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悲剧式英雄收尾
黑夜女神在人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殿中时，奈特维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今天弗丽嘉找我了。”
哀弥夜很惊讶，“你和她认识了？”
“不，是以显圣的方式见的，她去希望之神教堂祈愿来着……”
哀弥夜捏捏奈特维西的小脸：“不知道奈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一点儿也不像我啊。”
奈特维西不满地拿开哀弥夜的手，哼了一声：“那就是像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亲爹了。”
黑夜女神火红色的眸子亮了亮，她转身的瞬间，黑色纱裙的层层蕾丝飞舞起来，她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愉悦。
“其实伊利亚没有世人和主神们口中那么糟糕，人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是因为……”
“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对吗？可是小爱啊，世人并不关心他经历过什么，只有当一个人得到成功，然后盖棺定论后，后人才会谈论起他的过去，希望借此复制他的成功。”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奈特维西回头，果然是桃乐丝，小孩挠挠头，“我都忘了说正事，弗丽嘉说米哈伊尔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了，甚至有点人格分裂的表现，她好像从米哈伊尔夫人那里……好了小爱你不要看我，从朱丽叶斯夫人那里得知她父亲的一些过去，然后希望我能求黑夜女神见她一面。”
“让我见弗丽嘉？”
……
大概预料到了伊利亚的状况是什么东西在捣鬼，哀弥夜摸准一个朱丽叶斯在正殿接见大臣的时间，喝下从魔物那里买来的不知道有什么鬼副作用的药水，变幻成朱丽叶斯的模样从窗户翻进伊利亚房中。
整个原本很宽敞的房间里充斥着紫色的魔气，各种低阶魔物漂浮着，贪婪地享受着丰富的食物。
正中央一个巨大的以血画出的反魔阵法散发着微弱的光，一个男子跪在上面痛苦地挣扎着，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和双手，血淋淋地死气沉沉地左右摇摆，人不人鬼不鬼。
上一次见他，白玫瑰刚刚大捷，这个年少有为的男人还意气风发，像夏至时分下午二时的骄阳，像一把只要有风就能从容燃烧的烈火。
眼泪啪嗒嗒不受控制地打在地毯上，哀弥夜走过去蹲在伊利亚面前，后者低低呻/吟一声，捂着脑袋的双手失了力气垂下来，那本来因为从军而镀上一层浅浅小麦色的皮肤一瞬间覆盖上密密麻麻的青色图案，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图案好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哀弥夜不认得，却猜得到大概是魔族文字了。
龙德。
这个疯子。
哀弥夜伸出双臂把伊利亚抱进怀里，周围的魔物惧怕她身上那更盛的黑暗力量都纷纷逃开，她剥开男人的睡衣，皱了皱眉。
从后颈到腰窝全都是魔族符文，它们构成了一个看上去很诡异的图腾样式。
“这可和你一点都不配，你那么善良，干净，头发是阳光，眼睛是大海，不该如此的。”
哀弥夜微笑着含着泪，喃喃自语。
伊利亚似乎清醒了一点，看了看面前的人，并不是梦中的那双漂亮的红宝石般的眼睛，不耐烦地把对方推开，闷闷的一声警告：“诺雅。”
哀弥夜带着玩笑的心态故意把自己整个身子贴上去，在他耳边问：“我们是夫妻，这有什么呢？”
伊利亚皱了皱眉，对方又抱紧他一些，软软地问：“我都陪你这么多年了，难不成你心里还放着那个不可能的人？”
哀弥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大概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没想到伊利亚嗤笑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狠狠道：“你到底在闹什么？嗯？”
哀弥夜惊了，一时间说不出话，对方轻瞥她一眼：“你今天好奇怪……”
看来他们平时……也只是虚假夫妻罢了，是自己想多了，哀弥夜无奈地随便两句话混过去，拍着伊利亚睡了。
这样安静的夜晚，什么没有的安静的共处，多少年没有过了，曾经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时，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愿望都会变成奢侈。
突然，背后一个鬼魅一般的影子悄无声息接近。
“姐姐，你可太偏心了，偷偷来看他，怎么从来没看过我？。”
那嗓音浑厚低沉地令人感到压抑，红发飘扬，掩盖了他漆黑的双眼。
夜风哗地灌进来，呼啸声很诡异，兜起了哀弥夜的裙摆，后者丝毫不甚在意。
