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向阳
“伤口不严重，养个两三天敷点药就没事了，我开个单子你们去前台取药吧。”
草草几笔完事，穿白大褂的医生把病历卡递来，头也不抬喊道，“下一个。”
洛禾去前台给了单子交钱，拿到药后翻了翻，都是些治外伤的。谢井河坐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等她，校服应该是才拿到的，只是才过两天，就已经沾了斑斑血迹。
她提了袋子走到他面前，把药盒一个个翻出来指给他看，“喏，这个是烫伤膏，每天要涂5-6次，千万别忘了，他还配了红霉素软膏，虽然我觉得并没有什么用，不过你还是涂着。然后这两天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如果你有过敏的话得先停用……”
她说的絮絮叨叨的，谢井河也不知在不在听，只盯着她青葱的指节兀自出神。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挺多，洛禾说完最后一句才发现他木愣愣的，不由暗自觉得好笑，方才一股狠劲儿的男孩此刻走神的样子也异常可爱。
谢井河身体里的芯子本质是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要是知道自己被形容成可爱，还指不定要怎么暴躁。
但实际上他只不过是在想为什么。
他回谢家之后向他示好的女人亦不在少数，却没有一个有这么纯粹的眼神。他看得出她眼睛里沉着病态，却没有常人的利欲熏心。
他......从未碰到过。
“哎！”
坐得好好的男生猛地站起身来，眼神突然又满是阴翳，她和陈徐杭关系很好，可是那人，是他除顾家人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人，到时候，她要怎么办呢……
？！
他在想什么？
他厌恶这个世界，恨不得所有人去死，上辈子看着老弱妇孺惨死在丧尸口中却没有丝毫同情，有的只是痛快，酣畅淋漓的痛快。可现在只是一点点温度，就让他稍稍动摇了心思。
“离我远点。”
他的齿间摩挲着，挤出这样四个字，然后再也不能开口。
洛禾愣在当场，被他的反复无常给吓一跳，结结巴巴地又道，“诶......那个不是，你.....啊！”
举高装着药的塑料袋被他一挥手打落在地，周边坐着等待的人群不嫌事大地投过来眼神，一张张带着探究好奇的脸。
“大小伙子的对自己女朋友发什么脾气！哪像个男人！”
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有赤膊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把地上东西捡起来装上塞进谢井河手中，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女人嘛，稍微发点脾气哄两句就好了，大庭广众的也别这么不给你女朋友面子昂，况且你女朋友还这么好看，要疼着，疼晓得不？”
......烦。
谢井河第一次脑子里起了直接打人的想法。
可是没由来的，对女朋友三个字，却并不反感。从上辈子到现在，别说是女朋友，谢井河好像连欲望两个字都不明白，如果说他有欲望的话，那就只是想毁灭罢了。
了无生气的，可是想到身边的人儿会变成这样，他就犹豫下来。
如果的话......
他们两人走在街头，谢井河周身若有似无的冰冷气息消散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弧度，只是眼角眉梢弯了弯，稍显柔和，他就像是豁开了一道口子，纳进了洛禾些许。
傍晚之后的街道，隐隐透出夜市的繁华，洛禾原先应了陈徐杭的约，却不成想，最后是她拉着谢井河干脆地走过他身边，恰巧此时经过了胡桃里，她没犹豫就直接绕过了。
她是打算放松的，可此刻和谢井河走一块，心情竟渐渐缓和下来。两个人路过一家苏式面店，于是洛禾突发奇想拉着他进去了，油爆大排夹着葱香弥漫在这个有些破旧的小店，还没到夜晚，店里空落落的，看到人进来，老板豪爽地招呼他们二人，“来来来里面坐！要吃点什么？”
老板娘也过来拿抹布抹了把桌子，笑着调侃道，“小情侣长得真标致啊！”
“咳……我们不是情侣……”洛禾小声又小声反驳，随即仰头看贴在墙上的菜单，转移道，“老板有哪些是不辣不油的浇头？”
“嗨这些菜做着，哪能不放油！不过吃起来好点的，鸡蛋、青椒肉丝、雪菜肉丝之类都可以，小姑娘本地人吧，咋整得像第一次吃面呢？”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包掏钱，“我给你点雪菜肉丝好不好？”
谢井河坐在连墙壁都觉得粘手的店铺里很不自在，二十五岁从实验室出来之后他的洁癖日益严重，后来甚至到了摸样东西要消五六遍的毒。可对面的女孩子兴致勃勃地点了两碗面，他就没开口，但原本的谢井河，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清汤挂面，撒着一把雪菜肉丝和葱花，谢井河对着木制筷子没多想，还是从旁抽了一次性筷子撕开薄膜吃起来。
他的骨节分明，握着筷子也好看得紧。
垂下来的刘海儿几乎要落到面汤里，谢井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洛禾却眼疾手快捞住了他柔软的黑发，从口袋里摸出卡子认认真真给他别到了侧边。
怪模怪样别成的三七分，洛禾忍不住想笑，在往下对上他的目光时，却顿住了。
那是一双异常深邃的眼眸，眸光晕着沉不到底的雾气，因为常年的虐待导致他脸颊瘦削，深深凹出刻薄的弧度。
谢井河淡淡瞥了她一眼，头上的卡子触感清晰分明，久违的光线透过发帘落入眼底，和那时看到的光景不同，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不再是猩红的血海……而是温暖的，温暖的女孩子的笑颜。
一碗面吃的快，洛禾摸了摸吃撑的肚皮，坐着的时候有小幅度的凸起，捏上去软绵绵的。她叹了口气，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地抽纸擦嘴的少年，“走吧，我送你回家。”
好像反了一样。
可怜可爱的小女孩儿送快要成年的男孩子回家，说出来也让人觉得好笑。
谢井河没应声，他只是站起来，手上还挂着塑料袋，沉默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微微叹息，夹起的刘海儿露出他的前额，饱满又干净。洛禾站在门口等他走过来，突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话。
你对我微笑着，沉默不语，而我知道为了这刻，我已等得足够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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