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叶重-来日方长(中)
叶重在扬州上了船——去往七秀坊的船。
第一个骂他“胆小鬼”的就是阿九。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依然是。
为什么他就不能喜欢她呢?如果他的心上人不是叶轻,一切该有多容易。
他到七秀坊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码头上一片漆黑,远处的灯光闪烁昏暗,水雾更是让视线之中一片朦胧。
连日赶路不曾好歇,小船一路轻晃,一切都使叶重昏昏欲睡。
但现在不是睡的时候。
阿九没在码头上等他,叶重甚至疑心她已经把自己的信撕烂了丢进水里,根本不想搭理他。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还能去找谁?
码头上除了夜巡的七秀弟子外,就只有一个困得连连点头的小女孩,叶重满心狐疑,上前揪了这小女孩的环髻,小女孩霎时惊醒,她跳起来,捂着头叫:“哎呦!”
叶重问她:“是阿九叫你来接我么?”
夜巡的七秀弟子警惕地盯着他。
“你姓叶么?”那女孩软软地问,“你是阿九姐姐的……前任么?”
夜巡的七秀弟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们上下打量叶重几眼,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叶重一点都不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她让你来这里等我?”
小女孩低下头:“她让我来赶你走。”
叶重一言不发,拎起小女孩,大步往记忆中阿九的住处而去,小女孩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无果,便也由着他了:“你要告诉她,不是我不努力。”她严肃地叹了口气,“我实在是拦不住你。”
他拎着那双环髻的小女孩一路去找人,路上遇见的七秀弟子认识不认识的都用一种“你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孩子”的表情看着他。
这表情他头回看到是在西湖边上,他瞧见的是水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变态,阿九指着不远处的小师妹问他:“你对她也有同叶轻一样的心思么?”
叶重觉得阿九这话要是问别人,十有八九问不出实话——她举着剑,好像只要答话的人说得不对就要一剑剁了他。
“没有。”他深深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视死如归般转过头,忍着负罪感盯着那小女孩瞧了半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最终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毛骨悚然地答道,“没有!”
她们也很可爱,扎着可爱的辫子和小发鬏,走起路来连蹦带跳,笑起来要露出牙,哭起来要拖着鼻涕,有一些眼睛更大,有一些脸蛋更圆更软,但是……
但是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一刻叶重对命运感激涕零,下一刻,他想起自己唯独对叶轻有不一样的感情,又觉得他妈的命运一定是在玩他。
阿九收起剑来:“你没病。”她同情地说,“你就是看上你妹子了。”
负罪感上涌,叶重一阵反胃,他低下头,在水里看到自己写着“你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孩子”的脸。
……如今想起来,依然糟心。
阿九是真的不想见他——不开玩笑。
她曾经非常同情叶重:这家伙喜欢上了自小带大的女孩子,陷入“我是否是个变态”的挣扎之中不可自拔,那之后叶重走出了变态的坎儿,却发现妹子竟然有了心上人。
道德还是欲望,亲情还是爱情——想想就觉得比江湖上流传的俗之又俗的传奇话本还要精彩,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严重低估问题同时又高估自己心智的少女,对帮助这个迷途少年跃跃欲试充满热情。
但是现在……
为什么要多嘴问叶重那个该死的问题?她自己连个心上人都没有,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搀和进一场两场纠结挣扎的单相思?为什么要说“亦父亦兄”?为什么要鼓励叶轻去追那狼狗?为什么要出种种的、种种的馊主意?
无知的时候作下的死,在她懂事之后来讨债了。
如今她学到了教训,只觉悔不当初。
设身处地想想,她若是叶重,说不得早就跟狗头军师拼命了。
她派出新来的小师妹,让她“哪怕拼了命也要拦住那个家伙”。
小师妹很不情愿早早起床,阿九为此付出了许多报酬,包括点心,糖,还有新衣裳——事实证明这些报酬都白费了,小师妹挂在叶重的手臂上,无辜地看着她。
阿九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小师妹不知跟谁学的耸耸肩膀,像个大人一样叹气,接着撒腿就跑。
“你还想让我帮你什么?”阿九把门砰地关紧,死死抵住,心虚地喊,“你再来烦我,我就拿剑戳你!”
