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神机子
今日以前,他从来没想到鲜血真的可以汇成江流。
暮霭沉沉的天际,那脖子长而屈曲的黑灰色相间的秃鹫在头顶上方环绕,那双与鹰有几分相像的眼睛盯紧了猎物,蓦地一个俯冲,“嗯~”那只血手模糊的胳膊轻轻的振动了一下,那样微弱的反抗,秃鹫仅仅煽动翅膀往后移了半步,锋利的爪牙和坚硬的喙已经生生撕扯下了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他该庆幸这只秃鹫啄醒了他,富毅博在剧痛之下终于有了一些意识,眼睛睁开的动作都无比的费力,眼皮上沾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鲜血,浆糊般牢牢困住他探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挣扎半晌,他倚靠在同伴的尸体上,那秃鹫就在不远处,他与它对视,半晌秃鹫败下阵来,脑袋晃动了一阵扑扇着翅膀转而去啄食另一具尸体,那是鞑夏士兵的服饰。
富毅博早已干裂的嘴唇微微翘起。
“快来,这儿还有一个活的。”似乎是收敛战场的士兵,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将他扛起来,拍着他的背脊说:“好小子,撑住咯,爹娘媳妇都在家等着你呢,撑住咯。”
这是战场上最能安慰士兵的话,富毅博也不例外,他咬着舌头保持清醒,血洗过的眸子黝黑黝黑的。
“前卫军伤亡如何?”武川拔掉沙盘上两个山头的旗帜,抬眼问副将道。
“回禀将军,前卫军此次派出一万三千人,伤亡五千。”
两个蓝色小旗蓦地在手心折断,武川眉头紧皱着开口道:“五千!攻破两个小小的据点竟然损失我西楚五千精兵!!”
那副将闻言扑腾一声跪下,抱拳的骨节绷得死紧,前卫军由他掌管以来,这是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垒起来的数字啊,五千人,多少西楚的勇士的生命。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心底每一寸都烙印着对鞑夏的愤恨。
武川不欲处罚副将,鞑夏人凶悍且狡诈,有着草原上的野狼一般的野性,此次能够一举占据鞑夏两道大关虽有这般折损但已经是胜利之战了,只是,军帐中的烛火一直燃烧到深夜,困扰在武川以及众副将心中的大事仍是没有着落。
潼关千里风烟滚滚,向前去鞑夏,是一望无际的贫瘠草原,再回看关内的西楚,是浮华遍野的壮美山河,无怪乎鞑夏这么多年来的虎视眈眈,只是这么富有的山河,怎么就是养育不出那健美的骏马良驹?!
此间一战,归根究底,伤亡惨重的原因不是败在将领的指挥不当,不是败在士兵的作战能力低下,不是败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却败在那鞑夏军队披着刺状铠甲的战马上,鞑夏是马上长起来的种族,男女老少,上直耄耄之年的老翁,下至牙牙学语的小儿,没有哪个是上不了马背的。但西楚不是,中原广阔的大地上,除去贵族们的马场,除去极少数的游牧人家,连着浩浩三十万大军驻镇的潼关,能够在马背上挥起大刀杀人的士兵也是寥寥无几。
西楚无良驹!!
