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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结果到最后我也没能瞧见唐一毛的脸。

  若说这件事是令我感到遗憾至极,那么叶重的所作所为,就是令我愤怒极了。

  他走上去拎起了唐一毛,对周围人用眼神释放大招,于是大家纷纷灰溜溜地走开,包括五师兄在内。

  接着他做了个小动作。

  “你怎么能这样做!”我跳脚道,“你偷偷看了他的长相!”

  叶重镇定地把面具给扣了回去:“所以呢?”他平静地对我说,“私窥他人的隐私,这可不太好。”

  好像你没有这么做一样!

  “你是个女孩子。”他说,“女孩子多少要矜持一点。”

  接着他就把唐一毛拖走了。

  留下我干生气。

  五毒此时已经收拾好了衣服,也收拢了四散奔逃的宠物们,他抱着锅子,怅然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还是回长安去,看看他们能不能把我的家当还我好了。”

  听起来真是个遥远又伟大的目标啊。

  明教心虚地低下头。

  五毒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狠狠踢了他尊臀一脚,换来那明教恼怒的叫嚷声:“我总会还你的!”

  五毒回头看他片刻,一昂头,冷冷地说:“哼!”

  明教:“……”

  眼看他们要走,我突然想起一回事来:“你们还没说你们叫什么名字呢,九年之后名剑大会,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呢。”

  莫凭栏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我奇怪地看他。

  “没什么。”他说,“我觉得你十年之后未必会记得。”

  ……真是句大实话。

  两个异邦人最后还是离开了,我不忍心地借给他们一些碎银,大约足够他们从这里赶到长安。

  五毒看了看那钱,对明教又哼了一声:“都算在你的欠账上。”

  明教苦恼地点点头。

  五毒说:“记着你债主的名字——他叫赫连。”

  我暂且相信自己能记这名字十年。

  只是暂且。

  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莫凭栏突然问我:“阿轻,你今年多大了?”

  我一愣。

  “那么你可知道我多大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诧异地看着他:“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莫凭栏看着远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十分平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呢。”

  记忆中他鲜少说像现在这样严肃正经的话题而不出口犀利语带讽刺。

  我想这大概是一件真正严肃的事情。

  所以我也严肃了起来:“是啊,从开元二十五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有……”我算了算,“十四年了呐。”

  我惆怅地想,与莫凭栏相识十四年了,我如今已经是二十四岁的年纪,却仍然没能让那狼狗多瞧我几眼。

  真失败。

  莫凭栏突然扭头瞅着我,瞅了没多久,突然又笑了。

  他笑得跟平常都不太一样。

  “你这样很好。”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他从前从没这样做过,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我能明白那狼狗为什么对你那么不一样。”

  ……据我所知,那狼狗其实对我没什么不一样。

  莫凭栏说:“虽然我也很乐意说‘你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无妨’,但未来……”他摇头笑了笑,“还是有太多变数了。”

  我越来越听不懂他的意思了。

  “你是想说什么?”我干脆问他,“单纯感叹‘逝者如斯夫’?”

  “怎么会呢?”他揉的动作停下了,手掌却还压在我头顶——我真不喜欢自己比别人矮。

  “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如果不早早抓住的话,就如流水一样,会消失不见的。”

  我想过要抓住那狼狗,他倒是没消失,可我逡巡良久,却居然无从下手。

  因此他这话说得实在算不上深得我心。

  “我说的不是你。”他忍不住用平时的讥讽语气说,“这还不明显吗?”

  “那为什么要对我说?”我讶异道,“你是想对谁说?”

  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真是难得我好心一片,好吧,简单一点,我是想说……”

  “莫凭栏!”

  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喝着实吓了我一跳,同样吓了一跳的还有莫凭栏,因为他手上一紧,揪下我好几根头发。

  待我捧着头看时,却是叶重正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山庄大门中间,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确切点说,他看的是莫凭栏。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叶重的额头上有点亮亮的……这种天气里冒汗?唐一毛有那么沉么?

  莫凭栏不着痕迹地把手从我头顶挪走了。

  “怎么?”他问叶重。

  这语气怎么回事?他们又怎么了?虽然叶重从前就对莫凭栏的存在感到不太高兴,不过……好像今天他对莫凭栏有点敌意?

  叶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数次,最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来:“……来日方长,你少多余!”

