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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


  重阳之后没有什么节庆,然而不知为何,我在这段日子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不仅老笔友莫凭栏通过书信关心了我的近况,大狼狗也有附言,阿九通过隐元会寄信来邀我往七秀坊去,花梨则用奇怪的笔调问我做了什么事情使得莫凭栏让她来把我劝回山庄,更不要提山庄的师兄师姐们,书信接二连三,东拉西扯,什么要紧事都没说,只说想我。

  我离庄不到一年,何至于想念到这种地步?花梨的信也实在古怪,好像莫凭栏对她的要求使得花梨误以为我跟莫凭栏在同一处,而花梨把这要求当做是我惹怒了莫凭栏的后果。

  我没有同莫凭栏在一处,可他先是叫我不要去洛阳,接着又想尽办法让我回山庄——如此一来阿九的邀请似乎也带上了阴谋,去七秀坊跟回山庄有什么区别?

  一直到十月里,终于有个我以为会有信来、其实却一直默不作声的人。

  叶重的笔迹我看了二十余年,倒是头一回看到这么潦草的版本。

  信上就只有两个字:“速归”。

  我知道是谁在支使那些信了,不是大狼狗,不是莫凭栏。

  离家出走而已,山庄传统,叶重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从浩气盟成立到大师伯遇险,叶重对我虽然有保护过度的迹象,但没到从不许我离开山庄的地步,他跑去南诏时除了不许我跟着,也没在书信里警告过我不许胡来,可见对我还是放心的,此番我自己出门,他有点焦躁,也无非就是不能习惯我终于长大、终于要离开家了而已,当初他没死拦着我出门,为什么突然之间改了主意?

  最初大狼狗叫我不要待在洛阳时,包括叶重在内,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大狼狗第二次提醒我洛阳待不得时说要写信给叶重,再接着我离开洛阳在中原各处游逛,他们的信就接二连三地来了。

  如果这是因为大狼狗写信给叶重,那信上到底有什么内容,叫叶重这么急着让我回山庄去?如果大狼狗没有告状(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好意思玩这手)叶重又是在着急什么?

  初时我以为洛阳要有乱子,可近日皇帝都在长安待着,萧沙要行刺,那也不关洛阳的事,何况若是行刺,莫凭栏只需要告诉我离长安远一点,如今看来,只怕这乱子不仅是在洛阳,莫凭栏跟大狼狗之间有点神神秘秘,莫凭栏的师父在平原[1]任太守,平原隶属河北道,河北道……河北道采访使是节度三镇的安禄山[2]……

  我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大唐这几年来大乱小乱也不少[3],山贼土匪,十二连环坞,恶人谷,红衣教,奚人,契丹,南诏……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地开始,却终究没有哪一样能动摇根基,大唐的军队虽说不上战无不胜,对付乱臣贼子,到底经验丰富,何况这回天策府早有准备。

  其实他们直接告诉我“有人要造反你跑远些”,我也不至于就拗到非得跑去战场……真的。

  既然知道他们是在防着一个反贼,他们叫我不要去洛阳,我不去就是了,至于回山庄……我出门不过半年,倒也没必要这么快就回去。

  我给每个人都回了一封信,“我知道那个三镇节度使要造反了你放心我不搀和”这种话写在信里简直是不知死活,于是只好隐晦地暗示“你们的意思我懂了”。

  他们的反应告诉我,我没猜错。

  除了叶重之外,没有人给我回信,而叶重信里还是只有两个字:“保重。”

  能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我想想,把当地的土产打包一份,给叶重寄了回去,这回叶重的信里连两个字都没了,他画了一张充满嫌弃的脸。

  ……会画画了不起啊!