叶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境地,他千里迢迢跑去南诏打了好几场败仗,心里疑惑未解,回来之后还被狗头军师关在门外。
“你就好好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行吗?”阿九哀求道,“叶重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了——我说的话你从来没听过!”她想到这里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出主意你从来没听!”
叶重想到不知叶轻见他回来会是如何表情,不知她会说什么,做什么,是否会喜悦,是否会哭,书信与对面交谈不是一回事,他生恐那些轻松自在的书信背后藏着他所不知的心绪。
他想问问阿九倘若遇到此事会是如何反应,而他如何应对才会免于生出隔阂。
狗头军师大门紧闭,叶重坐在门外,捂着脸生闷气。
阿九听见他坐下来,不由得在门里长吁短叹:“我的青春年华都为你们两个搭进去了:叶轻问我如何勾搭那狼狗,你问我如何勾搭叶轻,我教了你们办法,偏偏你们一个都不听——我说你们来找我图的是什么呢?”
“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听听自己的烦恼。”叶重想,“或许我跟叶轻是一样的,她对那狼狗崽子,我对她,我们都心知肚明自己得不到同等的回应,却又心怀侥幸,来找你帮忙,不过是盼你能助长这份侥幸。”
“你快回去吧。”门里阿九坚定道,“我不会再帮你出任何主意了。”
叶重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
阿九在门内半天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从门缝里向外窥看,发现坐在地上的人影不见了,门外灯光昏黄空空荡荡,不知怎么的她就一阵心酸。
“我是真的帮不了你。”她打开门,对叶重的背影说,“你可别怨我啊。”
叶重回头瞅了她一眼,闷闷地走了。
阿九叫他这一眼搞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大门前的守卫看到个衣衫褴褛的熟悉身影下了船,他们惊奇地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他们心里想的那一个。
那个人向他们走过来,走得越近,就越是让他们心头忐忑。
“大师兄?!”终于那人站在了他们面前,两人忍不住惊呼起来,“大师兄你回来了?!”
“嗯。”他们大师兄简短地回答道,或许是旅途劳累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有精神。
“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回庄了!”他们大声喊道。
庄中不少人听到了这一嗓子,安静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喧哗。
“大师兄?”
“回来了?”
“阿轻师姐呢?”
“呃,大师兄是……哪一个?”
“……”
叶重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还有一些陌生的,其中有一个喊出了他惦记的名字……
他走进门便被这些声音搅得头疼,皱着眉头,颇有些“生人勿进”的意思,那些陌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揉了揉太阳穴,抬头就看见自己日夜牵挂的那个人。
叶轻站在他身前不远,微微喘着气,似乎是从哪处飞奔而来,系着围裙,半边袖子还挽着,身上散发出一股火炭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想也知道方才是在做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不多时眨了眨眼睛,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旅途疲惫,这一霎那便消失了似的,他定定地看着她,满心感慨,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几年过去,她似乎也变了不少,看起来比过去成熟稳重,也……
“叶重……”她忽然开口,表情比刚才还复杂得多,“你……”
“我什么?”他微笑着反问道。
“……你终于加入丐帮了?”
“……”
不,她一点没变。
叶重呆怔片刻,蓦地苦笑一声,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抑郁还是庆幸。
她走近了他,打量片刻,叹道:“想来丐帮待你不大好,因此你又回来了吗?”
叶重试图恶狠狠地说句什么,然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软绵绵的,不止如此,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软绵绵的了。
接着他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倒在了地上还是被谁扶着,总之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虚弱无力失去了感觉,好似全都不再属于他自己,唯有耳朵听见那个声音说了这么句话。
“瞧丐帮把你饿的。”
他撑起最后最后的一点力气,翻着白眼说:“……闭嘴。”
若说他觉得这滋味真是又熟悉又亲切……
是不是不太对?