  莫凭栏摊摊手:“你要这么想,我又能怎样?”

  他无所谓地向山庄里走过去,经过叶重身边时,低声对叶重说了些什么,大门两侧的守卫像是听见了,他们偷偷瞥过一眼,又慌忙转开眼神。

  大概莫凭栏没说什么好话——叶重听过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我走过去拍拍叶重:“你……你没事吧?”

  叶重很少这么紧张,我一下手就觉得他整个人都绷得像块大石头,甚至他被拍到的地方还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可是相当不寻常的事情。

  “你不会是病了吧?”我悚然道,“盛针神还在,你要不要去请他瞧瞧?”

  他眼神莫测地看了我半天。

  这是……病的不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我大呼小叫地给他请大夫看病,几乎半个山庄都知道他们大师兄重病卧床。

  姝华姐姐问我:“他并不像是病了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也不知道。

  “他今天的样子让人怪害怕的。”我跟姝华姐姐说,“我形容不来那时候他的表情……不过真的很难看,就连去救大师伯的时候,我都没见他脸色那么难看过。”

  我忧虑不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姝华姐姐看了一眼叶重的房门——屋里面叶重被我勒令卧床,当然,在这件事情上,盛针神手里闪闪发亮的银针也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他会好的。”最后姝华姐姐说道,“他会正常起来的。”

  但愿如此……说起来,如果这是因为阿九和八一八……

  唉,感情这回事,真是让人没法说,他一定也为这件事感到很苦恼,很难过——我不应该刺激他的。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愧疚。

  盛针神离开之前宣布叶重没病,只是或许累着了些,罗姑姑前来看望了他,并且带来大师伯的口令:“大庄主要你好好休息。”她温柔地说道,“不要让你忧心的那些人反而为你担心。”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坐在叶重床边上,他一手垫着脑袋半靠在床头,挑眉看着我:“勒令我卧床休息?长进不少啊。”

  “我错了。”我乖乖道歉。

  他露出被雷劈中的、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

  “跟阿九的关系是你自己的事……”我犹豫着说,“我不该指责你做错了什么,南诏一行本就颇多麻烦,我本来不应该让你更烦心。”

  他像是被我说愣了,呆呆看着我。

  我抽了抽鼻子:“你好好休息!”我说,“我会每天给你送吃的!”

  想了想我还是没把那句“跟你发烧那次一样”给说出来。

  他呆呆看了我半天,突然闭上眼睛,颓废地躺下去,并且用手捂住了脸。

  他闷声闷气地对我说:“你并没有给我添麻烦,也没有让我烦心,没有让我生气,更没有……”他哽了哽,“算了,偶尔还是有的。”

  我低着头,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虽然他算不上什么最好最好的兄长,但我这个当妹子的,似乎也不怎么合格。

  “但你没必要改变。”他说,“我心……我喜……”

  他又哽了半天才把应当是好话的内容说出来——我是做的有多糟糕,才能让他夸我一句就夸得这么艰难?

  “我们家阿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你这样……就很好。”他总结道。

  盛针神宣布叶重没病,但叶重还是病了许多天。

  真的是许多天,直到莫凭栏离开,他都没从床上起来。

  我忍不住跑去问盛针神是否没说实话,而如果是这样,叶重这又到底是什么病,盛针神支支吾吾,仍旧不肯说老实话。

  “你自己去问他。”最后盛针神用力摇着头走了。

  倘若这事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心里恐怕就惦记着这病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然而毕竟这回病的是叶重,我忧心于他,总怕他这是什么不治之症。

  ……慢着,为什么对事不关己的人我反而会想的那么客气?

  总之,我纠结良久,跑去找了大师伯。

  见到李大将军的时候我愣了楞——我记得莫凭栏记得唐一毛,甚至连跑来围观他们的七秀姑娘们都记得,却惟独把他的存在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叶轻?”他奇怪地看着我,“你急什么?”

  “哦……”我呆呆地答他,“叶重病了。”

  李大将军也呆了呆:“那你不是应当去找大夫么?找你大师伯做什么?”