  这番书信往来就此告一段落,叶重消停了下来,我徘徊于金水,心里知道一个秘密却不能跟人说,这个秘密还随时可能会发作成一场战乱,这种感觉真是一点都不好,我一面觉得既然天策府早有预料那么这事儿解决起来一定很容易,一面又想南诏打仗的时候不知究竟过了些什么日子才叫叶重变得严肃沉闷,还惦记着真的打了起来,不知道战场会有多大,周围人对这场可能发生的巨变一无所知,更使得我分外提心吊胆。

  如此这般一个半月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安禄山在范阳点兵二十万,称狼牙军,以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由,起兵造反了。

  这消息传得飞快,万花谷驯养羽墨雕多年,终于这次帮上了好大的忙,只是不知为何,从来消息最为灵通的隐元会却没有任何动静。

  安禄山经营三镇之地多年,州县望风瓦解,几乎无人抵抗,平原很快便成孤镇,我看着这些消息,想到消息中的地方如今尽是血火,我朋友所在的地方被敌军层层围住,心中焦躁难以言说。

  更可怕的是,消息传出需要时间,我此时听到的是平原被围、乱军正往洛阳而去,说不定平原已经不仅是被围,而洛阳也已经打起来了,朝廷方面的消息万花谷自然传不出来,隐元会又处在奇怪的瘫痪状态,时效一旦不可信,这消息也就没了用途。

  此时是十一月十六,有人造反的消息在金水镇起了波澜,我听周边百姓说起,虽个个紧张,却没有一人说到要逃走,可见并不相信乱军能打到这里来,我想想近年大唐对外用兵的成果,实在不敢同他们一样自信。

  心焦地等了十多天后,隐元会的消息姗姗来迟[4]:皇帝令天策府护驾长安。

  我只觉浑身发寒,如坠冰窟——天策府这场仗,已然败了。

  天策府位于洛阳正北,安禄山想进军洛阳,必要分兵攻打天策,否则即便能得东都,他也必夙夜不安。若天策府此时不撤,而是就地阻截,朝廷再派兵集结武牢关迎击安禄山主力,但凡派来一方节度使麾下精锐,都能有一战之力。

  皇帝理所当然地以为天策府撤回长安来得及,可安禄山进军的速度远远超过朝廷所想,我对打仗这件事一窍不通,却也能想到战场上一方忽然撤退,他的对手会有多开心。

  安禄山节度三镇,经略一方,此番起兵定不仅仅是夺下洛阳就能满足,因此天策府不可能全军退走——若是如此,原本分兵攻打天策的那支叛军就能与安禄山大军对武牢关前后夹击,武牢关一破,洛阳也非得陷落不可,安禄山得洛阳之后再遣军追袭,一路西进,不止天策府完蛋,河东关内,也都要落在他的手里。

  天策府只能留部分人马断后阻截,而安禄山号称二十万大军,哪怕这数是虚的,总归十万是有的,哪怕只分兵万余人,半个天策府又能有多少,要跟上万人马对抗?何况天策府也不可能留下一半人来。

  圣令一下,不管天策府如何应对,这一个退字,就是砍掉了天策府一手一脚,非得让他们残废了不可。

  这是谁的阴谋?或者,是谁如此愚蠢,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叶重去往南诏时我夙夜忧虑,若是得知我这时候跑去洛阳,不知他要有多生气,但我的心上人和朋友如今不知是何情状……何况,哪怕不是为了大狼狗,不是为了莫凭栏,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去。

  赶往洛阳的路上我终于看到了逃难的人,与其说是逃难,更像是要回乡探亲,他们面上带着急迫的神色,却并不十分慌乱,似乎认为自己脱离战场已然安全。这些人车马辚辚,想来也是薄有家资,甚至可能是官宦人家。

  大唐虽乱子不少,境内却久未经战,军民畏惧可以想象,可做官为宦,却不思职守,说逃就逃,简直可恨至极。

  我想起那大侠少年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他见事远比我多,想来这样的事情,甚至更可怕、更可恨的事情也是一样,不知他听说这个消息,会不会也赶往战场。

  越是往北,逃难之人越多,我也终于瞧见了真正的平民百姓,他们仓促匆忙,全副身家就是一两个包裹,身上的冬衣因为连日跋涉脏污不堪,倒是未见血迹和破损,想来只是风闻战乱,非是开战之后才出逃。

  这对我而言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那些经历了战乱的人……他们,都没能逃出来吗?

  我心里以为我会看到天策府被大军围攻,府门前堆满了敌人的尸体,然而,十二月初八,我距天策府大门尚有数里之远,猝不及防,便看到了战场。

  这只会有一个原因:天策府失守。

  我在途中听闻叛军一日之内克下灵昌,又一日之内陈留失守,如今安禄山大军已近荥阳,不知彼处此时是如何情状。

  可天策府跟他们不一样,天策府不可能失守得如此迅速!