他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危机就是这次久别重逢,却没想到叶轻竟然打算再来一次,只不过,这次离家的是她。
那焦虑恐慌的感觉卷土重来,这一次,他却不能再躲到南诏去了。
“你看,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呆在山庄里面,这天下那么大,不说我一辈子应当走遍天下,可也不能什么都没见过,叫外面人知道我山庄还有个井底之蛙该多可笑。”
他知道什么是借口,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她为了避免煽情和尴尬而故意轻松说出来的话。
叶重忽然明悟:叶轻不仅是“他的妹子”、“藏剑山庄三代弟子”或者“心剑叶英的后辈”,她是她自己,就像他不甘心作为藏剑山庄或者师长的附属出现在人前,叶轻也无意成为他面貌模糊柔弱无依的附属品,她对外面的世界心存渴望,从前未曾显露,或许只是囿于他们的“从未分离”,是他的离开提醒了叶轻,提醒了她谁的人生都没有跟另外一个捆在一起。
他送叶轻离开,就像叶轻送他一样,他感到一阵失落,还有一些比失落更严重、更强烈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叶轻那时也有这样的心情吗?
叶重心里想:这他妈就是现世报了。
短短几个月,叶重却觉得好似已经过了好多年,这些日子里他们书信往来,他看着叶轻信中所写,只觉庆幸她这一番单独游历比他所经历的欢实得多。
只是非常遗憾,这样的欢实并没能持续多久。
叶重收到了来自莫凭栏的信。
莫凭栏的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颜真卿是万花谷的书圣,也是朝廷的甲科进士——考虑到老庄主的屡试不第,像颜平原这般进士出身的文人,在藏剑山庄众人的眼里还另有一份尊重,倒不是讽刺什么,毕竟老庄主长于习武铸剑,也使得出雷霆手段,但脾性与天赋,都实在并不是考试做官这块材料……
咳。
总之,这位时任平原太守的万花书圣,通过万花内部的手段,放出了一个消息:他怀疑,安禄山要反了[1]。
颜平原不肯通过朝廷或者隐元会,而是通过绝对信任的几位亲传弟子向各大门派的机要人物传递这个消息,已经可见其慎重之意。
而这个消息本身……
当今这位皇帝对安禄山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满朝忠奸文武都觉得安禄山不老实,皇帝却偏执地认定了他对安禄山好、安禄山就定然会回以忠心。
没人知道他的信心是哪儿来的。
以叶重所闻的那些“安节度轶事”,此人要么是毫无自尊的弄臣,要么,就是所图甚大的危险人物。
他一直觉得,自己凭这些耳闻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朝廷之中自然有更多人看得出,可却没想到,那些看得出的人,在皇帝的心里未必有安禄山的分量重。
事关重大,叶重把信交给了师父叶英,随即叶英便召集诸弟商议此事。
叶蒙看过了信,第一个冷笑出声:“听闻此人在外掌兵,杀良冒功非只一回,欺君罔上,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也不知道……”他嘿了一声,扭头望着窗外。
叶重侍立在叶英身后,心知这位师叔未尽之语恐怕是要说皇帝瞎了眼识人不明。
“安禄山早已是司马昭之心,颜平原许弟子发此书信,必然是有十足把握,既然如此,朝中,至少天策府,想必也已有所应对。”二庄主叶晖斟酌道,“事关社稷,我等不过一江湖门派,万不可轻举妄动,搅进了朝局,就再难脱身了。”
这话说得不错,藏剑山庄不过是一江湖门派,昔日神策军仗势压人,不管背后到底有没有皇帝的授意或默许,但既然对方拉起虎皮扯大旗,藏剑便无法与之对抗,只好暗中使些阴招而已——毕竟藏剑山庄与朝廷的关系仅仅由与天策府的一点合作和对浩气盟的支持来维系,相较于那些能参与李氏皇族秘辛的门派而言,这点合作和支持形成的关系实在稀松平常,一千一万个不够看。
何况,于朝政而言,江湖门派算什么?于一个深得皇帝重新的封疆大吏而言,如颜平原这类朝臣的提防又算什么呢?
