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惜别多年又重逢
黑玉石大门反射着冰冷的光，哥特式的城堡围成一个巨大的圈，正中央矗立着十几米高的雕像，沿着雕像直直走过去正对面的是最华丽的那一座，身着紫色神官袍子的女官们来来往往，她们每隔七十二小时将整个神殿里的路灯重新一一点燃。
金发年轻人睁开眼时看到的即是一片黑暗，他昏昏沉沉爬起来，摇摇摆摆来到巨大的扇形彩窗边，伸出无力的手掰开锁扣，脑袋猛地扎出去，一阵凉风刮来吹乱了原本梳理地服帖的头发，外面虽然是黑夜，却有无数冥冥灯火照亮道路与建筑。
一位女官从楼下看到那间大人常常进出的屋子里有动静，立刻叫来同伴耳语一句，同伴先是瞪大眼睛很快跑了，她也提着裙摆跑上来。
金发年轻人面容平静地过头，他沉默不语，一只手拉开衣襟，另一只手抚摸自己胸口，又摸摸腹部，蓝色眼睛里波光一闪。
女官推开门进来，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红茶和面包，她弯弯眼睛一笑：“您的伤早都被大人治好了。”
年轻人瞥了食盘一眼，语气不善：“你们大人呢？”
女官没觉察出不对劲，依旧欣喜道：“在来的路上了吧，大人去创世……”
“好了，你走吧。”
年轻人急促地打断了她，并不想关心多余的事情。
女官有点搞不明白，只得老老实实退下。
那一头，黑发垂地的少女身后站着一众四代主神，创世神端坐前方，吩咐他们负责大陆重建事宜。神殿顶端的紫水晶被精灵敲响，寓意着朝会时间已到。
女官行色匆匆跑到黑发女神面前说了两句，少女摇摇头苦笑。
……
爱弥叶回到属于自己的神殿，令女官去请那位先生到前厅来，果不其然，昏迷已久但步伐依旧坚毅的军人走进来，面色冰冷，气势不敛，一看见爱弥叶便道：“让我回去。”
爱弥叶勾起嘴角明知故问：“回哪？”
年轻人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白玫瑰。”
少女轻笑一声，抱起双臂，不留情道：“白玫瑰早都没了。”
年轻人瞳孔紧缩，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张嘴发出一个卡住的声音，半晌，他弱弱地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伊利亚低头喃喃。
“主将一死，三天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伊利亚扑上来在爱弥叶身前站住，凝视着她，“我没有死！”
爱弥叶脸上那种嘲弄的笑容变淡，她严肃地提醒他：“你没有死是因为我。”
面前的人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悲鸣，他捂着脸疯也似地跑出去站在庭院里，喘着气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边捶地一边捶打自己，很快他哭了起来，悲痛欲绝的嗓音让不明情况的人都忍不住动容。
女官们都纷纷离开这里，留下爱弥叶和伊利亚二人。
“我没有死是因为你……白玫瑰亡了却是因为……我！！！”
少女站在他身后，薄纱般黑色的裙摆摇动，“你把自己看的太高了，白玫瑰亡是因为很多很多人，恰好相反，它能存活到今天是因为你。”
“啊啊啊啊啊啊——”伊利亚抱着脑袋哀嚎起来，直到他嗓子沙哑到再也喊不出来，他双手撑着地吐起血来，悠悠道：“我本……该……与白玫瑰……共，存……”
爱弥叶深深叹了口气，从背后抱着他，无可奈何：“白玫瑰不是你救得了的，放弃吧。谁说失败者就不能是英雄了？你已经是大陆上人人传颂的英雄了……”
说着，她搀扶着年轻人回到寝宫的床上，安抚着他睡下，看到伊利亚似乎平静很多，没有再闹，她吩咐下官多多留心，回到议事厅和四代主神商议善后工作，一忙就是十几个小时。
黑夜神殿永远都是黑夜，让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沉重，伊利亚躺了半天也没睡着，爬起来游走在神殿里，不知不觉就走到神殿后门外的冰火森林里。
孩童时期承蒙女神照顾，一心学本事报国，那时满腔都是热血和仇恨，日日夜夜为了练功不惜遍体鳞伤，吃了旁人想象不到的那么多苦，女神总是能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告诉他——你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大将军。
