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夤夜星黯浮空落
和钧跪在地上，失血过多让他格外虚弱，褚九歌也想过让他先去包扎，只是他却固执的要先把事情先给说了。
“臣受陛下看重担当大司农丞一职，这几日便是熟悉整理历年国库账目，却是发现了几处不妥之处……”和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都有些颤意，“臣不敢欺瞒陛下，便带着账目来，却不想……”
褚九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翻开了那还染着血色的账本，仔细瞧去，这不妥之处又哪里只有几处而已？
褚九歌冷笑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姬栝真是活腻了……”
和钧缓了几口气，继续说道，“陛下，微臣以为过往的事情倒可暂且放上一放，因臣发现，颍川郡修筑堤坝一事，国库拨款百万两银，却是有大半都去向不明，这颍川水患不容小觑，还请陛下圣裁。”
说罢，和钧以额触地，跪在褚九歌跟前就没再起身。
“和爱卿请起。”褚九歌竟是从御案之后站了起来，上前去把和钧给扶了起来，也不嫌弃他衣服上的血渍，只道，“爱卿忠肝义胆，朕之大幸，国之大幸！”
和钧脸色奇差，险些便站不稳了，褚九歌立即唤了宫人过来，竟是直接让其在灵泉宫偏殿暂住以治伤。
和钧离开前，褚九歌对他道，“爱卿放心，朕决不让你白白受了这伤。”
御史府中，姬方从日落暮垂等至夤夜星坠，派出去的那几人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不过盯着大司马大将军府的人却也说，和钧也不曾回府。
这倒是怎得了？
姬方绝不相信两边的人同归于尽，凭和钧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怎么可能！
有变故是一定的，只是不知这变故是由谁导致的。
姬方站起身来，他用这一个姿势坐了太久了，身体僵硬得厉害，勉力走到桌案前，取了张空折子，写下一行字：
“吾皇万安，臣斗胆进谏，大司农卿姬栝……”
乐康王府，涓茗阁。
和茗静立于窗前，眼前是漫漫黑夜，天边唯有一轮明月，星子少的可怜，想来是不敢与月争辉，皆避了开去。
院中偶有虫蚁跃过草木的声音传来，倒是平添了几分意趣。
“小姐，夜沉了，还不睡吗？”含烟陪在和茗身畔，有些担心的看着她。
和茗回过神来，才恍然后觉出手冷的厉害，她轻言道，“拿个手炉过来吧。”
含烟微微一怔，应了一声后去取了个手炉，添了两块银霜碳，想了想又搁了点儿安神香进去，才一道点燃了，用个天水碧的手炉套子装了，送到和茗手边。转过身去烹了杯热茶，递上去说道，“小姐，夜寒，喝点儿热茶暖暖身子吧。”
说是夜寒，但这还是五月里，便是冷又怎至于冷到用手炉？
和茗喝了口茶，轻叹了一声说道，“明儿让吴先生过来一趟吧。”
“哎！”含烟一喜，这几日中，连她都瞧出来和茗身子不大好，每每提及让吴先生过来看，和茗却总是推脱。和茗便是这般，只要不是她自己要瞧病，便是谁来了都不许看的。
含烟回过了神来，继续说道，“小姐，初瑶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不如您先睡，奴婢守着？”
和茗却是摇头，仍旧站在窗边，就那么等着。
“小姐……”
“她一定会回来的。”和茗打断了含烟的话。
含烟一噎，初瑶于昨儿日出前被和茗派去颍川，这一来一回，算着时候便是最快也要明儿午饭时候才能回，和茗却是就这般等着，若是往常倒也还罢了，只是……
和茗的脸色并不大好，便是谋算了再多，该担忧的仍旧是担忧，怎么都不能轻易地就放下心来。
院门被推开，今晚和茗特地吩咐了不许落锁，尽管她知道这低矮的院墙根本也拦不住初瑶。
和茗面上一喜，再看去却是有些失望。
连珩迈步进来，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窗边捧着手炉的和茗，他的眉毛几不可察的皱了皱，径直进了屋，才对她道，“便是为师，也不至摆出那般失望的面孔罢？”
和茗一滞，心知自己此番的确不大妥当，便讨好的朝连珩笑笑，而后才道，“师父莫气，阿茗这不是急着等初瑶回来？”
连珩端起含烟刚刚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不得睡，你陪为师手谈两局吧。”
和茗点头应下，收拾了棋盘来，与连珩相对而坐。
连珩执黑，却见和茗第一子径直摆到了天元处。
他轻叹一声，把手中棋子紧挨着那一颗白子放下，转头对含烟道，“去备些宵夜来。”
含烟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室中独剩师徒二人。
和茗看着棋盘，落子倒是极快，像是没有半分思考一般。
“师父，我总是担忧。”和茗终是开了口。
连珩面上没有半丝波澜，只道，“你布置的已是极好，便是有些错漏，此番却也不至扰了大局。”
“错漏？”和茗错愕的看着连珩。
连珩抬眸看她，眼中有几分严厉，却是转瞬即逝，他轻叹一声，道，“为师问你，若是褚琛昏了头一定要用你送去的那破烂东西，你该如何？”
和茗没想到连珩会这般说，但回答的倒是极快：“若是那般，我便打算让班离上书。”
连珩却是一笑，看着她问道，“若是班离上书，必定会把褚琛也拉下去，那你此前布置岂不是白费？”
和茗垂眸。
连珩又落一子，继续道，“你此番布置，看似精心，实则结果并不在你手，你赌的是褚琛的抉择，一旦他的做法超出了你的想法，你往后的布置便要尽数更改。”
和茗低声道，“但我不是赌赢了？”
“一次赌赢有何用？”连珩瞥她一眼，继续道，“更何况，你的赢，是班离力荐的结果。”
连珩没说的是，他曾派人去拦截下了姬方的信使，早已确定其信上所写为“弃车保帅”，若是稍有偏差，这信便会被掉包，一切仍旧会按照和茗最初的设想走下去。
和茗面露赧色，一时间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连珩请敲了敲桌面，唤回了和茗的思绪。
“嗯？”和茗一时走神，有些疑惑的看着连珩。
连珩看了眼棋盘，又看向和茗道，“该你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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