江湖中与安禄山有仇的门派……不,反过来计,江湖中与安禄山没仇的门派屈指可数,相应的,朝中认为安禄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大有人在,对安禄山来说,江湖中人满朝文武的想法可有任何价值?
没有。
他的权力来自于大唐皇帝,而不来自于其他人,只要这位皇帝仍然对他抱有那种没来由的、不可理喻的信任,就没人能对付安禄山。
就连深受宠信的杨国忠都没能扳倒他,难道天策府或者诸如纯阳宫、七秀坊等的能耐还要高过这位现任的宰相不成?
诚然天策府知道安禄山心怀不轨,但那又如何呢?除了暗自备战,他们又能做什么?就连天策府都做不了什么,藏剑山庄,又能做什么?
大唐立朝至今方才不过一百余年,时间还没长到能让一个家族忘记乱世滋味的地步,仅仅两代人的经营,也尚不足以让藏剑山庄稳立于风口浪尖,在可能的危机面前,蛰伏观望等待转机,这是必然的选择。
藏剑不忠于皇帝,不忠于李唐。
藏剑只忠于藏剑[2]。
——这不代表他们对藏剑之外的百姓缺乏同情和悲悯,但护佑李唐和它的臣民、左右这个国家的去向,那不是藏剑山庄的责任,也不是藏剑山庄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但叶轻……她是他的责任。
月余的隐蔽催促没有任何效果,叶重不得不亲自上阵,他撕毁了许多纸张之后,仍然能从自己的笔墨中读出不可抑制的焦虑。
叶重再次撕毁一封待寄送的信件,按着书案,长叹一声。
信件的递送者不是莫凭栏的那只蠢鹰,保密性存疑,他害怕自己的焦虑透露出什么不该透露的信息,删删减减,最终寄出的信上只有两个字:速归。
他心里盼着叶轻能不问缘由地信任他一次,不要问,不要想,照着信上所言的回到藏剑来就好。
他这么盼着,也企图说服自己相信她会这么做。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不可能。
前面的催促会让她心生疑惑,而这封去信只能确认了她的猜疑,她如今应该已经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让他想要阻止她参与的事情,若是她为此联系那狼狗崽子或者莫凭栏,轻易就能猜出真相。
虽然一直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被保护过度的傻姑娘,但她其实一直都是那么聪明。
这份聪明可真要了他的命了。
叶重抑郁地想。
藏剑山庄开始进入了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谁都说不准安禄山真正造反之后会是何种举动,是直捣长安,还是挥师南下,也没人说得出朝廷对安禄山的造反会做出什么反应,早有准备应对得当,或者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他们还得考虑安禄山发了昏招直接一败涂地的可能性——倒不是说他们有多低估安禄山,但历朝历代,平常看着还算精明的人一造反就其蠢如驴的还少了吗?而如果这种情况发生,溃乱的散兵游勇很可能会造成比大军过境更为可怕的后果。
他们暗中储备物资,派遣人手,力图在不透出“我们知道安禄山要造反”的信息的同时做好一切准备。
如果说还有某种可能性他们没考虑到,那就是朝廷接二连三的昏招,战局的糜烂溃败。
叶重看着手中的情报,荒谬的感觉甚至压过了愤怒,朝廷举止无措的程度远远超出所想,所有关于“预知战事带来的优势”的猜测全部落空,他不得不深呼吸了数次,才压制住了砸点什么东西的冲动。
外厉内荏至此,愚蠢至此!