  蔓延至此的战场述说着与我判断相反的事实。

  入目斑斓的血迹和满地的尸体,死者都穿着一般无二的军甲,哪一个都像是他,又哪一个都不像。

  从前自恃江湖中人,我以为自己不说见惯,总归经历过血雨腥风,此时战场在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从没杀过任何一个人。

  而上了战场,我的剑会刺穿他人的胸膛,他们的血会溅红我身上的衣裳。

  我还要继续向前走吗?我已经看到了战场,我已经知道天策府失守,我可以告诉官军反贼势大一日克下天策府,便算是尽了我的心意。 

  我可以哭着回到山庄去,我的兄弟姐妹会软言安慰,会信誓旦旦地说要为我出气,帮我不知生死的心上人报仇。

  他们会说到做到。

  我可以充满忧愤和悲伤地留在山庄,安然无恙,被同情着,无人责备,因为他们是爱着我的家人,无论我强大还是弱小,坚强或者懦弱。

  但我要这么做吗?

  叶轻啊叶轻,这二十余年,可有任何一位师长,教过你胆小懦弱、遇事退缩?

  一些散兵游勇四散奔走,多半是步卒,也有可能是失去了战马,有些人只顾逃跑,有一些却盯上了我,他们拖着兵器,向我围拢过来,许是见我孤身一人便以为我可欺,神情怠惰,连兵器都没有握紧。

  中原武林门派众多,真正擅长马战的唯有天策,藏剑武功长□□捷游走,对战之时坐骑并无太大作用,然而战场不同于江湖比斗,坐骑冲撞的力量远胜于人,无论武功如何,面对敌军,阵前下马最是愚蠢不过。叶重与大狼狗都告诉过我这一点。

  我这马是姝华姐姐所赠,虽非神骏,胆子还是不小的,见兵器围上来,没有撒腿就跑的意思,藏剑弟子自幼习学君子六艺[5],“纵马伤人”并非是一项恶行的总结,而是必须掌握的技巧。

  我勒紧了缰绳,向上一拉,这马高高立起,接着用力踏下,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从马蹄下传来,我却无心去看断的是手是腿。

  前面战场突然一阵高呼,我心口急跳,也顾不得要对付这些乱兵,更别提思考自己该进该退,便打马而前,马后传来惨叫和兵器落地的声音,掺杂着口音浓重的咒骂,战场上的高呼再度响起,这次我听清了,那是许多人在喊道:“杀!杀!杀![6]”

  我所在是战场的侧面外围,遍地尸体形成了清晰可辨的边缘,似乎经历过反复的踩踏,一具具尸身几成污泥难以辨明,唯有破碎的军甲标示着双方的身份。

  叶重去西南时,大狼狗在信里对我讲过,历来两军交战,真正死于正面交锋的并不多,反倒是一方败退,敌军掩杀时才是真正的大伤亡[7]。

  然而如今眼前所见,颠覆了我所知的些微。

  从战场的情状,我能够想到他们正面相撞相互绞杀的情形,天策军遭遇突袭,毫无防备地留下了不少尸体,狼牙军也并没有讨好,他们的尸体遍布战场,可想而知他们曾经依仗人数优势冲破了天策的防御,随之而来的却不是他们所以为的天策败退和畅快追击,而是异常坚定惨烈的抵抗,这样拼命的抵抗有了成效,狼牙军人数仍然占优却气势不及,渐渐退回了最初的战线。

  我以为我需要反复告诫自己应当狠下心来杀敌,然而这些尸体、血污、遗迹,它们充满我的头脑,杀死了我的理智。

  马蹄狠狠踏进了战场,溅起的血迹混合着污泥,粘在我的裙裾。

  我不知自己有否杀死什么人,坐骑的力量在散乱的步卒之中得以显现,纵然地面上有无数障碍,但我终于赶到了战场正中。

  天策已经谈不上什么主力不主力,他们几乎排不成一个战阵,只是四处散落的零星队伍,其中还搀杂了许多其他门派中人,我第一眼看见一个挥着笔的万花,他撑着最后的力气给身前的战士上了一记春泥便倒了下去。

