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三章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也怕得很么?”大狼狗问我,“甚至可能比你更怕。”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回答。
他迟疑片刻,用没被我抓着的手拍拍我:“我跟你说过,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离不开这杆枪,恨不得跟它长在一起。”
对,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大狼狗低下头,思索着慢慢讲道:“天策府对新兵,有些事儿上十分粗疏,有些事儿上,又十分爱护。练兵的时候我们往往以为自己就要被/操练死了,初上战场,却多多少少要被护着些。我第一次下了战场时,同队[1]的弟兄都还活着,有一个不同队的死了,但不是死在战场上,他受了伤,夜里发热,没扛过去。他抬回来的时候我们还互相嘲笑,第二天,他就冷得像块石头。”他微微叹了口气,“我那时年纪已经不小,知道死人是什么意思,并没觉得难受,只是好像……心里有点空,我父亲走了没回来的时候我没这种感觉,我母亲过世,我也并不这样觉得——那时我还太小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听大狼狗的故事,自开元二十八年至今十余年,关于我的许多事——除了我喜欢他那部分——有意无意,都叫他知道了,他有没有上心我倒十分不确定……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把他的故事讲给我知道。
“第二天,我也没觉得什么,第三天还是一样……后来过了不知道多少天,我夜里突然醒过来,脑子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做过什么,只是浑身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屋子里不见光,我翻身爬起来,一脚踢在隔壁铺位的人头上,吓了一跳,心都跳到嗓子眼。”他咧了咧嘴,我有心附和着笑笑,却笑不出来,“我紧张了半天,好在那人睡得沉没醒,我一时松口气,结果……”他侧脸瞅着我,紧抿着嘴唇,似乎不知道怎么讲后面的事。
我也帮不了他,只是往他近处挪挪,以期听得更仔细些,一只手犹自抓着他不放,抖得清晰可见,我动动胳膊,想要止住它,然而毫无用处。
大狼狗露出好笑的表情,又飞快低下头,整了整表情,继续讲他的故事:“结果下一刻我突然想:他不会是死了吧?”
至眼下这一刻为止他讲的故事对我毫无安慰作用,哪怕我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是我心上人的故事,哪怕我知道他讲出来是为了安慰我。
“我那时候浑身发冷,踢了他一脚,也没来得及注意脚板觉没觉得热,我就坐在那,满屋子鼾声都听不见似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死了吧?那时节我好似连气都不会喘了,动也不会动,老半天才伸直了胳膊去探他的鼻息——是热的,他是活的。”他的手指又蜷了蜷,好像是在重复他所描述的动作,“我突然就能喘气了,呛得我自己咳嗽,可我都没觉得难受,说出来你可别笑我——我差点就喜极而泣了。”他又抬头对我咧咧嘴,依旧又飞快低回去。
“我就那么坐了一整夜,没多久就要去探探他的鼻息,天亮时才发现,那时候屋子里其实就只有两个人,其他人都值夜去了,屋里动静大的像打雷一样,我却一心怀疑那个打鼾的人死了。”
他这样讲,我简直不知该继续怕,还是该哈哈大笑。
大狼狗自己没再笑:“那时候我才发现,那么多天,那种心头空空的,浑身发冷,汗毛直立……那种感觉,是怕死。”
“我觉得十分耻辱,我自幼听过许多天策府的故事,忠君报国,英勇杀敌,不畏死伤,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在先贤注目之下习文练武,我竟然还像愚夫愚妇[2]一般贪生怕死。”
“大唐境内或者小股贼寇流窜,或者边疆大敌进犯,从没清净过,我不服气,我不服气自己竟然怕死这件事,那些时日我主动请战,就为了证明我不怕——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可结果我只是发现,那不是幻觉,不是因为第一次上战场对死亡太陌生,也不是因为我太累恰好做了噩梦或者夜里太黑太冷,我怕死,这是真的。”
“那种耻辱的感觉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刀法好,骑射,枪法,也都不坏,学兵法,军师都曾夸赞过,上战场之前我曾以为什么都难不倒我,但我怕死,我对这种恐惧无能为力,无论我多努力都解决不了,这个耻辱的弱点,叫我十分挫败恼火,我觉得自己软弱无能,没有用,那时候我对谁都没有好脸色,阴沉寡言,又脾气坏,轻易就会暴怒。”
他自嘲地笑笑:“你要是见过那时候的我,叶轻,你绝对不会喜欢我。”
“有人告诉我怕死是人之常情,只是寻常人以死为世间最可惧之事,却不知道,比死可怕的事情多得很……有所畏惧是件好事。”
“这种话自己悟来的或许有用,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就总是差点什么,哪怕这样说的人我十分尊敬也是一样。”
“我依旧颓废了好一阵,只是这次没有再主动请战,留在天策府内操练骑射演习军阵……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和我一样的人有很多,他们心存焦虑,举止异常,有些人不到精疲力尽不肯离开演武场,有些人跟我一样决不放松武器,有的跟自己的坐骑睡在一起……他们未必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却也都跟当初的我一样,不肯把这事情告诉任何人。”
“天策府教我们忠君报国,教我们不畏死伤,为李氏天下而战,却没教会我们该如何做到‘不畏’——可能是先辈们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们没我这么多愁善感。”大狼狗自嘲地笑起来,“我跟个姑娘一样,在这种事情上纠结不清。”