“天策府这遭……不会太容易。”
叶氏兄弟几人对着这条情报,无不皱眉。
叶炜叹道:“隐元会情况不明,看来也是出了问题。”
这种情况下,让叶重带些人马去往天策府,实在是最顺理成章的决定了。
当然,叶重还有别的惦念。
不出所料叶轻已经悟出了书信往来的真意,收到回信时叶重能得她承诺已是欣慰,可战事进展到如今这般地步,叶重已经不敢相信这“不掺和”的承诺了。
只要得到了消息,她一定会去天策府的。
所以,当他遥见天策府方向烈焰冲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
至于针对的是谁,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人知道,叶重经历过兵祸。
在他还年幼、弱小、无能的时候。
神策成军是为了防备吐蕃[3],武后称帝期间为制衡天策府调入京中。
大军调动非朝夕之事,阳平关、剑门关因为神策调离而产生的空缺也需要填补,武后要求神策军的最高统帅必须是宦官,而这些宦官对治军的理解,往往与真正的将领大有不同。
神策军的部分军官留在了原驻地,以他们为骨干,新的驻军很快成形,与神策军之间的因缘关系让他们底气十足,在两关一带威风十足,哪怕后来武后退位李氏子弟回朝,神策军仍是靠宦官统军而取得了李氏新帝的信任,重新站稳了脚步。
叶重的老家就在阳平关附近。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山村,或许只有十几户人家。
他不清楚自己的家人为什么会搬到那个村子去,以叶重稀少模糊的记忆,他家跟整个村子都没有沾亲带故,而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而同样,以他稀少模糊的记忆,他可以判断他家没有任何神秘曲折的背景,只是在原籍过得不好,就迁移到了能叫他们过得舒适些的地方。
人总是会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有些人像叶重的父母一样自行迁徙,而有些人,他们有更大的野望,能做的也更多。
开元十二年,这一年的中原武林迎来了罕见的平静[4],但对三岁小儿狗蛋来说,这是流离的开始。
阳平关的驻军与他们本应该提防的吐蕃发生了一些不清不楚的事情,有人看不惯,无奈狼狈为奸者更多。
看不惯的人于是悄悄收集了证据,想要回京去,把它们交给自己从前的上司,一名神策军将领。
他们约好在某个偏僻的小山村见面,约好以特定的穿着打扮行为举止来示意对方安全。
但承诺是不可信的。
不知前情的狗蛋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穿着唐军高级盔甲的人杀死,就在他生活的小村落里面。
他的父亲在外劳作未归,他家中只有尚在哺乳的母亲和一个小小的女婴,他的妹妹——还没有起名字。
狗蛋凭借成人所不能及的轻巧悄悄潜行回到家中,想要提醒母亲村里发生的事。
但是,太晚了。
通敌叛国是要命的罪行,阳平关驻军并不是主谋,来这里的不止一个神策军,他们杀死了村里所有的人,只有狗蛋幸免于难。
他失去了家人从此沦为乞儿,如果不是搭上了隐元会的便车,他也会被神策军所杀。
很长一段时间里,狗蛋都回避着那段记忆,他听到亲人的惨叫,看到家中起火,心里明白自己无法对抗那些拿着兵器的人,除了哭泣和逃跑,他什么都做不了。
十年之后,当他成为了藏剑弟子叶重,神策军通敌叛国的罪行也终于被人揭露,叶重遥想过去,才明白原来那并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劫掠破坏,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灭口。
他是受害的幸存者。
这时他已经有了师父,有了新的亲人,幼时记忆模糊,生父母和幼妹的形象在他记忆中十分单薄,唯独那场火,那场让亲人的影子日渐模糊的火,在他脑中依然深刻。
那代表了他有生以来最初也是最大的恐惧。
世代变迁,有些事却不会变,公理和道义是存在的,但只有你足够强大,才或有机会得到它们的垂青。
是藏剑山庄给了他力量,让他得以成长为如今这般模样。
