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难民
“齐西兄弟？齐西兄弟？”
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耳边传来一阵阵喧闹的声音，齐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齐西兄弟，快起来，该走了。”李元思焦急地催促道。
齐西清醒过来，急忙起身应道：“哎，好了，多谢元思兄。”
李元思一把拖起齐西，心道这人还真轻，催促道：“别跟我客气了，赶紧的，队伍快走远了。”
两人匆匆忙忙向前跑去，总算赶上了难民队伍的尾巴。
是的，难民。
一场战事毁了无数人的家园，让无数人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齐西和李元思都是，家族亲人无一幸免，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凑到一起，加入了难民的队伍。
难民队伍汇聚的都是靠近边境的几座城的百姓，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打得许多人措手不及。
侥幸逃过一命的基本都聚在了一起，前前后后分为好几批向泰丰城涌去。
听说泰丰专门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建了难民营，哪怕只是听说，也足够这些受尽苦难的百姓们高兴了。
按理说来，好几座城的难民聚在一起应该是一个庞大的队伍才对。可实际上，齐西他们所在的这个难民群只有三十多人而已。
战事一起，粮食都没了，他们这群难民一路上不知饿死了多少，命大一点的，都在努力扒着草根树皮，哪怕最后可能也逃不过病死的命运，可对于一心想要活着的人来说，能多撑一会儿都是幸运。
不过还好，至少目前还没有出现“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情况。
齐西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摸摸自己饿的“咕咕”作响的干瘪的肚皮，暗自庆幸。
李元思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衣兜，暗自希望能够摸出一块树皮，结果抓出的只是一把灰。
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对齐西说道：“只有一天的路程了，再忍忍，到了泰丰就好了。”既是在安慰齐西也是在安慰自己。
闻言，正努力大步跟上前方队伍的齐西侧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道：“嗯，到了泰丰就好了。”
李元思看见他的笑愣愣地想着，这齐西兄弟虽然像块黑炭一样，还又矮又瘦，可笑起来挺好看的，就像……就像他妹妹一样好看！
想到自己的妹妹，李元思难过地低下头，妹妹可能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乱世中饿死。
或许许多人都没想过，一向和大魏交好的大梁居然会突然发难，打了大魏一个措手不及，连失好几座城。
大梁的将领齐白每攻下一座城，便要屠尽一座城，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齐白因此被人称作“人屠”，不过齐白对这个称呼甚是满意。
他喜欢听那些人求饶的声音，喜欢看他们惊恐绝望的表情，那样会让他特别兴奋。
他们这些因为侥幸逃过一命的人，连回忆那个惨状都没有勇气。
可侥幸逃过一劫又能如何，病死饿死与被屠杀活埋，说不出那个更惨一点。
本来是走在前面的一个面黄肌瘦的妇女突然停了下来，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跪在一棵光溜溜的树下嚎啕大哭，声音悲切无不让人动容。
她怀里的那个婴儿，脸色青紫发黑，早已没有了呼吸。
难民们纷纷撇开眼，冷漠有之，同情有之，可大家仍是麻木而机械地迈动着脚步，没有人上前来观看一二。
一路走来，病亡的饿死的自尽的人数不胜数，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他们连自保都困难，哪儿有多余的精力去同情可怜别人呢？
齐西转过头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对母女的样子，紧握着衣角对强忍着悲戚的李元思说道：“我们也走快点吧，哪怕能早一刻钟到泰丰城也是好的。”
李元思轻轻地“嗯”了一声。
齐西知道他想起了那个娇纵活泼的小姑娘了，握紧他的手以示安慰。
想起父亲从小教导他的“善”，可这乱世中，连自己都无法善了，如何去善别人？
一行人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嘭”的一声响，然后就再也没有听见妇女的哭声，只有一阵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覆在那对可怜的母女的尸身上。
他们一路上几乎很少休息，饿了就深吸一口气忍着，渴了就咽咽自己几乎不存在的口水，嘴唇早已干裂得不成样子。
齐西和李元思在家中虽说不上是娇宠着着长大的，可到底也没吃过什么苦，更不曾受过这样的难。
奇迹的是，在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撑不下去的时候，反而比别人撑得更久，比别人幸运。
大概是因为身旁还有人陪伴着自己吧！
距离泰丰还有很远的路程，难民队伍在一座山脚下稍作了休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哪怕前一刻钟又有两个人死了，哪怕尸体距离他们不过百里远。
再坚持坚持，前面又是一座小城。
他们远远地看到有炊烟袅袅升起，想起雪白丰满的大馒头，止不住地就想吞咽口水，虽已没有口水可咽。
不过至少他们又看到了生的希望，城中也许会有几个好心人愿意给他们点儿水和干粮，足够支撑他们走到下一座城市就行。
一群人坐在地上稍事歇息，没有人敢睡觉，生怕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没有人交谈，山脚下一片寂静。
李元思坐在齐西身边，将他的头掰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休息着，齐西原是不肯，可到底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男女授受不亲？无所谓了，她现在是齐西，不是齐兮浅。
齐兮浅，已经死在了平桃村，和她挚爱的亲人们一起，化为飞灰。这个世界也许再也无人知道平桃村，再也无人记得齐兮浅。
两人安静地坐着，眼睛都睁着，保持绝对的清醒。
齐西忽然听到什么声音，赶紧坐直轻轻拍了拍李元思：“仔细听，是不是有水流的声音？”
闻言，李元思凝神细听，可是除了风刮过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本想笑话她是渴得太久出现了幻听，可看见他认真的眼神，说出口来就变成了：“那我们去看看吧。”
算了，左右不过几步路的事。
两人起身，慢慢循着齐西听到的有水流声音的地方走过去。
后面的人看见了，也没在意，随意瞥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走了一小段路，李元思还是没听到水流声，有些担心地说道：“你是不是听错了？我一直没听见。”
闻言，齐西坚定地回答：“绝对没错，应该就在前面了。相信我，我的耳朵从小就灵！”
“要是我们回去的时候队伍已经走了怎么办？”李元思皱眉说道。
“我们追上去就好啦！再说了……”齐西安慰道：“如果我们找到了水源，大家也能多撑一会儿，他们应该没那么快离开的。而且这里离泰丰也不算多远了，和他们一起也不过是因为不识路而已，如今便是自己走也无碍的。”
李元思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好继续跟上。
水流声是从山里的一条小水沟里传出来的，非常隐蔽，周围甚至还有许多青草，想必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直到看见小水沟，李元思才真正理解，齐西所说的“耳朵从小就灵”究竟有多灵。
哪怕坐在水沟边上他也只听到小水沟的水流偶尔拍打在石块上比较明显的声音，其他时候都是特别轻微的“哗哗”声。
齐西却是远远地就听见，他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两人看见绿油油的青草和清澈的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抓了一把青草和着水狼吞虎咽起来。
饿了好几日，谁也顾不得许多。往日的教导和修养也只是让他们吃起来比别人稍显优雅而已。
好一会儿，两人才满足地拍拍肚皮，拿出身上水囊装满了水重新挂在腰间，然后向来时的路走去。
希望那群人还没走，想必他们也渴坏了，知道这么个地方肯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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