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章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打招呼,突然其中一张熟悉的脸对准了我,接下来,那个曾经被天策府没收了全部财产的明教弟子,隐约记得名叫赫连的家伙,肉眼不可见地飞身过来……抱住我的小腿。
我连蹦带跳地往后退,顺带着踹上了他的下巴。
这辈子除了叶重和婧衣之外,旁人跟我接触充其量摸摸我的头,他举止这样……不庄重,踹在下巴已经是我用心克制了——我本想踹的是他的脸。
“钱!叶女侠!”他呜呜噜噜地捂着下巴,凄惨地向前伸着手叫唤,“借钱!”
在我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另外一张熟悉的脸也转向了我。
他如今成熟稳重,可一眨眼功夫,刚才还严肃的脸上就尽是愕然,看我的表情要多吃惊有多吃惊,我想到自己刚当着他的面抬脚踹了一个人的下巴,只恨不得地上有一条缝叫我钻进去才好。
觉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人不少,因此在这人面前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叫他觉得我跟另外的某些人认识,譬如唐一毛,譬如有时候的莫凭栏,或者有时候的叶重,有时候的……
怪了,怎么我的朋友全都有让人巴不得从来不认识的本事?
实在可惜赫连点名叫我,这时再开始装陌生人已经来不及了,我眼睁睁看着大狼狗瞪了老久的眼睛,甩甩脑袋左顾右盼,最终下了好大决心一样再看着我。
真好,现在我也是让人巴不得不认识的人了。
大狼狗挠了挠头,叹口气向这里走过来。
我心如擂鼓。
“是阿轻啊,你们……嗯……”大狼狗特别特别尴尬地指指赫连,问我,“认识?”
我心里自然是想说不,但就算我这么说了,他也不会信不是?
我只好木着脸一言不发。
大狼狗看起来更尴尬了,他瞥了赫连有伤风化的肚皮一眼:“你这位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我叫道,“我没这种朋友!”
这种疯疯癫癫的朋友唐一毛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赫连?这些外邦人到底都有什么毛病?!
大狼狗一愣,干笑道:“嗯,是,换我我也不想认识他。”
其实尖叫完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哪个姑娘会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尖声大叫,没半点温柔样子?
“借钱,叶女侠。”赫连已经捂着下巴站了起来,他伸着另外一只手,仍然很凄惨地说。诚然他的个子比我高得多,只是红着眼眶,泪汪汪的,看上去好生可怜,这叫我一面气愤于他使我丢脸,一面又止不住心软,可再想一想,他可是个有前科的人,上次他在长安朱雀大街卖那□□一般的烤肉被没收了家当才得我借钱给他,谁知道这次借钱是怎么回事?
别是烤肉毒死人了吧?
我镇定地瞅着大狼狗:“你们这是怎么了?”
大狼狗反而不太镇定起来,他犹犹豫豫地看赫连,迟疑着不肯说。
我只好看着赫连(如果可以我其实不想看他):“你们……这是怎么了?”
赫连发出一种奇怪的“嘤嘤”的声音,他抹了一把眼睛,难过地说:“这位军爷要罚款。”
大狼狗非常不成熟、不稳重地翻了个白眼,用力捏了把自己的太阳穴,他深呼吸之后才开口:“我只是打听一件事,跟明教有关系,刚开口问他就……”
就发疯了……就连唐一毛也不是这么个风格,他是对莫凭栏有点不客气,对别人有点……嗯,但没这么突然,也没疯疯癫癫到这个程度,嘤嘤地哭什么的。
难怪大狼狗要这么用力地揉脑袋,遇上这种不和常理的家伙,我也觉得头疼。
我试图好声好气地对赫连解释:“人家军爷没想罚款,你别哭了。”
赫连抽了抽鼻子,我一阵恶寒。“那他干嘛这么凶巴巴的?”他抽噎着问。
他这样表现,简直像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还是分外一惊一乍的那种。
大狼狗打了个寒战,身上的甲片哗啦一声响。
“他……”我结结巴巴地说,“他一向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人呢,性情……性情各异,也是常理,世间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个两个……是,是不太寻常的么……”
赫连的肩膀一阵抽动,若非他不能以常理忖度,我就要怀疑他现在不是在哭,而是在偷笑了。
大狼狗无声地长叹——他这样比刚才认真严肃的样子显得年轻多了,更像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说起来他已是而立之年,当初就有心仪之人,却一直没传出喜讯,倒是不知道是为什么缘故。
我盯着他走了神,赫连叫了我好几声我也没听到,直到大狼狗自己清了清嗓子我才恍然。
“既然不是罚款……”赫连抬头瞅一眼大狼狗,接着躲到我身后,娇弱地问道,“那这位军爷到底是有什么事?”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举动、声调、措辞还是别的哪里不对,我觉得后脊梁上忽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大狼狗默然片刻,摆摆手:“算了,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是为什么要受这罪?