以叶重的眼光来看,叶家其实是个警惕心过剩的家族,他们随时都谨慎而小心地注目着外界,仿佛外面的世界怪物肆虐野兽横行(某种角度而言这倒也不算错),为一丁一点的变化就做出巨大的反应。
战乱时,群雄逐鹿,叶家以铸兵为业,不肯轻易倒向任何一方,所积攒的家财,其子孙数代可以衣食无忧。李氏上位后,叶家有过短暂的沉寂,或许是为了防止被李氏拥趸注意——毕竟叶家从未旗帜鲜明站在李氏一方,在坚定的李氏支持者看来,这是投机,是墙头草[5],朝局仍在动荡,卷入任何一场事件都有可能招致灾祸,叶家需要的不是令人眼热的回报,而是稳妥。
朝廷决定科举取士时,叶家自觉终于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能扩张自身的道路。
始料未及的是,他们家竟然出了一个任性的叛逆者,也就是藏剑山庄的老庄主,叶孟秋。
说服叶家脱离原定的计划并不算什么,叶家原本就起于江湖,回归江湖不过是故地重游,家族之中也有很多人一直都不愿意涉足朝政,有他们的支持,带领叶家走上江湖路,并不是真正的难关。
难关反而在于江湖本身。
对于老庄主能让藏剑山庄(说句不好听的,也是部分霸刀弟子一直坚信并深深不满的)“踩着霸刀上位”,叶重心存敬畏。
以外人、后人的目光去看当时事,很难体会到其间的波澜——许多人看着一条大船乘风破浪,会以为这是一件顺理成章不过尔尔的事情,可真要将舵交在他们的手里,那船顷刻便翻。
御神剑那样的高明,时机那样的巧,公孙大娘(后来他们知道那根本不是公孙大娘,而是她同胞姊妹)那样来势汹汹,可她纵然夺得名剑,最终却只是为藏剑扬了名。
老庄主或许招了很多人恨,但他达到了目的,并且,对于叶家来说,这样的恨意不足一提。
换做任何一个瞧他不起的人,这样精巧又惊险万分的筹谋,可能成行?
叶家是根基,老庄主是第一芽,山庄的二代子弟是主干,根基稳固,新苗破土,主干强韧,方才能枝繁叶茂,成就一株芝兰玉树。
叶英并未开口关心过叶重的过去,他能看得出来叶重经历过一些事,这些事究竟是什么并不要紧。
叶凡同唐小婉私奔之后的那段日子里,他与叶重之间有过一次对话。
叶重不明所以地坐在师父身侧,他的师父,如今的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对着庭院中那棵树枯坐良久,才终于开口,仿佛之前的沉默是在对要说的话逐字斟酌,而他开始说,就没容得叶重插口:
“‘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这是一句好听的谎话。[6]”
“教义,理想,官阶,年龄……人们所以为种种缘由抱团,从来都是为了相互扶持和自保安全。”
“维系叶氏诸多子弟‘抱团’的,是血脉,但血脉只能是叶氏的起始,不能是藏剑山庄的终点。”
“亲长永远无法断定自家子弟将来会成为何等人物,譬如小凡师从红尘一脉,红尘一脉世代单传,子弟之选非小心谨慎不可,但哪怕自幼教导,仍难知其将来——如王谷主,其师收他为弟子时,难道想过要叫他统领恶人谷么?又或萧沙,总不至于严前辈满心想他搅动风云,挑起无数战端。”
“声名爀爀之家,武功不显,再有名剑,无非工人铁匠,可由人任意欺凌;成门成派之后,一人武功高强,门下子弟凋敝,不过孤狼而已,身死名灭。藏剑山庄之立,迄今不过数十载,根基尚浅,百年之计,唯有育人——凡族中后辈,视之如一,门下子弟,爱之不疑,授之武学,教以道理,哪怕后辈均都资质平平,千百子弟中无一天纵之才,终究人多势众,守业可矣。”
“这才是所谓‘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藏剑山庄如今已到这般地步:不可退缩,只能向前,退一步悬崖万丈,进一步,方可太平。”
叶英顿了顿,问:“所以叶重,我来问你: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叶重沉思片刻,微笑答道:“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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