“我从来没有停下过害怕,怕自己死,怕同袍兄弟死,从军以来见惯了死亡,但这种恐惧不会消减,身先士卒悍不畏死,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并不是说我懂得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李氏天下?也有许多人为了前朝而战,如今说起来,不过‘余孽’二字而已。”他的语速更慢下来,似乎需要好好理清自己的脑子,才能把这些想法有条理地说出来,“我是为了什么而顶着这样的恐惧,非得上战场呢?追寻我父亲的脚步?当个英雄?忠于李唐?不负前辈教诲?好像都有一点,但又都不全是。”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没搞懂——直到那天夜里,直到我们被狼牙军围困,一队一队江湖朋友出现,救了我们的命。”
“他们之中,男男女女,各门各派,青壮老幼……他们有些甚至还只是孩子。”
“我们征战沙场,为的是像这样的人,普通人,小孩子,老人家,手无寸铁的少年,年纪轻轻的姑娘,为了像这样的人……像你一样的人,不必受征战杀伐、生死一线、恐惧不安之苦——不要说看到你们走上战场,哪怕只是想象,想象我们身后的城墙之下,像你一样的人可能遭遇的苦难,我就无法忍受……那人说得对,这种可能,比死亡可怕的多。”他停了片刻,长长叹气,“……无数先辈试图教会我们这个道理,可笑我,竟然到如今才明白。”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尽量每个字都听清,每件事都理解,每个细节都搞明白,然而不可避免我还是有些错过了。
因为我脑子里回响着一句话:“你要是见过那时候的我,叶轻,你绝对不会喜欢我。”
……他……知道了?
不,等等,这不对,这没道理!他不可能是这个时候才知道!我种种暗示的时候他不懂,打了一仗受了一次重伤,他却突然恍然大悟了?!哪有这样的事?哪有这样的事!
他……他早就知道?
他的手突然好似火炭般烫人,我忙不迭收回了自己的手,呼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瞪着他,想说点什么,大声地说,指责他,发脾气,可偏偏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狼狗被我打断了讲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那怒气一触到他的眼睛,就莫名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心虚,我结巴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冲动之举。
他是一时口误,还是想要对我坦白?坦白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却无法回应?或者……或者他只不过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在说朋友的心情,是我想得太多,误会了他?
“你……”
“你怎么了?”他问道,接着叫了一声,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没那个意思……”
我心头突地一跳。
“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你们可是救了我们的性命。”他笑起来,“你的武功很好,我说的那些话,我说同你一样的人,跟年纪、门派、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我只是说……我只是想说天策府……”
“不!没事!”我赶紧摆手,“我懂你的意思。”
……呸。
“天策府跟其他的门派是不一样的……”大狼狗还是坚持解释,“天策府……天策府是……”他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新鲜的句子,最后只好放弃,拄着枪站起来,我赶紧上前搀扶,然而他没用到我,似乎这短暂的“晒太阳”已经让他恢复了活力,“这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他摇摇头,笑叹道,“我说话的本事,竟然不比八九岁的孩子强多少。”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和双腿,对我微笑道:“我又在说你不感兴趣的事情了。”
我该怎么办?跟他问个明白?
那个红绒球的小狼狗——他打扰我跟大狼狗独处的这一瞬间我想起了他是谁,许多年前洛道我与大狼狗重逢,他身边就跟着这样一个人,他头顶上的红绒球与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兴冲冲地跑来,叫喊着官军已至洛阳城,马上就要与叛军交战了。
大狼狗瞅瞅他,又瞅瞅我。
红绒球的小狼狗这回没等别人捂他的嘴巴拖走,他自己捂上了嘴,尴尬地走了。
大狼狗嗤笑:“一点长进都没有,毛毛躁躁的。”
——我五行缺桃花。
腊月十日[3],朝廷官兵屯于武牢关,叛军将至,洛阳城内如何我等不得而知,但少室山下,营地之中一片紧张。
人人都在紧张,人人都隐藏着自己的紧张,人人都知道彼此之间在做着这种无用的隐藏。
大狼狗虽然还有余暇嗤笑红绒球,但毫无疑问,他脑子里全都是战事,无心去听我的情思——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也无心去提。
官兵能否据敌于武牢关外,战事走向或许会截然不同,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叛军溃败,最坏的……
我这许多年经历的、听闻的,所有故事都告诉我,只要事情还有可能变坏,它就总是要变坏的。
武牢关,官军溃败。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就在大狼狗身边,他身上俱是外伤,包扎换药即可,万花大夫给他抹了两次“无聊”在脸上,第三次他抬手挡住了那把药泥。
“大夫……”他问道,“我这样的伤,能上战场么?”