赫连飞也似地收摊跑了,我跟大狼狗面面相觑,他被我觑得不自在起来,跟我解释:“昨天有人夜闯天策府,我们追到你这位……嗯,朋友,的住处,就失去了那人踪迹,恰好他又是明教弟子,我怀疑这事同他有关系,所以才盘问了他,没成想……”他苦笑道,“我能想到他会装傻充愣,可谁能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说的也是,脸都不要了,何等敬业。
“既然有人闯入,那可有丢了什么东西?”我问他。
话虽如此,我其实一点不觉得那人有什么好偷,一则天策府戒备森严非同一般,不像皇宫,虽说也有高手,但更多人对武功一窍不通,二则天策府里面也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总不至于是敌国探子要窃取军机——自如今这位皇帝登了基,想是自珍自重、觉得唯有天策府使他放心,多年以来天策府都绕着他打转,鲜少参与对外征战,从来不抢边军的活儿,有什么军机好给他们偷?犯不着冒这么大险来拿没用的东西。
只是夜闯天策府这事儿忒新鲜,不问一句,总归显得太漠不关心。
这话又说回来了,天策府不是一般门派,江湖中人再怎么桀骜也鲜少有乐意得罪朝廷的,不怕得罪朝廷的,譬如白帝城那一大家子,那是反贼,还有柳公子,连贵妃的东西都敢偷,下场却是躲进了恶人谷,若说明教如今还敢这么干,我是不信的,一次教训不够,还来两次?
“没有丢东西。”大狼狗困惑道,“反而是留了什么东西下来,军师见了那件东西之后就叫我们去追来人……似乎是惊讶居多,倒不见有多愤怒。”
千辛万苦潜入天策府留一件叫朱军师不生气的东西,说不定不是敌国探子,而是江湖上的有志之士在提醒他们什么事呢,像这样隐士高人提点朝廷的事情不在少数,不过……
恕我直言,更不像明教的作风了。
“虽然没问出结果,不过他的住处有人监视,如果他有什么异动……”大狼狗非常严肃认真地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瞅着我,“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题跳的有点快,我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加上前面他还在谈“神秘人夜闯天策府”,我一愣,连忙道:“我昨天可没有去天策府。”
大狼狗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也一愣,连忙道:“那种隐蔽程度当然不是藏剑弟子。”
我再一愣,觉得山庄好像吃了好大一记嘲讽。
这句似有似无的嘲讽让人无可奈何,因为他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藏剑弟子就不知道什么叫潜入,想当初我跟叶重去白帝城,瞧瞧叶重都做了些什么。
大狼狗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这句话带着杀伤力,他摆着手:“我就是问问,就是随口问问你在这做什么而已。”
我想想自己这肯定不算是离家出走,但前前后后挣扎纠结又实在是个漫长的过程,只好简略地说:“江湖儿女,行走江湖么。”
他的反应就跟当初头回见我时被我问了是否要游到山庄差不多。
真奇怪,怎么离开山庄之后,总是想到过去的事情,少年子弟江湖老[1]没错,可也不至于刚入江湖立马就老吧?
两个人话不投机就比较让人没趣,比这还没趣的是这个话不投机的竟是我的心上人,更有甚者,他不知道他是。
我悻悻地想要与他告别,可大狼狗却没瞧我,远处传来马蹄的清脆声响,我顺着大狼狗的眼神瞧过去,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天策府女将[2]。
大狼狗盯着这女将的眼神比较复杂,我觉得一个男人这样瞧着一个女人总归是要有个缘由,又不免想起他当初告诉我说自己只有把喜欢当做不存在的事情来,于是小声问他:“这是你的心上人?”
他像被人踩在尾巴上一样跳了起来:“啥?别胡说!”