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源头,试想黄沙漫漫的战场上,仅仅以血肉之躯何以抵挡得了捆着尖锐刀锋的马蹄,这不是一场平等的对决,是屠杀。武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西楚男儿在自己麾下死去。
“将军,何不奏明圣上,购进良驹?!”一副将开口献策
另一副将却摇摇头道:“不是不能购进良驹,是那些良驹到了咱么这地方大多活不下来。”
这副将话一开口,其余副将便纷纷皱起了眉头,最后还是那位前卫军将领开口的道:“听闻月落属国擅于养马,早年见诸侯纷争时蜀地便大量引进月落马,只因这马种适应力极强,咱们何不引进这月落马来一试”
那副将也算博闻强识了,众副将议论的时间,武川拍拍桌子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并没有立即同意这个提议,只是让副将们退下去休息。
待军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人,武川思索起一件事情,夜云的传信中,好似提到林家的贩马一业,他正思索间,一股苦涩的药味儿扑鼻而来,景云拖着药碗掀开帘子进来,“怎么,事情终于商讨完了”
“嗯,只是马匹之事难以解决。”武川皱眉一口灌下汤药,随手抹掉嘴角的药渍开口说道。
“这能难倒将军你,你武将军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西楚军队因马匹一事困扰久矣,你的治下怎会真的任凭这一劣势一直存在。”景云扯过一面席子坐下,闲适的说道。
武川瞥他两眼不予回答,又突然想起月前夜云送来军队的那个小子,怪哉夜云大老远来特意传来口信说是个可造之才,他便让人丢去了前卫军历练,也不知这场仗过后如何了,于是问景云道:“我让你关注的那个小子怎么样”
景云眯眼想了想,盖因为武川平日让他关注的事情太多,诸如看病、做饭、洗洗衣服之类,倒是想了好一阵才记忆起他说的这一号人物来,嘴里啧啧道:“还算不错,冲在前卫军里也算个命大的,眼下在医帐里躺着,都算是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武川点点头,他麾下三十万军士,能得他一句关心便已经是福分了,问过这句,他转而当着景云的面铺展开一份由金雕传来的书信,书信中夹着一份单子,详细的比对了月落、湳决、鞑夏甚至远洋外那片陆地上马种的优劣,正是大军为马匹焦头烂额之际,这一封书信来得正如及时之雨,却又诡异非常,信尾署名神机子。
景云看过书信和单子,尤其是看到神机子三字的落款时,顿时惊讶的开口:“竟然是神机子传来的书信!将军,你与神机子难道有什么渊源?”
武川摇头,景云眯眼道:“这倒是怪了,传闻神机子能遍知天下万事,事无巨细,但他这人颇为神秘,行踪几乎不为外人所知,且连性别年岁都不为外人所知,神机子答一问一万金”说着,景云手指指向帐子角落柱子上蹲着的金雕继续道:“这恐怕就是与神机子传信的金雕吧,能将这般猛禽驯服至此,神机子的名头恐怕不是虚传。”
“那如你来看,他为何要帮我们解着燃眉之急?”
景云思索片刻猜想道:“估摸着是维护自尊心吧,他堂堂知晓万事的神机子生长的家国若是太弱了,说出去有损颜面吧。”
“……”武川无言以对,不过不管神机子打的什么算盘,这份单子他算是收下了。打定这个主意,他将连日来的打算吩咐景云部署下去,只待三个月,再等三个月,他要让这世间再无鞑夏一族。
此时的医帐中,景云口中只是皮外伤的富毅博浑身缠着洗净的破衣服撕下来的布条,粽子似的平平躺在地上,举目四望,周围都是姿态各异的粽子们,入耳俱是招魂般的□□,至少这都是活人,他平复下死里逃生的激动心情,又一次忍不住拷问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然而脑袋里什么都记不起,军营里的人都叫他小白脸,他不喜欢,奈何打不过人家,只是事关男人的尊严,打不过也得打,于是顽固的抗争之下,终于赢得了胜利,改名小白。
稀里糊涂的来到这里已经数月,一步步知道这里是潼关,是西楚战乱最频发之地,在这里无关你的意愿,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情,为了活命,为了回家,为了潼关背后的万万亲人百姓,只能咬牙训练,奋死杀敌。说不出为什么,富毅博并没有那么急切的想找寻回自己的记忆,仿佛这里就是他的出生地,他为战场而生的想法日益强烈,而一个仅仅经过月余训练的少年人,提刀便能杀敌数十人,战场上,敌人身上喷薄而出的鲜血似乎更能激发他内心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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