我这心就是一颤——看得出来他对战事没什么好的预想,但是这种问题……难道他心中所想,会比我所预想的还要更糟么?
万花大夫不以为然,冷笑一声:“想死?跳崖上吊抹脖子,不是都更快?”他欲甩手而去,大狼狗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了回来。
“大夫。”大狼狗神色严肃,半点玩笑的意味也无,“大夫,我这样的伤,如今能上战场么?”
他一字未改又问了一遍,语气更沉,听得我只觉胸腹之间一团沉重冰凉。
万花大夫的脸色也是一变,他阴沉沉地看着大狼狗,半晌嗤了一声:“当了这么多年杏林弟子,最怕你这样的病人,不救,有违医道,救了,爬起来就去找死。”
“武牢关没了,还有洛阳,洛阳若是能守住,自然用不着你们,洛阳若是守不住,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残兵败将,能做什么?”万花大夫冷漠地说,“天策府有什么了不起的——别自视过高了。”
我心里知道这万花大夫说的一点没错,要论封疆守土攻城略地,封节度那样的人物,远比天策府适合得多,大狼狗此去,别说身上有伤,便是他好好的,恐怕也没有多大用处。
但万花大夫话说的这样严厉,大狼狗丝毫不为所动,他叹了声,道:“那么,我若去洛阳,无论此战胜败,都是必死无疑了?”
万花大夫这次连回答都不屑了。
“那我,就更得去了。”大狼狗说道。
我觉得大狼狗这话说的毫无逻辑,叫人搞不懂,可他说的这样斩钉截铁,又叫我以为这当中是不是还有什么我所不懂得的道理。
我苦思不得,便问阿九。
“我怎么知道?”阿九摆了摆手,她是对战况乐观的那批人之一,“许是你这狼狗真的就有这么想不开呢!”
阿九的回答是个玩笑,但大狼狗却不是在开玩笑,也肯定不是什么想不开,说那话的时候他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显然是对战况就有这么糟糕的预计,也是真的做好了准备赴死。
不管他的死对战局有无作用。
为什么?
红绒球的小狼狗带着几个人从营地里消失了,他们潜近战场,轮换着回报战况,其余的天策将士也不再接受医治——大夫给他们开的药有麻痹和昏睡的药效,他们喂饱了马匹,在营地最北端擦着长/枪,整装待发。
大狼狗若有所思地望着北方:“洛阳之战赢了便罢,若是如虎牢关一般……”
“你就不要活了?”我问他。
他被我这话噎了噎,苦笑着看我:“叶轻,我……”
“你为什么要去?”
大狼狗默然不答,其他人也都不出声,有人悄悄看了我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
“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先前的安慰失去了效用,我重新开始惊慌失措,站在我面前的人或许下一刻就不在了,而我对此无能为力,“我……”
“叶轻。”大狼狗看了一眼同伴,低声道,“你……你跟我来。”
前回同他私下谈谈,我死里逃生心有余悸,这一回,我却十有八九要看着我的心上人去送死了。
我觉得冷,他拉着我,或许是因为方才还握着那杆铁枪,手上也并不怎么暖和。
到没人处停下了步子,大狼狗迟疑片刻才道:“我们不是去送死的。”
这句话叫我突然暴怒——这也是件稀罕事,我这一辈子还没暴怒过呢。
我大声咆哮起来:“朝廷募兵十一万!胜败难道轮得到你们几个人来决定?!去洛阳徒劳无益!不过是平白送死——你说你们不是?那你们是要做什么?”
看得出来大狼狗吃了一惊,我一开口他就被我吓得退了一步,其后更是手足无措目瞪口呆:“我……我……”
“你为什么非去不可?”说不上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我颤抖着问他,“人活着就还有希望,你们还能赶上李大将军,还能看到官兵战胜夺回洛阳夺回天策府!”
“所以……你也觉得,洛阳守不住么?”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你也已经认定了,这十一万所谓精兵,根本就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先前或许没有,但是武牢关……
“我们此去不是徒劳无益,不是平白送死,我们……”
“可不管做什么,你们一定要死是吗?”