  地上同他一般躺着的绝不仅仅是两方军队的尸身,一片铁黑和血红之间,我看到了道袍、僧衣、裙摆,现在,还添了黑色的长袍。

  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倒下的人并不是莫凭栏,然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

  酸涩阵阵涌上心头,我不知如何形容这时的心情,只知道若非这是战场,我简直就要嚎啕大哭。

  天策武功比藏剑更适合马背,一些失去了坐骑的天策将士在敌阵中艰难抵抗,我收起轻剑长生,踏马背跃起挥出重剑,一位紫衣七秀顺手甩给我雨霖铃,我注意到在她身旁有一位大师,僧袍上蓝色的镶边被血污遮掩几不可见,这位大师锐利地看了我一眼,听见马嘶,一声大笑,抓起他身前一个身着军甲的年轻人,几乎是把他摔在马背上。

  也许他们本就是亲密的朋友,也许在这样特别的情境下,偶然的一个眼神就能产生默契,那年轻人骑着我的马,一声怒喝,马蹄声响,从我身旁风一样掠过,冲进了敌阵。

  我不知道叶重经历的战场是何等模样,然而就我所见,这战场混乱不堪,敌手或许是被天策和江湖朋友的抵抗磨没了精神,一次次进攻毫无气势可言,前来援手的各派子弟围成寻常习惯的小队,近的近远的远,各自为战,均都打得不成章法,只凭着一股狠意拼杀,唯独天策将士仍然进退有度,仿佛不知疲惫一般。

  敌我兵力悬殊至此,想来也就是依靠天策的骇人气势,这方人马才能支撑着至今未败。

  但这也坚持不了多久,意志再强大,只要敌方领军之人重整旗鼓,一次,至多两次冲阵,天策并诸多武林人士,就要全数化作肉泥。

  就我所见,狼牙军正在这样做了。

  如今聪明的办法是收缩阵型,且打且退,但天策大军离开不久,行进之中被叛军衔尾追杀必然损失惨重,留下断后的天策将士和前来助阵的武林人士定然是因此才死战不退。

  或者我也可以离开战场,追上大军,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则我已进了战场中央,即便有马也未必能冲得出去,何况我刚刚抛弃了坐骑,如今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二则大军若是分兵回头来救,无非是多几个人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于事无补,三则……

  三则,当日接旨时,天策府对如今这般状况不可能毫无准备,所未料者只是此前诸多郡县陷落的速度超乎寻常而已,留下来的人必然已存战死之志,不是不能,而是不肯求援,不肯叫诸位将军为难——否则他们初逢战时大军尚未走远,他们派人求助,援军早该到了。

  如此一来,我也找不到离开这里的借口。

  说来也是悲惨——我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属于天策和中原各派的颜色渐渐被乌云淹没。

  这片乌云正在变小,它收缩起来,弥补了零星的缺口,缓慢向后退去。

  我懵了懵,接着恍然大悟:杂牌军顶住了第一次冲阵,第二次,近在眼前了。

  身旁响起几声极为恶毒的咒骂,如果哪个藏剑弟子敢这样说话,一定会被严厉处罚。

  我瞥了一眼,骂人的是个漂亮姑娘,她浑身是血,神情凶恶,虽然拄着□□,却并非天策子弟,而是来自万花谷——另一个胆敢这样骂人,一定会被严厉处罚的门派。

  说真的,有时候我也会有这样骂人的冲动,不过……四师伯为我藏剑门中性情最为冲动的一位,偶尔听见他口出恶言,骂骂人,也没有这位姑娘这样通俗,无非“此奴简直怎样怎样”[8]“待某把他如何如何”,还要被二师伯白眼以对,如此这般,自小长大,我竟然没能学会一两句骂人话。

  话说回来,战场危急至此,我竟然有心惦记如何骂人,可见叶重曾说我的脑子有问题并非一句妄言,许是真的有问题也不一定。

  那片乌云的颜色越来越深,而我们这方……我瞧瞧周围,人数少得可怜,每个人都满身血污,喘着粗气,一动都不愿意动,有几个眼见敌军后撤,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唯有胸膛上微微起伏,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地面上俱是猩红的泥浆,没过了脚踝,我浑身都在疼,有些是因为疲累,有些是受了伤,失血本就使人感到寒冷,衣裳又都被血液浸得湿透,寒风呼啸,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旁边一位小将扭头瞧我一眼,惊呼起来:“是你?!”