我觉得这就表示“是”的意思,愈发悻悻。
女将军的马很快,她在赫连刚刚哭过的地方翻身下马,英姿飒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帅气得多,甚至许多男人也没有她身上那股利落劲儿,她没搭理大狼狗,却反而兴致勃勃地问我:“你不就是藏剑的那个……”她眯起眼睛,冲大狼狗抬抬下巴,“那个什么来着……”
大狼狗非常大声且非常别扭地清了清嗓子:“从那个明教弟子身上得不到什么线索,赶快叫人去盯着他,千万注意,不能叫他跑了。”
女将军嗤了一声:“用得着你说,盯着他的人还是我安排的。”
大狼狗瞪着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现我惊奇地瞅着他之后,他又赶忙收了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就赶紧回去报给军师。”他一边催促,一边同我挥手道别,一边去解他自己的马——不再是当初的那匹小黑了,但长得很像。
女将军跟我一样莫名其妙,她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低声抱怨:“这人脑子糊涂了,刚才明明是他让我回去报了军师再来的。”
我不好跟她说“可能他怕我把他暗恋你的事情说出来所以才跑得这么快”,只好闭上嘴巴。
其实大狼狗只要跟我使个眼色什么的就行,做什么非要那样瞪着他的心上人?真是没有急智。
那女将军对大狼狗翻个白眼便先走了,我瞧他对女将军的背影长叹一声,觉得跟心上人一齐体验这种单相思的滋味,实在是又倒霉,又可笑。
大狼狗没有跟着离开——想也是如此,他本来也只是想我别不小心说漏了嘴,女将军跟我不在一处,他自然放了心。
马蹄哒哒响着向我过来,他默然勒马,踟蹰片刻,低头跟我说:“这几日洛阳许是不太平,你要么赶紧回藏剑去,要么待在住处,尽量别离开,等这一阵过去,风平浪静了,再行走江湖不迟。”
这论调使我想起叶重,他跟大师伯有一样的理想,却远不及大师伯想得开,他只盼着藏剑弟子,包括我,都在他力所能及之处活动,又安全,又妥当,却没想到头一个就拿我没有办法,叫我离了山庄,如今不知是否仍在懊丧,我想大师伯既然教会了他责任,自然也要教会他看开,因此倒也没什么好放心不下。
大狼狗当初在那队天策里就显得尤为成熟稳重一些,如今这样提醒我,倒也并不令人吃惊,只是我想到他对我也如叶重对我一般,只当我仍是那个不光经不起风雨、还连看都看不得的小孩子,心情霎时低落下去。
倘若他当我是那女将军一样的长大了的姑娘,我还可以说我只不过恰好不是他愿意喜欢的那一种,偏生他这样待我,实则是宣布我连候选都从来不是,他都没把我当做个大人来看……
我早前觉得自己失恋,原来也是自作多情而已。
大狼狗当然不会知道我在低落什么,他心里恐怕只当我不高兴是因为不能外出,否则不会补上一句安慰:“你不必心急,想来不会很久。”
听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便知夜入天策的明教弟子给他们的消息的确并不令人紧张,既然如此,他劝我回家去的言辞就显得太操心了些,我没忍住问他:“我莫非瞧着很像个小孩子么?怎么叶重这样说,你也是一样?”
说完觉得不对,总标榜自己不是小孩子的才是真的小孩子呢,然而现在对他说“我在别人面前从未如此只是对你才分外想被当做个大人”又太露行迹——他都有了心上人了,我多说了话,岂不是给他找不自在么。
不能给他找不自在,我自己却为这句话不自在起来,不知要怎么分辩一下才好,不料他却道:“我可从没把你当小孩子看。”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趣事一样笑容满面,“当初我还以为你要嫁人呢,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事对他而言是怎么样,但对我来说,我人生中第一次表白失败的事件一点都不有趣,一点都不好笑。
可能他笑完了觉得这对我而言等同在讽刺我“嫁不出去”,脸色顿时尴尬得难以形容,赶紧跟我道别走人,而我反复琢磨今天这次见面,联系前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不对的点,因此纠结了整天。
莫离裳问我怎么了,这是再私密不过的事情,同她说,便是交浅言深,不同她说,我也一时找不到能说这话的人,不成想我还在迟疑,莫老板已经拊掌叹息:“一定是因为心上人。”
我见鬼一样看着她,她却只是摊摊手:“除了心上人,我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叫人这个表情。”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不必担心,缘分这件事,最是说不明白,它要来了,你就是拦也拦不住,而它不肯来,你就更不必为它费心——反正费心无用,你还不如想开一点。”
我才腹诽了叶重看不开,马上就有人叫我看开些,大概这就是所谓现世报吧。
不过她说的有道理,大狼狗对心上人尚不肯宣之于口,对我又一如当年,即便不当我是小孩子了,也从没别的心思,想来我是该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把这件事当做少年心绪,与过往的时光放在一起,同它们好生道别了。
大侠很快就把挖宝和对付盗宝贼的活儿干腻了,六月上他拎着一个钱袋子,拉长着脸说要还我包子钱。
“可你故事还没讲完呢。”我说。
他讲故事口才十分有限,但有总强过没有,说起来他的运气也实在一般,竟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这一辈子也颇传奇了。”我说,“要是写成话本传奇,一定有好多人买来看的。”
“要么当初就别失忆,要么就当更大更大的传奇。”他哀怨地说,“孤身一人也就算了,若我还有家人,如今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
当初叶重跑去了南诏,我知道他身在何处还担心得不得了,这大侠要是果真还有家人,他们每次想起亲人不知人在哪里、是否安好,定然比我担心叶重更甚,就好比诸位师伯对失踪时的五师伯或者婧衣一样。
“好在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他说,“以后我若成了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我的家人自然也就知道我在哪了。”
我想问他万一他的确就是孤身一人、并无亲友又是如何,他如今抱着这样的希望,将来若是都落空了,他该怎么办呢?