这次轮到大狼狗哑口无言。
我们相对沉默,良久,大狼狗点了点头:“是,我们一定要死。”
……他可真他……诚实。
“朝廷匆忙募兵,不管统帅的是何等名将,短短几日都不能使他们成军,武牢关溃败,已经证明这等杂牌军十一万和一万没有什么区别,武牢关守不住,洛阳也是一样——我……我们心里都明白,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由着它这么发生。”
“可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啊。”我哀声劝他,“朝廷总不会放弃东都,总有一天他们要回来,你们在此休养生息,等精兵收复洛阳不好么?”
“洛阳之后,除了潼关,朝廷无险可守,狼牙军若是一鼓作气打到长安……”大狼狗叹道,“大唐……就完了。”
“长安有李大将军,有天策军,有禁军,哪怕他们不足抵挡狼牙军,时至如今,难道皇帝不知道调用边军,不知调集诸节度使勤王平乱?”我拽住大狼狗的手,好像多用几分力气就真的能使他打消了送死的念头似的,“狼牙军没那么容易打到长安去,即便到了,皇帝还在,长安也没那么容易失陷——何况,即便你们去了洛阳,此前血战你们性命尚存不过是运气使然,若是无人救护,早已尸骨无存,狼牙军已经攻陷天策府,难道还会为你们几个残兵败将绊住脚吗?”
我往日也曾无心失言得罪了许多人,他们或者生性和气,或者对我多有宽容,从来不曾与我计较……今日这番言语我却心知肚明是在往死里得罪人,得罪的还是我的心上人。
这话无异于指责大狼狗等人无能,甚至把战死的天策将士也都带累了进去,那万花大夫虽然也这样刺过大狼狗,毕竟没有我说得狠毒,果然我话音未落,大狼狗已经面色涨红,带上了怒意。
他甩开了我的手:“你……”
记事以来我还不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哪怕婧衣远走,我也一直坚信她平安无恙,生死之事旁人或许看得开,我却还没修炼出这样的道行,我只求他能留下性命,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好,生我的气,恼我恨我,都不是问题。
然而大狼狗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在无可奈何。
从前听人说什么“痛彻心扉”,我一向没有体会,然而此刻他神色几变,可叫我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必如此。”他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等性命着想,我心里感激不尽,但是……若非前头一路顺风顺水,安禄山恐怕未必有胆量强取洛阳,他唯独在天策府吃了一次亏[4],结果还是天策府陷落我等狼狈逃窜,若是安禄山以为唐军不过如此,定然毫不犹豫直趋长安,可若是我们能让他吃一个大亏,能让他对战事稍有迟疑……”
我反驳道:“他经营多年,会为什么事迟疑?”
“他的命。”大狼狗平静地说。
我如遭闷棍。
我的心上人,他要带着十几二十个人去刺杀万军之中的叛军统帅,拼上性命,不为成功,只求狠狠吓唬这叛军头子一回。
他甚至已经知道这是必死无疑。
“那你……带我一起去吧。”
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
我再次抓住他的手,近乎哀求道:“你带上我,让我一起去吧!”
倘若他注定要死……我只求,他别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是天策府的人,你可不是。”他柔声道,“这是我的使命,不是你的——你难道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
他对我说的事情我都记得,甚至他的每一封书信我都反复读过,直到一想起来每个字都历历在目。
“我们征战沙场,为的是像这样的人,普通人,小孩子,老人家,手无寸铁的少年,年纪轻轻的姑娘,为了像这样的人……像你一样的人,不必受征战杀伐、生死一线、恐惧不安之苦——不要说看到你们走上战场,哪怕只是想象,想象我们身后的城墙之下,像你一样的人可能遭遇的苦难,我就无法忍受……那人说得对,这种可能,比死亡可怕的多。”
“此去有我相陪,却反倒比死还可怕么?”
大狼狗不语。
我还能做什么?除了哀泣哭嚎怨天尤人,我还能做得了什么?
“李大将军……”我最后挣扎道,“还在等着你们。”
他笑了笑,没有像上回那样甩开我的手,好像自信只要我听了他说的话,便一定不会阻拦似的:“倘若此战中我等苟且偷生,活下来的,又岂敢再称天策?”
我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响,竟然呆在那里,做声不得。
“叶轻……叶轻?”我呆呆地抬头看他,却见他一脸无奈笑容,“你还不放手么?”
我还不放手么?我还在等什么?等他说要为了我留下?
“现在我信了……”我低声说,“现在我相信你不喜欢我了。”
他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啊?”
“你心里哪怕有一丁点的喜欢我,又岂能舍得在我面前送死。”
他讷讷片刻,忽然叹道:“我连死都不怕了,却害怕这时候你突然掉眼泪。”
我自然没有在他面前掉眼泪,而他也自然是离开了。
第二天,安禄山便攻入洛阳。
我于是便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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