  ……这谁?

  那小将瞪圆了眼睛,忽然踮起脚,伸直了脖子,四下张望,又迅速意识到我正在盯着他看,露出个满是血浆、龇牙咧嘴、不知道是尴尬沮丧还是欣慰欢喜的可怕笑容。

  我无心计较他这是怎么回事,前方号角吹过,响起沉闷的战鼓,杀声大作,乌云滚滚而来。

  不到二百个伤残的武林人士,几十名疲惫不堪的天策将士,无论有多努力有多拼命,我们都抵挡不了这次冲锋。

  不知又战了多久,杀了几人,我眼花耳鸣,敌人和战友在我眼中都只是大片模糊的颜色,明明身在厮杀,耳中却仿佛听见远处传来了秀坊的舞乐。

  或许这就是死亡之前的幻觉了。

  我一边挥动重剑,一边暗自琢磨,我该好好想想,临死之前,我有什么遗憾没有,虽说马上要死想了也没有用,但鬼神之事从来说不准不是么……

  忽然战场的声音变了,狼牙军发出一阵异常的喧哗,并非是几近战胜的欢呼,反而是惨叫居多。

  刺向我的长矛被熟悉的橙色光芒挡住,我回过头,看见面色铁青、杀气凛然的叶重。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摆了个起手式,大声喝到:“藏剑弟子!”

  身侧传来绵延不绝的熟悉应和声——一如我们出外惹是生非打群架的每一次,只是语气颇重,没往日那么兴高采烈。

  叶重的语气从没这么锋利过,他说道:“鹤归——风来吴山!”

  我拖着重剑,呆愣愣看着他们,几十道金灿灿的身影风一样呼啸着卷进狼牙军中,乌云里绽开了致命的、金红相间的花朵。

  闯祸,打架,脏兮兮地被训斥,甜言蜜语试图逃过惩罚,姝华姐的愁容,二师伯的冷笑,在天泽楼,大师伯的居所前,面红耳赤地罚站,然后一遍一遍抄书,一遍一遍挥剑,熬到吃饭时狼狈万千、生无可恋。

  这些有趣的儿时记忆与面前惨烈的战场以一种异常荒谬的方式融为一体,使得这场叛乱简直就像一场儿戏。我木然而立,心中原本的些许悲愤消融无迹,只余下混沌一片。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你还好吧?”粉色的衣袖垂落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秀坊姑娘。

  要说不好吧,我起码还完好地、没缺胳膊少腿地活着,但要叫我说好,似乎也不太真诚:双腿发软,全身都在打着哆嗦,激斗良久,水米不沾,体力到了极限,至于疼痛和寒冷……我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好似也没打算听到我的回答,自顾自把我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想要带我向战场后方走,“幸好还来得及……”她语带颤音,“否则……否则……”

  否则,前来助阵的杂牌军们,就真的星零不剩了。

  山庄和秀坊的援军人数并不算多,但狼牙军三番五次受挫,气势已衰,竟然也被打得节节败退,给了我们这些伤残人士喘息之机,秀坊的姑娘带来了伤药、干粮和水,然而以我所见,许多人捂着伤口,焦急地望着不远处的战线,并不能专心休息,伤情不重的那些,稍一止血,便又向那里一个蹑云逐月,拦都拦不住,为他们治疗的姑娘眼圈通红,大骂或者跺脚在此时都是无用,有几个抽出双剑,干脆冲在那些伤者之前。

  我仍然动弹不得,松开了剑之后,我的手指甚至难以握紧,它们颤抖不止,完全不受控制。

  援军带来的不仅是救助,狼牙军的冲锋被这一波反击打退,援军退下来,叶重甩着剑上的血,拧着眉头,对众人说了几个要紧的消息:天策大军安然抵达长安;朝廷任命皇六子荣王李琬为帅,右金吾大将军、密云郡公高仙芝为副帅,征兵十万,此时已驻于陕郡;安西节度封常清,加封平卢、范阳节度使,如今三镇节度兼御史大夫,论职位,堪堪与造反之前的安禄山平齐,募兵三万已至洛阳。