然而这话问出口来不免太过扫兴,我也就只好忍下。
“我已经赚了一些银子。”大侠说,“包子钱还你……你说故事,我没有别的故事好讲给你了,你若是喜欢故事,就去看传奇话本啊,我讲的故事几乎都没有好结局,你听着不难过吗?”
明教虽然做了许多使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但至少他们《大光明录》里说得不错:怜我世人,飘零无助。
不管治世乱世,真正的平民百姓何曾有过好日子呢,想要平安康泰,或有家族,或有教派,总要有所依仗才行,只是如此一来,治国的虽是朝廷,百姓眼里却难有它,唯有赋税时才想起它的坏处来。
譬如两晋世家之盛况[3],虽然说得谦虚,其实却连皇帝也未必放在眼里,家族教派强势时能胁迫朝廷,然而没有依仗的百姓,过的从来都是这样的日子,正如这大侠所言,我的确是不知人间疾苦。
“可他们是真的啊。”我说,“真的江湖就是这样,难道我不听,他们就不存在了吗?”
大侠迟疑了一下:“可我也没有什么能讲的事情了——后来我就碰到了你啦。”
我想了想:“那你走吧。”
他露出严重受伤似的神情,恼怒道:“你怎么这么势利眼?!”
我奇道:“当初说好的用包子换你的故事,怎么如今你包子钱要还我、故事也不讲了,你自己要走,我答应了,这怎么能叫势利眼呢……难不成我还应该哭哭啼啼挽留你么?”
大侠脸上一阵扭曲,他把钱袋子丢给我:“你别跟我说话!”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脾气竟然还这样暴躁。
莫离裳近来又招募了新人,因此大侠要走时,她并不显得遗憾,只是嘱咐他日后要是没了旁的事情可做,还可以来找她:“或者找到了宝贝或者打倒了盗宝贼,千万记得来寻我。”她笑眯眯地说,“咱们有交情,一切买卖都有优惠。”
大侠冷哼了一声:“奸商。”
莫离裳显得很高兴:“承蒙夸奖。”
我问莫离裳她是不是克扣了大侠的薪酬,莫离裳摆摆手:“别胡说,他哪来的薪酬。”
难怪大侠走的时候气哼哼的。
原本我觉得跟一个朋友的离别总要有些不舍有些离愁别绪,可大侠这次,我却觉得他离莫离裳远远儿的才是正道,这次分别,我该为他高兴才是。
话说回来,没有薪酬,他是怎么还的包子钱?
眨眼六月又过去,打盗宝贼的活儿我也干得腻了,我同黄泉说,他掩面而泣:“师姐你要抛弃师弟我了吗?好生残忍!”
他这是跟谁学的毛病?
我给他讲道理:“你看,我本来跟着你做这件事不过是为了叫你大师兄放心,又不像你似的卖身给了莫离裳……”
他呜咽了一声。
我想我无意间踩到了他的痛脚,心里有点愧疚:“要么,我借你些钱,你……你赎身回来?”