如今又到了一样的境地，女神依然是光彩照人，华丽地让人无法靠近太多的女神，兜兜转转几十年，他也依旧是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的废人。
他依旧靠女神而苟活。
伊利亚抚摸着冰火交接地带的一棵巨大无比的散发着起七彩琉璃光的大树，旁边是深不见底，传说是前一个的时代的诸神开凿出来的大裂谷，那里面流淌着金子般的岩浆。
他问：“白玫瑰的那些将士都还……”
负命跟在伊利亚身旁看照他的女官回答：“国王金克斯上任后本想重用一些本领不凡的联盟军官，但是他们都纷纷……以身报国了。”
女官怕伊利亚知道昔日的兄弟都不在人世会受刺激，说得倒含蓄。
“以身报国……”
“姐姐，你说错了我不想当英雄……如果能让白玫瑰不亡，我宁愿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啊……”伊利亚将脑袋轻轻靠在巨树的躯干上，苦笑。
小时候，那时黑夜神殿还没有被讨伐的主神摧毁之前，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问爱弥叶：“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战场杀敌啊？”
爱弥叶指着那棵高耸入云完全看不到顶的神树说：“你看这棵树散发着七彩流光，它是几百万种宝石镶嵌凝固在一起的，有一天你能打倒它，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打倒你了。”
也许都是因为讨伐黑夜女神的大军来得太早，他还没练就打倒七彩琉璃树的本领，他离开女神太早，没有养成足够坚韧足以堪当大将军的心性。
就像一只幼兽小小的就被人捡回家，还没有学会去野外自谋生路的本领，就放虎归山了，最终注定要被真正的野兽咬死。
伊利亚取出腰间的双剑，拔出剑鞘，对那位女官说：“离我远点。”
女官早被吩咐过，不必影响伊利亚自由的行动，于是她跑远了一些，远远盯着那个奇怪的年轻人。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七彩琉璃树岿然不动，连叶子都没摇一下。
伊利亚拼尽全力连着几百剑轮番砍上去，直到他浑身乏力，双臂再也抬不起来，神树的躯干上甚至都没留下一道痕迹。
他明白了，不是神树难以打败，是自己还差得远着呢。
诸神开凿的金熔岩裂谷滚滚沸腾着，传说人类成神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有杰出贡献的可以被生灵之神选中，另一种就是如果跳入金熔岩大裂谷，置之死地而后生。
……
“伊利亚阁下——”
……
人界大陆，蓝铃花王国，兰彻斯特城，希望之神主教堂，一片金碧辉煌之中，淡蓝色水晶大吊灯下是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像，雕的是一个长发飘逸的身着戎装，手持双剑的高大军人，他的军装左上角是一块玫瑰形状的徽章。
雕像旁边的高台上，白金袍子的牧师捧着一本简明的《黑夜女神传·白玫瑰书》娓娓道来：“大英雄伊利亚跳入金熔岩大裂谷后没了踪迹，不知道他是否在塑神骨还是已经死了，后来我们的奈特维西殿下特地让他的神使大人将真相带去人间……”
前来聆听诸神传说的多的是不识字不读书的老百姓，比起晦涩难懂的教义教规，他们对这种主神间的八卦故事更感兴趣。
“原来奈特维西殿下之所以既神力高强又勇敢正义，是因为他是黑夜女神与大英雄伊利亚的后代！奈特维西殿下孝心一片，他告诉信徒们，不要再塑他的神像，如果要建希望之神教堂，就放上大英雄伊利亚的雕像，让大陆的人类后代都记住他。”
台下座无虚席，一位头发微微花白的妇人举手问：“大英雄伊利亚和爱弥叶女神真的相爱过吗？主神是那么高贵，也会爱上人类吗？”
牧师有着一头纯蓝色短发，和同样纯粹的蓝色眼睛，他笑起来干净又明亮，“当然了，主神不会爱上普通的人类，但大英雄伊利亚可不一样，女神说，他拥有人类所有的美德，甚至比有的主神还要优秀，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英雄——战神伊戈尔，他本可以继承父亲的神位，但可惜……”