哀弥夜紧抿着唇不说话，这副模样看得龙德怒气直冒，抬手一条黑色的光刃飞来，哀弥夜挡在伊利亚身前硬生生挨下这一击后，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小龙德，你可长大了。”
“……”龙德凝视着那个笑容，心里像有千百道针在扎。
“解气吗？反正我死不了，你开心的话，就拿我撒气呗。”
残忍嗜血而著名的毁灭之神半跪下来，一把抓过身子单薄的女神吻上去，结果被狠狠咬了一口。
“收手吧！”
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只有那闷闷的声音在说：“我也觉得我不是个当反派的料，可惜来不及了。”
哀弥夜摸摸他的脑袋，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心疼，“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都不要当坏人。坏人，就让我一个人当吧。”
……
很快，希望之神的业务爆表，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老妈黑夜女神化名克洛伊，花一年时间集合了白玫瑰动乱民众反对联盟的统治，一开始这些人因为没有凝聚力和合作意识，都是散乱的，集合起来之后战斗力立刻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这样起义军像老鼠逗猫似得，游击战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慢慢地居然占领白玫瑰小半壁江山，而原本势头兴起的金克斯军团也得分散出力量也对付起义军。
春天刚到，万物还未复苏，正是人民存粮告竭青黄不接的时刻，起义军刚一场大战收拾了金克斯军团，居然把他们打得跑去找联盟军，不过伊利亚深思熟虑后还是没有接受金克斯联手打压起义军的建议。
奈特维系匿了身形来到前线军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看这个男人，个子很高，军人出身所以也很强壮，帅气的脸庞无可挑剔，如果哪个孩子有这样一个父亲肯定会天天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炫耀，我爸爸最厉害了什么的。
不过很可惜，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奈特维西脱了神袍特地跑到军营里去假装一个走丢了的小孩，最终连男人一眼都没换来，就被最下级的小兵两块面包打发走了。
他抱着干硬的黑面包蹲在树下，轻轻叫了声“爸……”，很奇怪，就像学习一个从没接触过的外国语言。
“……爸……爸爸……老爸……”
不管怎么样，都很奇怪，很难听，一点也不顺口，奈特维西放弃了。
他最后远远看了眼他的父亲，这个男人怎么也是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和哀弥夜房间里那个陈旧的画册上十九岁时的样子几乎毫无差别，仿佛有一张不老的容颜。
唯一称得上变了的就是眼神的清澈蒙上了一层灰，时光穿梭洒下的灰。
如果他和哀弥夜之间的分歧不是那么不可调和，如果他对自己的理想不是那么偏执，自己现在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吧。
……
伊利亚身着威严的军装，指挥着军队一次次出击，当通讯员传来战报，他扶着额头轻微叹息，朱丽叶斯和他一起分析战况，弗丽嘉在身旁缩成一团睡觉。自从那件事之后，不论去哪里他都会把朱丽叶斯和弗丽嘉带在身边。
战士死伤惨重，民心所向也发生了重大偏移，叶勒斯拉夫将军站出来说他认为最好和金克斯暂时结盟，毕竟金克斯那边人多势众，力量雄厚，只碍于金克斯此人军事水平非常平庸，底下的人又不敢忤逆他，如果能利用他的力量和伊利亚的谋略，一定能一举击溃刚成气候不久的起义军，否则时间越拖，起义军的规模越大。
但伊利亚坚持认为金克斯诡计多端，想趁机打入联盟军内部，探取机密，扰乱内部关系。
最终两个人各执己见地分开，叶勒斯拉夫决定带着手下那部分人先去见金克斯，仔细了解一下对方的合作计划。
没想到就是这个时候，在联盟军死伤惨重，兵员不够，叶勒斯拉夫又带走一批人的时刻，第一次由领导人克洛伊亲征的起义军全军出击。
本来就士气正浓，克洛伊带领下的起义军如有神助，短短三天兵临城下，伊利亚不得不派遣使者提议克洛伊谈判，而后者答应了。
由对方使者带领，进了帐子伊利亚看见矮桌前坐着一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女子，微笑一下自我介绍：“米哈伊尔阁下日安，我是克洛伊·布热津斯卡娅。”
两个人交流两三句后，气氛有点尴尬，伊利亚喝了一口茶，道：“不知道你们克洛伊阁下对我有什么意见，不愿意来见我。”
女子连忙道：“阁下何出此言？我不是就坐在这吗？”
伊利亚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突然起身，大步一跨，袖子里抖出一把短刀，他将其横在女子颈动脉上。
那女人吓得把桌子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非常突兀。
下一秒，一个黑色身影扑进来，闪到伊利亚身后冷冰冰问：“你要毁了谈判吗？”
那个黑色的人影使伊利亚心头一动，当他激动地转头后却再次失望，来人确实是黑色头发，不过那张脸依旧不是她。
“你就是克洛伊。”
“是我，放了我的属下吧，不过测试一下你是否值得我花时间谈判而已。”
