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鹞懒倦知春晓
平泰十六年对于大梁朝来说是极其显赫的一年，史官笔下生花，浓墨重彩的描绘了开年的两桩大胜之战，似乎这般一来便能祈得一年的好运。
其一自是大司马大将军和熠横扫鲜卑，将北部千顷土地划入大梁版图。
其二便是三皇子褚琋大破东番，将其更名为夷州，自此将由大梁统治。
相对于和熠的功绩，褚琋的战功似乎变得没那般惹眼，然，世人却是更关注于他，一来是因为褚琋乃皇家贵胄，是如今三位皇子中唯一一个战功加身的皇子，二来也是因着褚琋不过十八，正是要娶皇子妃的年纪。不说朝中官宦，便是街头巷尾的百姓，都盼着自家女儿能得了他的青昧。
一时间倒是在大梁朝中掀起了一阵重女不生男的风潮。
会稽郡今朝格外热闹，只因为褚琋的军队今日便要途径会稽郡，街头巷尾处处挤满了人，百姓们手中多提着竹篮，里边装着热腾腾的馒头、煮好的鸡蛋等充饥的食物。
在汐颜楼临窗的雅间儿里，和茗坐在窗边，瞥了眼街道上人头攒动的景象，无奈的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人可真是多。”和茗呷了口茶轻声道。
初瑶笑着点头，“可不就是？若不是主子一早留了雅间，想来今日咱们是无法一睹此番盛况了。”
“师父总是想着我的。”和茗唇角挂上一抹浅笑，看着窗外春日里暖洋洋的阳光，突而听得一阵险些掀翻了房顶的喧扰声音，她摇了摇头，对初瑶和含烟道，“不必瞧都知道，必定是三殿下来了。”
三个姑娘凑到窗边往下看去，正见得褚琋骑在一通体漆黑的骏马之上，他的脸庞是经历了日照风吹的麦色，半分皇子养尊处优的模样都不得见，双眉如剑锋入鬓，两眼似火光灼人。
“这还是奴婢第一次见着三殿下呢……”含烟喃喃低语道。
和茗没忍住笑出了声来，一时不察手中的茶盏便摔了出去——索性，仅仅是掉落在了地上，若是摔出了窗子，倒是没来由的要烫到人了。
只是和茗的半边裙子都给打湿了，她无奈的站起身来，与初瑶道，“陪我去换身衣裳吧……含烟这会儿是没心思伺候的。”
初瑶忍着笑扶着和茗起来，二人还没踏出一步，便听得含烟低呼道：“小姐！三殿下看过来了！”
和茗下意识的回首看去，正与褚琋的目光对上。
她微微一怔，随后俯首示意，而后便搭着初瑶的手转离了窗畔。
楼下，褚琋瞧着那娇小的身影离开，唇边不自觉的挂上了一抹笑，继而便回过神来，继续打马前行。
漓苑，含烟叹了百来次气。
和茗放下手中的书本，微微蹙起眉头，瞥了她一眼道，“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倒是有工夫在这儿长呼短叹的。”
含烟缩了缩脖子，正要答话，便听得外院的小厮来传话：“小姐，三殿下到访，主子让您去书房。”
“知道了。”和茗应了一声，看了眼含烟道，“你便在此收拾东西，没我的命令，哪儿都不许去。”
含烟福了一礼，低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的。”
和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出门去。
一路去至书房，和茗进了门端正行了一礼，低声道了一句，“师父安好。给三殿下请安。”
“这便是劣徒，和茗。”连珩与褚琋说罢，方才转向和茗，“过来坐。”
和茗行至连珩的右手边坐下来，抬眼又一次与褚琋的眸子对上，她有些不自在的别过了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褚琋却是爽快一笑，说道，“原来你便是皇叔的徒弟，我就说今儿怎得在汐颜楼瞧见了你。”
和茗低低一笑，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疏离，“臣女贪玩，让三殿下见笑了。”
听了她这话，褚琋倒是一愣，皱了皱眉问道，“你与……和家有什么关系？”
连珩听他如此问，眉头立即便皱了起来，只是褚琋却没瞧见他对自己使的眼色，仍旧定定的看着和茗，似乎也没觉着此般盯着一个姑娘看有什么不妥当的。
和茗察觉到连珩的变化，心下疑惑不已，眸子微转间，索性与褚琋聊起来了：“是，和将军正是家父。”
“你还真的是和家的那个三小姐？”褚琋瞪圆了眼睛，看着她皱眉道，“可是你不是被鲜卑族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正是因为你这一遭事情，父皇才会应允和将军出兵的！只是你怎么会在扬州？还做了皇叔的徒弟？难道皇叔这二年一直在扬州便是为了……”
“你话太多了。”连珩忍无可忍，皱着眉喝道。
褚琋这才后知后觉的闭上了嘴巴，似乎也觉出自己说的，太多了。
“我被鲜卑族掳走了么……”和茗垂首轻笑，她的眸子被浓密的睫毛挡住，瞧不出她的心思。
“阿茗。”连珩皱着眉唤她。
“师父。”和茗唇边带着笑，抬起头来看着连珩，只是她那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你先出去。”连珩转而对褚琋说道。
“啊？哦……”褚琋本不想走，但瞧见了连珩的脸色，他立即起了身，连个引路小厮都不要，自个儿便跑走了。
褚琋走后，屋子里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唯有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白烟，还提醒着二人，现下他们还是有呼吸的。
良久之后，和茗开了口：“师父……您，早就知道，是吧？”
连珩呷了口茶，只“嗯”了一声。
和茗轻咬住下唇，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突而笑了，笑着看着连珩问道，“师父，我想知道，和将军现下是如何解释我仍旧不见了这一桩事情呢？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人会去过问，我现下在何处，是死……是活？”
连珩皱了皱眉，抬眼看她，一字一句道，“阿茗，你记得，不管谁不要你，为师，都要你。”
和茗笑着点头，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下来了。
“只是，师父啊……我还是有点儿难过的。”
“为师知道。”
“以前，父亲也会教我骑射功夫……不然，我当年也遇不到您……也许与横扫鲜卑的功绩比起来，我这个给他带来了灾祸的女儿，真的没那么重要吧？”
“傻话。”
和茗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师父，我暂时不想要回长安了。”
“可以。”连珩毫不犹豫的应下，半分烦闷也无。过了半晌，他却微微蹙起眉，看着脸色苍白的和茗说道，“你莫不是想要逃避？”
“当然不。”和茗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他能为了名利不要女儿，我也能为了自己毁了他这个父亲。”
“哦？”连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来。
“师父，您还是别笑为好。”和茗蹙眉，转而看向窗外，喃喃似自语一般：“父不父子不子……倒是相得益彰。”
“这般睚眦必报，让为师说你什么好？”连珩轻叹一声，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微微拧眉。
和茗轻轻一笑，继而说道，“我非君子，更是锱铢必较之人……师父现在才发现么？”
“也罢，既是我惯的，便也只能如此了。”连珩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可有对策？”
“尚无，不过我知道最终的目的——”
“毁掉大司马大将军府。”
“觉得如何？师父？”
“唔……尚可。”
“不知大司马大将军得知自己的心血终毁于自己的骨肉手中，会是什么表情。”
“到时候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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