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安史之乱 一 常山，王金莲
王金莲的大名并不叫金莲。
这是他年轻时给自己起的别号，那时候他初出江湖，仰慕青莲剑仙到了疯魔的程度，不仅千方百计拜入长歌门下，还绞尽脑汁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金莲。
他觉得这跟青莲剑仙同款，似乎还格外坚固珍贵一些。
可这其实是个失败的同款，还不好换，因为他天赋异禀，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别号的坏处，就意外以“王金莲”这别号一战成名。
当然如今他悔恨难当，倒不是众多师兄弟姐妹们对他这个莫名土气的别号有什么偏见，而是根本没有人通过这个别号把他跟青莲剑仙联想到一起，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别号展现出了他对青莲剑仙的何等仰慕之情。
他们当然不能，毕竟“青莲剑仙”气质来自“剑仙”二字，倘若只叫“李青莲”，那就与隔壁酒馆的老板娘仿佛了。
那么“王金莲”呢？若有这名字的是个貌美的年轻女子，人人都会以为这名字寄托了她父母对爱女品质贵重高洁的期许，然而他实则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所以人都以为他爹娘一心向佛，其心甚虔［１］。
王金莲咬着牙，没敢把这事儿说给爹娘听。
——因为他爹娘信道。
王金莲并不姓王。
虽然名号有些事故，但既然名气都闯出来了，王金莲也期待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然而家中父母年迈，他也只好辞别江湖朋友回到家中，承欢膝下奉养父母。
他的父母是真的年纪很大了，小小时疫就让他们双双倒下。
他的母亲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我儿，你并非王家子弟……”
王金莲脑中轰然一声响，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沉睡的父亲脸上，他母亲用力捏了他一把：“……你是你父亲抱养来的孩子。”
王金莲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松一口气。
“你若是想要寻你的生父母，便去常山郡……你父亲去那做生意，不过半载，便抱回了你来。”母亲摩挲着他的手背，“那么小，那么瘦，哭得像猫儿一样……”
老妇人给他一个怜爱的眼神：“人都说你非长寿之相，后来又说你定然心志鲁钝……可我不信，我儿是天下间最聪明，最孝顺，最好的孩子，你看，如今，你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三年之后，守孝结束的王金莲在父母坟前磕了三个头，揩了一把眼睛。
天宝十四年十月初八，王金莲来到了常山郡。
这里或许有他身世之谜的答案，又或许没有，他有可能是父亲在外风流的遗珠，也有可能真的只是被顺手从野狗嘴里救下的小倒霉鬼。
谁知道呢？
城中的气氛莫名透着几分紧张，入城之人都被守军仔细盘问，轮到他时，那守军只抬头看他一眼便愣住，待王金莲喊了他一声才醒过神来，却忽然热情了好几倍，随口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就放他进了城，还特地为他指出了太守府邸所在。
王金莲心里一咯噔：这是什么情况？他生身父母的线索，莫非竟然是他这张脸吗？
常山太守……是何人来着？
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万花谷书圣颜真卿时任平原太守，他的堂兄也同在河北道为官，代常山太守。
王金莲与那万花弟子眼神相对的一瞬，忽觉心虚。
他见过这个人，在他刚入长歌门不久的时候。
江湖各大门派，以长歌门在朝为官者最多，这么一来，就与屡试不第的、脱出红尘的、旁门左道的、造反未果的、深山老林的、无法应试的，这等等门派，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隔阂（天策府倒是官身［２］，但说到底，文武之间的隔阂只怕并不比官民之间更小）。唯独同为大唐三大风雅之地之一的万花谷出了个颜真卿，故两方的交流更多一些。
眼前这万花弟子身为书圣亲传弟子，负责两门之间这种交流许多年了。
他与这位相见时年纪尚小，对方对“金莲”这个字号很感兴趣，抚其顶曰：“闻佛祖降生时，步步生莲，以亲子为佛祖之足迹，可见向佛之心甚虔。”
众师兄弟姐妹遂了然：“原来如此，你这名字原来是这个意思。”
王金莲：“……”
所以现在他一眼看到这个人，心里有点怕怕的。
早前装得温文儒雅骗过许多人，后期展露本性放任自流，以嘴炮名满江湖，王金莲都不知道万花谷的人怎么想的，为什么非得找这么个人做外交。
那人向他走了过来，一个时辰之内王金莲心里第二次咯噔。
“你此时离开师门，可是要南下追随你师父？”那人问。
王金莲被他问得一愣：“啊？”
那人眉梢一挑：“哦，不是？那你出门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王金莲莫名其妙：“我，我来是寻亲的！”
那人沉默了，老半天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他，王金莲被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那人方才慢吞吞地道：“那你就……寻吧。”
王金莲：“……”
这都什么这是？
“你在常山寻亲，可有什么线索？”那人语气微妙道，“若没有，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我师伯。”
王金莲一阵恶寒——这人以前有这么热情吗？
那人无视他警惕怀疑的目光，转身进了太守府，还回头招呼他跟上，王金莲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太守府应当没什么去不得的，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而那人也真就把他引荐给了常山太守便离开了，一点儿都不带犹豫。
这反倒叫王金莲浑身不自在起来，毕竟此君嘴炮称号不是随便说说就得来了的，他还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嗯，他想象不出来的嘲讽什么的。
他对那人的背影呆滞了片刻，猛然醒悟自己正站在颜太守面前，顿时涨红了脸色，偷瞥却见颜太守也正自出神。
王金莲偷瞥了一眼，心觉怪异，不由又偷瞥一眼，又一眼，数次之后，他终于明白了那种怪异的感觉是什么。
他跟这位颜太守……长！得！像！
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王金莲转念一想：二十年前，常山颜太守……还不是常山颜太守啊？
……书圣籍贯何处来着？
王金莲脑子转的飞快的同时，颜太守也满心诧异：面前这年轻人的面貌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看衣着应是长歌门弟子，可他却不记得自家有子弟身在长歌门，此人究竟是……
他们两人各自又惊又疑地沉默了片刻，终于颜太守首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问候了王金莲的师长，询问他此来的目的，听到“寻亲”二字之后，心里面咯噔一声，面上却平静无波，友好地为王金莲安排了住宿。
“莫若在此小住，如有线索，再去寻也不迟。”
王金莲乖乖地答应了。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颜太守那张脸。
二十年前他养父在常山郡一偏远小道拾得了他，四下寻找，并无他生父母的踪迹，便将他带回了家，以王家子的身份抚育成人，那年月常山附近并无颜氏子弟为官，也没有听说过他们家有哪个在常山遭遇不测的，他这张脸与颜太守如此相似，也不知道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
后半夜他开始咬指甲。
颜太守看起来不像是会始乱终弃的那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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