黄泉抬头瞅了我一眼,干净利索地放弃了对我的挽留:“师姐,您一路平安。”他咬着牙说。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两个都这么沉不住气。
莫离裳的大本营在洛阳,因此我也一直在洛阳逗留,莫凭栏给我来信说他到了天策,我一面想起“撬了墙角的闺蜜”,一面觉得应当去见他一面,同他道个别。说来我在洛阳数月,还从未去一次天策府,如今天气正热着,想来彼处气味不会好闻,只是在洛阳我也没有别的熟人,此时要走,或许还是应该知会一声大狼狗。
我给莫凭栏回了信,然而不多时他养的蠢鸟又飞了回来,第二封信,恰恰就来自大狼狗。
他叫我在原地等着,他马上来见我。
信上他的字迹潦草,我几乎疑心他是在奔马上写下的,墨汁溅得纸上漆黑点点——不知书圣弟子在给他寄出这封信时心里是什么想法,想必嫌弃得紧。
书圣于天宝十二年调离出京,任平原太守[4],自那之后莫凭栏就很少留在万花谷,而是一直跟在他师父身边帮忙,有时也跑出来在外面晃荡,先前我只顾着担心叶重没有注意此事,此番他跑来天策府,给我写了封信,我才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
只是不知他到底怎么跟大狼狗成了朋友,反倒是我……算了不提也罢。
这回他与莫凭栏的信件前后脚到我手里,倒是令我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莫凭栏与大狼狗同行,莫不也是因为他师父的缘故?只是平原太守同天策府,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难道平原郡出了什么匪患,他们对付不了么?
我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地面对大狼狗了,诚然这是妄想,尤其是大狼狗来的时候似乎很急,骑马跑了满头的汗,我抬头望着他,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
我的心跳得突突的。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余情未了,然而他下马的时候,我这心仍然又使劲跳了几下。
真是没出息啊。我懊丧地想。
大狼狗完全没发现我的低落,他板着脸,要多严肃有多严肃:“叶轻,你不能再留在洛阳了。”
……啊?
这句话说得实在突然,我还以为他要同我打招呼,不成想说出来的竟是赶我走。
“洛阳……洛阳近日有些不太平,你赶紧回藏剑去,或者随便哪都成。”他好像有点急躁,说罢突然瞪着我,“上次叫你这么做,你怎么不听我的?”
其实我听了,我去了好些个地方,挖宝贝,捉盗宝贼,只是没成想他说的小乱子当时不曾解决,如今竟成了大乱子,他再次叫我离开,却不知这回得离开多久。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他似乎是生了气:“别胡闹,你若是不走,我就写信给叶重。”
这叫什么话!就算他是我的心上人也不能……我能踹他一脚吗?
“为什么要写信给叶重?”我问他,“先前我已经走了,只当你这里已经没事了才回来……难道这次麻烦当真很大?该不是有谁造反了吧?”
大狼狗被我噎了一下,他尴尬地摸了摸脸:“啊?是吗?那……那你就再听我一次,这段日子,随便去哪儿避一避吧,总归是……”他刹住了,看我一眼,“总归是不太安全。”
这天底下能把一件事情从一丁点大开始搞成这样,叫天策府这样如临大敌讳莫如深的,据我所知唯有萧沙而已,前次在南诏听闻他最终还是跑了,实在可谓阴魂不散。
如果是为他,赫连的同门夜闯天策府也就有了解释,萧沙毕竟是明教的宿敌,若是他最近又在明教挑了事儿,或者想要到别处去找麻烦,曾经吃过他大亏的明教自然不能放任。
天策想要解决萧沙引起的麻烦因而大狼狗要我离开,明教是为了给萧沙拖后腿来的,萧沙又是为了什么?在南诏的时候,他就已经搀和了一次逼宫一次造反,如今来到洛阳,难道要进化到刺杀皇帝?