有个少年惊呼起来：“哇——大英雄伊戈尔的父亲是战神，爱人是黑夜主神，儿子是希望主神，他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啊！”
牧师笑笑，合起手中厚重的书，正好中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转身离开讲坛，老百姓们也聊着散去。
偶尔有几个人叫着“维尔曼大人”挤过来问牧师经文中的问题，他也都一一解答。直到半个小时之后，人潮真正散去，牧师松了口气，微微解开保守的讲经袍最上面一颗扣子。
突然有一个声音叫道：“安托尼瓦！”
牧师的脚步在掀开教堂小门深红色帘子的那一刻怔住了。
他僵硬地缓缓转头，一位推着轮椅的妇人就在大门口，她脸上满是悲容。
“副官大人——”
“朱丽叶斯上尉——”
两个人同时带着哭腔惊呼出口，随即哭笑不得。
妇人拿袖子胡乱擦擦自己的眼泪：“我都……多久不是上尉了……你啊……”
牧师扑过来和妇人拥抱，丝毫不顾及男女之别，看上去却那么令人动容。
“我也……很久不是……副官了啊。”
朱丽叶斯·诺雅故意拍了一下面前的蓝色脑袋，“胡说，你永远都是我们正义之剑的维尔曼副官。”
安托尼瓦·维尔曼摇摇头：“正义之剑早都没有了……”
……
两个人来到教堂深处的食堂里，这个时候正好教堂员工已经吃完饭过了高峰期，并不拥挤，安托尼瓦随便为朱丽叶斯点了份凉菜，汤，甜品，和主食。
朱丽叶斯看到安托尼瓦把食盘放在她面前，微微一笑：“你小时候要有这么会孝顺姐姐，我怎么会天天打你呢？”
“得了吧，说说你，这些年怎么样。”安托尼瓦一边拿叉子卷着面条。
朱丽叶斯上下打量一下对方，“应该是你先说吧？”
“我？”
他顿了顿。
“无非是黑猫族和白狼族联盟破裂，黑猫族为了膈应白狼王，从白狼王手中偷走了我的心脏和尸体……一切都承蒙那位克洛宁亲王殿下，我才活了过来。”
“克洛宁亲王何必对你这么好？”朱丽叶斯不解。
安托尼瓦沉默不语，看着窗外，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过，自由自在。
“我答应他，在白……蓝铃花生活五年，就回到他身边……嗯，他的王宫，他被黑猫国王忌惮，终生在亲王宫不得自由进出，为了回报他，我得和他一起被囚禁在王宫里……直到死去。”
他说完这段话异常平静，如果不看眉眼，几乎看不出这是曾经那个维尔曼家的草包，年轻时他虽然草包，但也是贵族圈子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娇纵跋扈，向往自由的。
“为什么……答应他。”朱丽叶斯低声问。
“我可不像伊利亚那人那么执拗，只是五年也好，我想留在这片土地上，把他的事迹讲给所有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人类听，他那么好的人……他是大英雄，他不能被人忘记……”
他说着说着哽咽了，手中的叉子把面条戳得千疮百孔，和瓷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哭了起来，“诺雅姐……姐……”
朱丽叶斯没法安慰他，自己也红了眼眶，“你当年死后，我嫁给了他……是因为他对你的愧疚才娶的我……我一直都知道他不爱我……我只后悔当年受了重伤，后来再也不能为他上阵杀敌！”
安托尼瓦脸上挂着鼻涕眼泪，去橱柜里轻车熟路抬出一箱酒放在桌上。
“你可是神职人员，不能喝酒的。”朱丽叶斯故意道。
安托尼瓦破涕为笑，拿开酒器一下子开了五瓶黑啤，推到朱丽叶斯面前。
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正义之剑的军营里，除了杀敌，练功，就是喝酒吃肉，苦是苦了点，兄弟们都在一起，时不时开开老大和女神的玩笑。
逝去的人一个个从脑海里淡去，再也找不到影子。
“你不知道，你死了之后，小陛下有多难过……他出门游历，为了天下百姓，他还那么小，刚到我胸口，那么小的孩子……最后死在国境线外……”
“啪——”
这场故友多年重逢的醉酒会以朱丽叶斯晕晕乎乎推倒了第二十三个酒瓶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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