  我踮着脚,试图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看到大师伯。

  李大将军鲜少脱下那身铁甲,可即便摘了有两根须须的帽子,他那身高也足以挡住我的视线——不管我有没有踮脚。

  他窘然地按着我的脑袋,把我按了下去:“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的。”

  “叶重的病好像很厉害。”我想以我如今的功夫,不管是想绕开还是打倒李大将军进天泽楼里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好同他说道理,“盛针神不肯说实话,我怕问了叶重他自己不高兴,就来问大师伯可知道他那是什么病。”

  李大将军愣了愣,回头望了一眼,扭头又对我说:“不必问你大师伯,我也知道他是什么病。”

  我惊讶极了。

  传言天策府主李承恩年轻时流落江湖,直到十多岁上才被前任天策府主识出带了回去,在那之前的十几年里,他曾经做过许多事,小工、帮佣……这个如今名震天下的大人物,那时候也同贩夫走卒一般无二。

  只是不曾听闻他还曾学过医术。

  我怀疑地看着他。

  我想人之所以要有表情和眼神,大抵就是为了让旁人在你不能说话时也从这上头看出你的心思来,方便人们欺骗自己说这叫心有灵犀,然而这事儿也有坏处,比如我虽然心里怀疑,其实却并不希望李大将军知道我心里怀疑,偏生控制不住自己一张脸,叫他给看出来了。

  他倒是没有恼怒,只是一抬手在我脑袋上用力一按:“你这孩子——我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被他按着脑袋,只能瞅见地板,瞧不见他的脸,然而他声调却甚为轻松,听起来好像还带着点笑,因此我也不怎么惧他:“哎呀快松开我!叶重病的那样,我怎么好听你一个庸医的话?”

  李大将军顿时松手,他板着脸:“谁同你说我是庸医?”

  我心说没人告诉我你是,但你若不是,为什么当初前任天策统领是在郊外把挨了一顿暴揍的你给捡回去,而不是在一家医馆里遇见了受人尊敬的李神医[1]?

  这话可真不能说出口。

  我的表情一定不足以表达内心所思的复杂内容,见我不开口,李大将军狐疑地瞅了我半天,突然道:“罢了,他的病,我虽知道,却治不了——你去问问你大师伯吧。”

  我本来就是要找大师伯,还不是你把我拦在这里!

  我对李大将军怒目,他却视而不见,哈哈一笑,甚为潇洒:“我去瞧瞧叶重——那小崽子居然也有如今这副落魄样!”

  ……叶重又没对你做过什么,你怎么就这样幸灾乐祸。

  我抱着一肚子不平,跑进了天泽楼。

  大师伯自入烛龙殿,便一直惦记着那处藏有能铸好兵器的石头,各大门派联军从烛龙殿退出时,旁人都没什么特别举动,唯有大师伯指挥着我们,叫我们去将那好矿石搬走,一块也不要给南诏的留。

  我后来听见联军中有人说:“怪不得藏剑那样有钱,叶大庄主瞧着不食人间烟火,心里头可是什么都清楚。”

  可不是么,明教教主再怎么会持家,他卖的那张帖子,还不是山庄发出去的——一张上好的粉蜡笺[2],半块普通的松烟墨,不知能写出多少张呢!

  不过老庄主说了,这东西啊,越多越不值钱。

  早前我同叶重谈论起来,说下次名剑大会之前,若是仿造一叠剑帖出来不晓得能卖出多少钱.

  叶重对这主意的评价是:“倒是不差,可执行起来却有点难度,这主意妙就妙在每一个买假剑帖的人都以为这是真的,因此不可以公开叫卖,然而不能公开叫卖,你又打算去何处贩售?”

  我想了想:“黑市如何?”

  叶重斩钉截铁道:“你若敢去黑市,我禀报师父,打断你的腿。”

  这自然是一句不可能实现的威胁,然而倒也能说明叶重对我去黑市一事绝不赞同的态度。

  因此倒卖剑帖的主意就此作罢。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我们自己不曾倒卖,不过第五届名剑大会[3]的与会者的确比往年增长许多。

  “是有人把我的主意偷去用了么?”我问叶重。

  叶重没说话,剑思师兄因为与名剑大会有一段渊源的缘故,也在会场不远处观看,闻言回头冲我笑了笑,又冲着五六二位师兄笑了笑。

  五六二位师兄苦着脸转过身来,一脸青红淤紫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败坏我山庄名声……”叶重微笑着说,“该打。”