伊利亚嗤笑，收了短刀，掀起帐子，留下一句：“不懂得尊重对手的人，不值得我信任。”
克洛伊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觉得你赢得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战斗下去。”
女人又喊道：“你是错的，但白玫瑰的人民是无辜的。”
伊利亚站在帐子外吹着冷风，嘲讽意味十足：“我不敢说我是对的，你也不一定是对的，但历史最终会替人民选择。”
眼睁睁看着他朝错误的方向走去，却无法伸手拉住他。
……
谈判破裂没多久，不给联盟军一点时间，起义军整装出击，浩浩荡荡的大军最前方可以看到一个黑长发的女人，只有她未着军装，而是一身唱经袍，她看起来不像打仗的，更像是超度死去战士的灵魂的神官。
她的神情比任何一个人都肃穆，甚至有点悲壮，她高举神杖，一颗光球在空中炸裂，这是出发的标识，下一秒军乐团的鼓手在队伍的最后方开始有节奏地击鼓，鼓声一声高过一声，震天动地，紧接着是圆号长号此起彼伏，伴随着节奏战马哒哒哒跑动起来，萨克斯和黑管的音乐绵长，点缀在最后。
奈特维西看清那个为首的人之后心情复杂，这样的计划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血红色的旗帜插在冲锋队伍的战车上，红得刺目，红得显眼，所有联盟军战士都发现了，那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一次出手，稳稳当当坐在战马上，姿态优雅，气质冷冽，如同一个漠然的局外人。
人类之间拼命地互相残杀，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哀鸣声盖过了不断的军乐。
起义军是一个十五万人的方阵，不管怎么打始终都是十五万人，只要有人牺牲，后方立刻补上，这对联盟军造成了心理上的压力，甚至不知谁是第一个，传出了起义军有神灵相助，是打不死的传言。
伊利亚早看穿这样的心理战术，传令下去辟谣却收效甚微。
一场恶战持续了几乎两天一夜还在胶着中，己方已处于下风，士气低迷，这使伊利亚不得不亲自征战，他军装大衣一披，回头看了下困倦地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二人，低头吻了一下两个人的额头，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翻涌起来，他又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压在玻璃板下，回到床边唤醒弗丽嘉。
弗丽嘉睡懵了，窝在父亲怀里半睁着眼。
“弗丽嘉，我亲爱的女儿，你的祖父和我都错了，希望以后的你能结束这一切，替我们说出放弃这两个字，而不是究其一生的无休止的斗争。”
小女孩软绵绵的脸蛋贴在伊利亚三天没刮的胡茬上有点扎，她迷糊地点点头，又倒在朱丽叶斯臂弯里睡去。
伊利亚用黑色布条绑起长发，又提起一把长/枪走出去，翻身跃上黝黑的战马，离那悲壮又震撼的军乐越来越近。
他更希望结束这一切的是他自己，他明白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结束。
结束吧。
快点结束吧。
这一切太漫长了，不要让它再牵扯到第三代人。
终于可以结束了。
……
血染红了本来深蓝色的临近夜晚的天空，在这一览无遗的平原地形上，天是那么辽阔，被混染成诡异的紫色，黑发女人感受到微凉，揽紧自己的唱经袍，无聊地望天，终于，从敌方的呼喊声中，她知道，来了。
她等待太久太久的时刻来了。
占卜师阿瑞斯的羊皮卷上的文字从眼前掠过——时代与性格使然，伊利亚·米哈伊尔躲不过一败涂地的命运，他会被敌人的首领凌/辱致死，被人民戳着脊梁骨唾骂致死，他的姓名会刻在台阶上，让千万人踩踏，用以赎他此生犯下的罪孽。
白玫瑰后人只会记住：有一个叫伊利亚·米哈伊尔的叛国贼，他篡位于末代国王奥古斯特，覆灭尼古拉斯王朝。娶了黑蔷薇的公主奥莉薇娅，差点害死忠臣朱丽叶斯，对黑蔷薇王后夏奈尔言听计从，害得忠臣安托尼瓦牺牲，还差点把白玫瑰拱手送给狼王罗慕路西。建立政权后把白玫瑰老贵族赶尽杀绝，将末代小国王驱逐，小国王最终客死他乡。幸好黑夜女神大发慈悲救了白玫瑰，结果大魔头米哈伊尔对人民不断施暴打压，人民忍受不了只好起义，大魔头亲自去镇/压，终于有一天他死在了正义的人民的枪/下，邪恶得到了消灭，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哀弥夜，你真的来了。”
黑发女人睁眼，直面敌军首领，心里翻滚着悲痛，然而她不能让历史如愿发生。
眼前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义人，真正的乱世英雄，爱国斗士。
不该得到那样的结局。
“是我，我来了。”
尾音落地，神杖穿过胸膛，没有人类能躲过光的速度，血肉撕裂的声音很骇人，正义的女神闭上了眼，深呼吸一口气。
伊利亚，原谅我给不了你所有想要的。
但我给了你要的终结。
伊利亚·米哈伊尔死了，他是一个失败的改革者，他是一个悲剧式英雄。
但他最终是一个英雄。
他的军团偃旗息鼓，他的时代落下帷幕，胜利的军乐以一个鼓点的重击将一切都画上了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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