大狼狗看起来又焦虑又不知如何是好,我想离开洛阳不过一件小事,我还是别叫他这么纠结,于是乖乖答应要走,他松了口气:“可别哄我。”
哄他有好处似的。
许是萧沙到处惹是生非天策府正为他忙的要死,大狼狗走得十分干脆,我都没能说出句“再会”来,更别提“莫凭栏可还在你那里你替我告个别啊”什么的,因此我只好让莫凭栏家的蠢鸟替我送了封信,百般歉意地跟莫凭栏说我要走了而且来不及见他。
莫凭栏答曰:“准。”
想我从藏剑离开至今,才不过几个月功夫,认识的人实在有限,又多半正在洛阳,七夕至时,我一个人在金水,五师伯归家后曾说他欠过这里一家包子铺老板娘的包子钱,我用来收买那大侠的包子也来自此处,我觉得这老板娘性格有趣,有心同她一起祭星乞巧,可她家大门紧闭,包子铺也未开张,不知跑去了哪里。
镇上很是热闹,许多年前此地也曾遭遇种种不幸,瘟疫、匪患、人命案子,如今却是一片太平,走在街上,镇民家中饮乐谈笑声声可闻,多半是女孩子们在祭星乞巧,我忽然想起七秀坊来。
这天底下的女孩子们乞巧多半是乞一门手艺,华清宫中结构锦楼,穿针饲蛛[5],为妃嫔讨一双织染刺绣的巧手,却不知一干妃嫔乞来这样的巧手有什么用处,想必找一个稀奇去处宴乐歌舞才是真的。
七秀坊同样也乞巧,只是除了真正有玩弄针线这等耐心的有限几人外,譬如小七或者阿九这样的,宁可要剑法更高,从前山庄我尚未拜师的时候去同她们过七夕,听见她们嘀嘀咕咕地说,织女若是不会剑法,她们拜来何用?不如去拜公孙大娘。瞧见了我,她们又同我说,修仙的纯阳宫人都练剑,说不定仙人们还真都有两手,藏剑山庄打铁铸兵,仙人们却未必有这样的手艺。
我一面觉得山庄的本事比仙人还大十分得意,一面却恐慌于自己不能参与乞巧,可谓悲喜交集。
叶重笑我:“你这双笨爪子,乞不乞都一样。”
“那我祭牛郎星?”我问他,“保佑能得一个如意郎君?”
叶重的笑脸抽了一抽,沉默片刻,嗤道:“两颗星星跟你之间不定有千万里之遥,你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仙人?就算仙人住在星星上,人家夫妻相会,才懒得管你呢。哪怕他们当真在往地上瞧,天底下祭他们的那么多,他们知道谁是谁啊,保佑你如意郎君?”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去了剑庐,泊公瞧我端着鲜花瓜果向着他要拜,好险没跳起来抽我。
如今叶重铸剑的手艺这样差,许就是因为没有好好乞巧、拜拜泊公的缘故。
天宝十四年七夕,我一人在外,泊公是拜不得了的,要说双星,我也并不想拜——这牛郎星白白享受人间许多香火,认真说来却是一件正经事都没干成过,且不提我拜他许多年却还是没能拿下大狼狗,我见了那么多有情人,不管结果如何,中间没一个少了波折,不成的自然是牛郎星办事不利,成了的,又哪里是牛郎星的功劳,都是那有情人自己费心费力赢来的。
好比说五师伯,牛郎星若是有灵,何必叫五师伯在五师婶定亲之后才终于得见她呢?又好比前些日子大侠同我说的雨卓承,牛郎星有灵,为何不叫他们终成眷属?
可见神仙这回事并不可信,不说是骗子吧,总归本事是不够的。
七夕不拜双星,中秋我却要吃月饼[6],金水号称有最好的包子,却未必有最好的月饼,洛阳城有神厨饼痴,大狼狗却叫我离那儿远远儿的。
说起来我没听说萧沙去刺杀皇帝,也不知是这事儿已经解决了还是尚未开始,我有心打听,又觉得这等隐秘事越打听越不妥,而隐元会虽号称无所不知,事涉皇帝,从他们那儿也未必能买到确切消息,我写信给莫凭栏,问他这洛阳到底去得去不得,他给我寄回一盒月饼,并一封信上两个大字:不得。
若他如今口头也是这样省俭,我倒要替他身边的人庆幸一番。
文人们望月时要么怀古要么思乡,许是年纪大了且又没养出那般风雅之气,我望着月亮,啃一口月饼,却什么感慨都生不出来。
我想想婧衣,她如今跟卫侠士待在一起,说不得已经有了竹篱笆的小院[7],想想五位师伯和老庄主,想必都在天泽楼前赏月,叶重自然也在那里,庄里还有桂花蜜糖的月饼,阿九喜欢这个味道,总拿虾仁或者猪油豆沙的来换,叶重忌讳甜味,像老妈子一样啰嗦着无论哪种都不许我多吃,大狼狗还在忙着解决洛阳不知名的麻烦,莫凭栏……
莫凭栏跟大狼狗在一起。
月饼突然之间索然无味。
我纠结地放下了月饼,明明心里知道当初那撬墙角等等只是不可靠的脑补,想起来却还是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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