  原……原来如此。

  虽说教出了五六这两位君子爱财取之不怎么有道的徒弟,但其实大师伯本人并不是个“爱财”的人,他当初叫我们搬石头,着实是出于他心中属于铸剑者的那部分对神兵利器的向往和追求,这一点端从他归来之后立即闭关铸剑就能看得出来。

  不过,出于对大师伯身体健康的考虑,山庄上下齐心协力,到底是把大师伯给弄出来了。

  结果就是大师伯近日来一直不高兴。

  罗姑姑这样评价大师伯:“这天底下的男人大都是一个样儿,你说他是个英雄,他的确能称得上是个英雄,但你说他耍起了小孩子脾气,那真真是连小孩子也不如——你哄小孩子无非一朵花儿一个果,要让一个耍了小孩子脾气的男人好起来……”她摇头叹气,脸上却带着笑意,“老庄主就是这样,以下五位也都是这样,更不要说叶重……”

  对罗姑姑这话我心里面实在不敢苟同,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我觉得这天下男人当中有那么一部分,你就是天天在他耳边念经似地重复“你是个英雄”,他也当不了英雄,哪怕一时半刻也不行,正如哪怕你对着另外的某些人天天骂“废物”,他也还是一个真正的好汉子一样。

  话说回来,当初我不明白罗姑姑教我这些是为什么,如今想想,或许是她早就预见到了如今的情况,要教我如何应对也说不定?

  我深深呼吸,摆正了讨好的态度才凑上去:“大师伯——”

  我用跟小时候一样的软绵绵的语调叫他。

  大师伯瞧着似是一愣,接着忍俊不禁——虽说他忍俊不禁起来幅度也不大:“都这样大了,还要撒娇,叶重的病我已知道,并没有什么可忧心的,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大可直接去问他。”

  我目瞪口呆——真不愧是大师伯!我才只出口了三个字,他就什么都猜到了!

  “可是……”话到了正题上,我就藏不住焦虑不安了,“他要是不肯告诉我呢?盛针神就一个字也不肯说。”

  大师伯静了片刻,安然问我:“你很忧心他么?”

  我点点头——我总是忘记大师伯看不见。

  因为他总是表现得比一般人还看得清楚。

  “你总这么惦记他么?”

  这倒真不好说,实在是从小到大,我也没怎么得到过惦记他的机会,除了幼年时我不出山庄外,几乎是他去哪儿,我也就在哪儿。

  “怎么不回答?”大师伯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诚恳地回答,“我从来都觉得他很厉害,没什么能打倒他似的,可他这番病了,我就担心有不好的事情。”我想想这么形容还模糊得很,决定再精确一点,“好比说就算知道没有谁能打败大师伯,可大师伯你在南诏遇险,全山庄都心焦又难受。”

  大师伯闻言又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问我:“我听闻,你心悦一名天策?”

  ……谁这么多嘴把我的八卦说给大师伯!

  被大师伯一言说穿我的八卦,我简直能感到脸上在一寸一寸变红。

  “这……这个……”

  大师伯好像没有察觉我的忐忑一般:“那么,你对他,可也曾有过这样的牵挂?”

  我被问住了。

  我脑子里一半转着“大师伯怎么会操心这些小事”,另一半却转着“咦我对大狼狗可曾有过这等挂心”,两边各转各的也就罢了,偏偏搅在一起,搞得我简直头痛。

  “我……”

  我……好像真的没有过?

  “师父。”

  就在我纠结不已几乎要揉脑袋的时候,身后突然飘来了叶重的声音,他走进天泽楼,脚步声一点都不似病人般虚浮无力。

  为什么在这之前我就一点声音都没听见?他难道还用轻功飞过来的不成?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叶重拧了我的耳朵一把,我“哎呦”一声,本想反击,又念及他病着,手举了半天,到底放了回去。

  哼!我记着账呢!

  大师伯好像没想到叶重会出现,他把脸转向叶重,很是带着几分困惑:“阿重?”

