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见长安月明时
正是夏日里，长安城中遍地繁花，街上的青石板每日不知要被踏过多少次。
今儿倒是个好日子，五月十五端午节，街上卖粽子的数都数不清，一踏入长安甚至要觉得这整座城都是粽子味儿的。
一辆模样寻常的马车行过街道，一路往北，直去到距离未央宫不过一箭之地的乐康王府方才停了下来。
眼眶中含着泪花的管家辉叔搬了个脚凳儿来，一边弓着身子掀开门帘，抬起手让主子扶着下车。
然，搭在他胳膊上的却是一只白嫩的小手。
辉叔低垂着头，笑着说道，“恭迎小姐回家。”
和茗跳下车来，脸上笑意满满，与辉叔笑道，“辉叔，辛苦您提前回来打理府邸了。”
辉叔笑着摇头，与她道，“小姐的院子设在三进院，按着主子的吩咐，把周边的小院子都给拆除了，新建的涓茗阁，您过会儿去瞧瞧，若是有不满意的，奴才再着人更改。”
和茗看着乐康王府的匾额，低声喃喃道，“辉叔安排的总是最合我心思的。”
马车里又是一阵细微的响动，继而连珩迈步下了车，看了眼和茗道，“愣着作甚，晚间是宫中夜宴，你自是要去的，已经是这般时候了，还不去更衣？”
和茗应了声，被文嬷嬷引着进了王府。
待她走后，辉叔走到连珩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连珩面容半分不变，连应声都没有，径直走入了乐康王府。
与此同时，未央宫中，褚九歌听得了项跃鲲的回话，不禁轻挑起眉毛：“哦？一个姑娘？老九这么些年都不肯娶亲，他三载未露一面，现下倒是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可查清楚那丫头的来历了？”
“回皇上的话，因着时候尚短，还不曾。”项跃鲲的头埋得极低，思忖了片刻才又说道，“现下只知道，那位小姐是从扬州与乐康王一道入京的。”
“有点儿意思。”褚九歌神色淡淡，端起茶盏，却复又放下了，“派人去盯着。”
“喏！”
端午夜宴摆在上林苑，在京中的二十等爵爷并三公九卿皆携家眷赴宴。乐康王的座位位于左侧第一位，对面是班昭仪等后宫妃嫔和三位皇子，下首才是三公之首的班丞相。
和茗随着连珩入席，一时间引得众人侧目。
和茗今日盛装而出，身上的宫装正是当下时新的，天水碧的颜色，用极细的银线绣了朵朵盛开的桃花。文嬷嬷手巧，给她梳了个朝阳髻，斜插两支碧玺步摇，细碎得如米粒大小的流苏垂至腮边，衬得她的面容愈发姣好。
“九皇弟，吾还是头一遭见这位姑娘呢，不知是……”班昭仪看着和茗，又看向连珩，倒是替众人问出了这话。
连珩入座后才道，“顽徒，阿茗。”
“给昭仪夫人请安。”和茗朝班昭仪行了礼，而后又一一拜去，倒是不必连珩指引便知道谁是谁的。
只是拜到了和熠同和夫人处时，和夫人一脸怔楞的看着她，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和熠一把握住了手，低声道，“夫人，这是在未央宫，莫要失态才好。”
和茗却是一派坦然，就好似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一般。
和夫人却到底没忍住，低声道，“阿茗……你姓什么呢？”
和茗直起身，看着她轻轻一笑，脸上倒是有几分少女的不满来，“阿茗无姓，因着师父喜欢喝茶，便随口取了个茗字。”
“怎、怎会呢……”和夫人面露悲色，看着和茗很是难过的模样。
“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以往见过阿茗？”和茗看着她，面上是满满的笑，还带着一丝困惑，好似……真的忘了自己的生身父母的模样。
无人瞧见，在她广袖之下那一双白嫩的小手，已然握紧可见青筋。
现下也没人知道，面对和熠与和夫人的一颦一笑，她曾对镜练习过百来次。
“我……”和夫人还想要说什么，只是和茗却已经去到下一处了。
十六岁的年纪，名中带着个“茗”字。
和夫人不能不往自己女儿的身上想去。
她的和茗去了何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然，她也清楚，此处是未央宫，她丈夫的功绩、地位……她不能不考虑。
和茗与众人一一见过礼，方才回到连珩身边坐下来。
连珩把早已倒好的茶水递到她手边，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对她说自己随意给她取了个名字的不满。
和茗喝了口茶，脸上仍旧挂着那微笑，看着连珩说道，“师父，过往倒是没听说您这乐康王地位竟是这般高呢！”
按理说连珩身为皇子，应是封为一方诸王享封地赋税掌一方事宜的，但孝成皇帝遗诏上却是仅仅封他做了个列侯，无封地且仅为万户侯，这对于皇子来说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按着以往先例，哪怕是再不得宠的皇子，也能得一块封地的。不仅如此，连珩竟是跟了母姓的，“褚”这一字都没用得。
许是想到了父亲的缘故，连珩嘴角的弧度有些柔和，他淡声道，“那是自然。父皇独爱母妃，因老而得我，不想我卷入夺储争斗，是以特赐母姓。”
和茗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起这些，一时间看着他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良久，和茗喃喃道，“孝成皇上倒是个好父亲呢。”这话说起来便是有些唏嘘意味了。
连珩低声提醒道，“莫要失态。”
和茗也不过恰时一叹，转瞬间便回过了神来，笑容依旧道，“师父放宽心，我晓得轻重。”
在场的都是人精，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都可能万劫不复。
如今不过刚刚踏入座来，她可不能自己葬送了这谋划了三年的棋局。
随着众人整齐的跪拜，褚九歌神色淡漠入了席，方才道了一句，“平身。”
这位并不年轻了的帝王，总是这般淡漠的，偶有笑容，也必不是喜悦的笑。
褚九歌的目光扫过连珩与他身边坐着的和茗，嘴角噙着一抹笑问道，“老九，可是终寻着了你那心仪之人？”
连珩坐直了身子，向上首处施礼才道，“皇兄言重，阿茗不过是臣弟的一个顽徒罢了。”
闻言，和茗复又起身再行大礼，声音和缓平常，若是细细咂摸，也能品出一丝诚惶诚恐的味道来：“阿茗给皇上请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长乐未央。”
“哦，这般。”褚九歌又看了眼和茗，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方才转眸去了旁处，不再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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