  “我等听闻安禄山反叛,又听闻朝廷调走天策军,恐怕朝廷平叛大军来得不够及时,因此结队前来,想要助一臂之力……”叶重叹口气,“来的路上途径陈留,没想到那里已经落于敌手,我们恰好赶上叛军清理战场,只好冲杀出来。”

  我独自一人快马加鞭,抄近路过少林寺后才渡河,这才得以一路平静,先叶重而至。[9]

  “来此途中我们遇见李大将军的传令兵,李大将军令天策诸将士……”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这一批留下断后的天策将士已经没剩下几个,“令你们,跟上去。”叶重说。

  话虽如此,与叶重同来的人当中,却并没有身着军甲的人。

  “狼牙军分兵两路,如今对天策府已成合围之势,那位小将军渡河时遇伏,重伤不治。”给我包扎的秀坊姑娘轻声叹道,“我们自东而来,接连两战,好在陈留时见机得快损伤不重,可也不敢再走陆路,本以为你们被围困天策府内,我们上岸之后可以两面夹击,没想到遥见天策府中火起……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们一定是以为断后的天策军已全军覆没,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仍然抱着最后的希望行到近处,这才救下了我们的性命。

  狼牙那边似乎正在收拢队伍,准备下一次强攻,叶重打断那姑娘的话,挥了挥手,师兄弟们开始从身上解下一个个巨大的葫芦,还有鼓鼓的水囊,他们小心翼翼,从里面泼洒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天策已失,情势如此,眼前就凭我等杀退敌军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人还在,天策府一定还能夺回来。”叶重道。

  一位师弟指着那葫芦,大声附和:“就是,先别忙着啰嗦,快些撤吧,我们的小船就等在水上,这是从西域带来的火油,若是狼牙军敢追,就引起火来,叫他们尝尝厉害!”

  天策府西面是山,南面是水,东北两侧被狼牙军占据,火油遇水遇冷照旧燃烧不误,等狼牙军追赶时引火,的确可以造成一些骚乱,叫我们得以上船。

  不过……火油?

  先前在洛阳,赫连被怀疑夜闯天策府,就如今所见,八成是真的了。

  安禄山有反意,看来朝中许多人都早有防备,颜书圣是这样,天策府也是,因此朱军师对赫连送去的消息反应不算很大,赫连装疯卖傻,天策府便也没有追根究底,只是多加注意了他的行踪动向而已。

  明教本不是中原势力,又与天策府有仇,中原内乱,与他们并无干系,就算是对“国教”执念未消,也没必要不看情势,先就站在了朝廷这边。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安禄山尚且未反,明教就早早选择了朝廷?是因为安禄山不够强?是因为明教信任朝廷?是因为明教心怀大义,或者忠于李唐?

  不,都不可能。

  是因为明教有理由相信:造反的安禄山,绝不会把明教立为国教。

  明教死敌不多:天策府已经勉强算是和解,且站在朝廷一方,所以明教的立场与之无关;红衣教行事偏激手段阴私,没有造反的能耐,也不会有人把这样一个教派作为国教,其与明教之争且到不了这等地步;唐门和丐帮当年败于明教,对手下败将不会多加在意这是人之常情,何况二者都在南方,与安禄山扯不上关系,更犯不着参与造反。

  与明教为敌,与朝廷为敌,让明教吃过亏,或者被明教极度防备,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门派,都有谁?

  听闻明教陆教主和红衣教主阿萨辛都来自波斯祆教[10],火祆在唐也有传播,安禄山所辖三道信众尤多,此番造反,说不定也有祆教在内推波助澜。

  明教、红衣教、祆教,三者教义同出一源,信众之争尤为激烈,如果安禄山身后已经有了祆教,明教自然立场坚定,要站在朝廷这边了。

  至于明教为什么看起来对安禄山之反早有预料,除了祆教之外,恐怕还是萧沙的功劳。

  萧沙此人性情异于寻常,自视过高,偏执残酷,但凡觉得谁得罪了他,必然不择手段报复,先是王谷主,后又是明教,前次南诏事后,萧沙一时逃得性命,可他为明教引来大祸,又数次挑衅,他看明教不顺眼,反之而言,明教又怎肯放过他?

  此番他投入安禄山麾下,明教恐怕是为追查于他,才会得知安禄山心存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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