  叶重皱着眉头,好像在斟酌这话如何说:“师父,此番南诏一行,弟子深觉天下高手众多,久在山庄之内,不免……”

  其实我猜到他想说什么了,不过面对相比其他几位而言鲜少离开山庄的大师伯,这话要是说出来可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你想离家出走吗?”我也不知怎么的脱口就道,“真不愧是咱们山庄的人。”

  然后我注意到大师伯的眼角微微抽了抽。

  ……好像我这话比叶重未出口的那些还别扭……

  叶重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叶重的脾气实在是越来越坏了,我明明已经乖乖捂上嘴巴,他却还是要把我赶出来。

  我对他扮了个鬼脸。

  踏出屋门的时候我听到叶重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和大师伯发笑的声音。

  ……哼。

  叶重离庄那天我去送他,那时候冬天还没过去,山庄门口的大树绿得十分萧索,他站在那树底下,身后背着金灿灿的轻重双剑,腰间别着一把短匕,垂着金红的伯氏埙,身上穿着闪光的衣裳……跟周围那萧瑟景色着实反差甚大,不知道怎么的,明明见惯了山庄弟子这般打扮,突然见他穿成这样我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看就是纨绔子弟。”我搓着手臂摇头,评价他,“我若是出了门,一见你这样的就要绕道走。”

  叶重嗤笑不语。

  遇上送别这场面,尤其送的是叶重,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伤感的——我们从小鲜少分开,几次出去行走江湖也都是在一起的,这回他说走就走,不带我也就罢了,连归期都不能定……

  失恋的打击有这么大么?我失恋好几回,还都是栽在同一个人手底下,要说起来,我的故事可比他的不忍卒睹多了,可也没见我离家出走不是?

  “你这一走,到底要去哪?”我问他,“没有归期,可总得有个去向吧?”

  “去南诏。”他突然喜不自禁气势昂扬地说,顿了顿,又道,“南诏的仗还打着呢[3],南诏王敢打师父……”他突然哽了哽,咳嗽一声,“咳,中原武林的主意,就该由我们告诉他,我中原武林不是好欺负的!”

  想想他要是不改口就会说成“南诏王打大师伯的主意”,我完全理解他突然从“昂扬”转为“颓靡”的气势。

  真是的,他这样去南诏,哪里是去警告,分明是给中原武林丢脸。我忍住“长太息以掩涕兮”的冲动,拍拍他肩膀:“这个愿望真是好极了。”

  他眉头一挑,眼瞅着好似要揍我,我慌忙捂着脑袋跳到树后面去:“你都要走了,别老想着打我,若是出了门还这样暴躁,叫别人打了去可怎么办呢?”

  “我会被谁打了去?”他冷笑道,“说你还差不多。”

  这可说不准。

  然而我突然想到一个笑话。

  “叶重,你听我说……”我沉痛道,“这世上如你这般的纨绔有许多,却也不是每一个都运气好到能欺负别人的!”

  “我纨……”他好像被我这话噎住了似的,瞪大眼睛看着我。

  “比如说你走在街上目所能及的女孩子都对你警惕非常,被你多看了一眼就要尖叫‘你别过来啊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自尽在你面前’……于是你就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纨绔了……”

  叶重的手抽了抽,他顶着一张“我在忍耐你识趣就闭嘴”的脸,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接着说:“然后某天你上街不小心发现了真相,因为被你多看了一眼的那人不这么叫,他叫的是‘你别过来啊你过来我就自宫在你面前’……这样。[4]”

  这笑话是阿飘给我讲的,她用来形容唐一毛,乍听时我没明白,叫她面带猥琐之色地好生一番解释,真是……

  真是有辱斯文。

  我哈哈大笑着躲回庄里去,守门的两位师弟——对,终于也有我能叫“师弟”的年轻人在了——板着脸,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却又不得不拦住杀气腾腾的叶重,叶重脸色青红白绿变了几变,最后阴森森对我说:“哈,是莫凭栏给你讲的这笑话吗?”他抬手按在重剑剑柄上,“那么我不去南诏了——我先去万花谷宰了那混蛋!”

  阿飘对莫凭栏由爱生恨,倘若这一回莫凭栏替她受过,不知她是从此原谅莫凭栏对她的视而不见呢还是抚掌大笑高呼痛快……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后面这种可能更大似的。

  “还是不要吧。”我笑得扶着腰——真难得我能在知道前因后果的情况下让叶重吃瘪,以往叶重一脸瘪色时我总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莫凭栏好生冤枉。”

  叶重默默盯着我,脸上微微抽搐片刻,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个笑脸:“我真不该对你放心不下——你跟莫凭栏一样,张口退敌就够了。”

  我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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