起砸成肉饼什么的。
“对啊,你叫唐无什么?”莫凭栏脸上露出那种仿佛是幸福降临了的笑容,他思索了片刻,“唐无毛?”
“呸!”跟五毒揪着打的唐一毛抽空反驳了一句,“你才……哎呀……你才无毛!”
莫凭栏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己垂在身前的一绺头发。
唐无,不是,是唐一毛,被五毒一把按住脑袋,我听到了一声清晰无比地“砰”,接着唐一毛就不动弹了。
我们:“……”
五毒:“大爷的你这家伙还真耐打。”
他说完这话之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它们在打斗之中变得相当不忍直视,叶重用实际行动向我说明了这一点,他用两只手扳着我的脑袋,让我的脸朝向他的方向。
“该看的不该看的我已经看到了。”我说,“我现在关心的是唐一毛还活着没有。”
“他那么无辜,死不了。”叶重黑着脸说,然后在我极度不赞同的注目之下,他深吸一口气,“还喘气!”
好吧那是还活着。
这场小规模的骚乱当然已经惊动了庄里的人,船工大叔、信使师兄、门口的守卫还有各种有意无意经过的山庄弟子们逐渐围拢过来,对着圆圈中间瘫倒昏迷的唐一毛发出种种赞叹。
我听到的最多的声音是:“掀开看看怎么样?”
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还没见过唐一毛的脸。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我心跳快了好几拍。
我看了一眼叶重,发现他慢慢眯起了眼睛,抬起下巴,高深莫测地看着唐一毛的方向。
我没忍住举起手来:“都别动都别动!我去掀!”
叶重给了我脑袋一下。
我捧着脑袋,觉得很冤枉——叶重的那个表情,明明就是他也很感兴趣的意思嘛!
不过好在他没继续扳着我的脑袋了,或许是因为周围有一部分人把好奇的目光分给了姿势奇怪的我们两人的缘故。
我看回去,他们飞快地收回了目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并且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我被叶重欺负了那么多年,怎么他们还是没看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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