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取名
“嘶……”
祁岳倒吸了一口冷气,揉了揉自己手背上的猫爪子印,看着已经渗血的伤口,很是无奈地转身去翻出从药瓶来。
这是自他养猫那日起,便去找军医讨来的药膏,倒是好用。每次被猫挠过,拿这药一抹,睡上一晚,次日起来伤口就自己消了。这是军医妙手,当得回春之术。
故而祁岳抹了药就没再注意伤口,径自往床上一倚,从枕头下面翻了卷书出来,对着书读两句,又去看猫,看来看去,忍不住嘟囔:“你通身如墨,不乐意被叫乌云,难道要叫你乌鸦?”
那猫蜷在屋中唯一的桌案上,并不理会,若非时不时抖抖耳朵,都要让人怀疑他是睡着了。
倘要住隔壁屋的同僚讲,就是这猫除了看见酒两眼放光,其他时候,哪怕真见到了一群耗子从它面前耀武扬威挺胸抬头地走过去,这猫都不会甩一个眼神的。
对此,祁岳敢用自己手背上的猫爪印发誓,这话绝不属实。毕竟在祁岳眼中,这只猫还是很乐意动弹的。
至少你若是不给酒吃便去抱它,定然是会被挠的;至少你若是给它取的名姓不合猫意,定然也是会被挠的。
而这两桩,祁岳已在短短一刻钟内都做了个遍儿。
他做梦亦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连给只猫取名都做不到,简直可说得上十几年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了。
“乌云,乌鸦,乌骢,乌烟……”
祁岳才读几个“乌”字,就见那猫将耳朵蜷在了尾巴里;他再读几个“乌”字,那猫总算站起来,狠狠瞪了过来;他忍笑偷瞧几眼,又摇头晃脑地接着读,还没将“乌”字读够,那只忍无可忍的猫已然扑了过来。
祁岳这次学了个机灵,或说是早有防备,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虽然床有些小,他直接翻倒在地,可总算身上没再添抓痕。
只是可惜了他留在床榻的书。
且听“撕拉”一声儿,那书已裂成两瓣,还有些许碎屑飘下。当即屋中便是一声哀嚎,比猫爪子撕书的声儿还要高上些许。
祁岳才刚刚嚎出口,就庆幸下此时不是深更半夜,不然他定要被周遭住着的几位同僚抓过去,被痛揍一通才算了事。
他使劲拍了拍自己脑袋,暗恨自己怎么见了猫忘了书,不去找能用的名姓,偏偏要去逗猫,便赶着自己骂了自己,恨道:“自作自受。”
“喵……”猫从床榻上一跃而下,直跃到祁岳面前,歪着头看他自己敲自己,似乎很是感兴趣,见他不敲了,又是“喵”一声儿,把背在后面的爪子伸了出来。
这回它倒是难得没直接一爪子挠过来。
它那爪子尖儿上戳了片纸,显然是它方才撕书时落下的。
“哈哈,哈。”祁岳方才有多悲,此时便有多喜,禁不住乐了好久,将那被戳了个小洞的纸片接过来,一瞧之下,越发憋不住笑,拍手道,“山羊,哈哈哈,山羊,哈哈哈哈哈……”
他在嘴边念了几遍,越发觉得这名字甚好:“今后,你便唤山羊吧。”
“山羊”显然是不晓得他在笑什么,转过头去,不理会这个发癫儿的家伙,又跳回自己歇息的桌案上,拿桌案做了久居的床榻,将身子一蜷,爪子一收,便又不理会人了。
它却不知,没等这次日过去,这个“山羊”的大名就传遍了整个府邸。
“山羊?这算什么名字?”有些亲兵听着好奇,还特意跑来,盯着打盹儿的玄猫看上好一会儿,便问祁岳,“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哪有这么取名的?”
祁岳又是一阵大笑,半点儿不恼:“这可不是我取的,是它自己取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还是拿出那片被撕被戳的纸来,特意递给同僚看,纠正道:“是这个‘阳’字,山南水北为阳,府城有山,我等驻兵山南,故而给它取名山阳。”
不过阳与羊同音,他们这里不识字的粗人又太多,念得久了,也不管是哪个“羊”字,左右就是这个音,便都混着读了。
至于是当山阳读的,还是当山羊读的,那便各有各的念法,直到一月后,还有人找祁岳来问:“这只猫到底哪里像羊了?”
“自然是像羊的,每日打盹儿都对着太阳,可不就是向阳。”祁岳边说还边去摸那只一天到晚不挪窝的猫儿,没等伸过去手,就又见猫爪子亮了锋芒。
他被挠得多了,只将避猫爪做了习惯,往旁边一侧,又取了酒匏放到山阳面前。
要说人有所爱,有所贪,猫也如此。山阳闻着酒味儿,哪里还管伸着手,跃跃欲试等着摸自己的家伙,也不亮爪子挠人了,只一门心思扑到酒上。
可祁岳到底只摸到一把。
正院那边的鼓声一响,便是震得人耳发聩,脚发慌,急急忙忙奔着跑。
就这,张远修张将军还要嫌他们慢。
“猫都比你们快。”张将军说得半点儿不假。府里猫儿若见了酒,便是再给祁岳两条腿,他也跑不过那只猫的。
然而,张将军此时却没心思与他们说笑。
“昨夜,胡人又攻城了。”张将军一脸铁青,声儿拔得贼高,调儿放得贼稳,面容摆得贼严厉。
若非这一群亲兵天天轮着跑去城楼看胡人攻城,恐怕还真要被他吓唬住了。
张将军站在台子上,往下一望,脸色便由青转黑,拿着大印往桌案狠狠一拍,震住那几个窃窃私语的,见众人都老实下来看着自己,才接着说道:“昨晚攻城的与如今城外驻扎的不是一批人,我想向朝廷告急。”
这倒是难得,龟缩在城中好几年的张将军居然起了向朝廷要兵的念头,可知是真有变故。
然而无论是一府之主的徐知府,还是从京都被贬过来的祁岳,都是极为确切地告诉他:你要不来兵,朝廷不会理你的。
“当今总不会放着边境不要吧。”有个亲兵对祁岳之言很是奇怪,为君者常以国土为荣,自古如此,岂会有为君者将原有土壤拱手送于他人?
昨晚攻城的那些胡人没有死在城墙上的箭矢下,亦不是从城楼上掉下去摔死的。只因为背后来了一路兵马,不过两个时辰,便将他们尽数屠去,又抢了他们兵器粮草,如今便驻在城外,虽未动手,可架好的弩器正对着城楼。
而凭借边城这些兵马,别说和今日城外的那些人作战,就是之前那些也只有防守之力。再不告急,被攻破恐怕就在早晚。
而徐知府亦正四处查访这批人的来历。
“当今不在乎这个。”祁岳回到自己屋中,将茶水倒在杯盏内,从山阳的面前推过,送到同僚面前,“他们只会觉得天降神兵,除却了胡虏。”
正所谓:王道之三纲可得于天。
如今来了一路兵马,为国除敌,自然是陛下祭天得了上苍感应,天佑我朝,故而降兵除害,一切皆是陛下之功劳,一切皆托陛下之鸿福,哪里会想这路兵马究竟是从何而来,所谋图的又为何事?
张将军再着急,告急文书却只能换来朝中歌舞升平,最多当今再祭一次天,以作还愿吧。
可告急文书不能不送,至少张将军是这么看,这么做的。虽然他的告急文书可能还没送到京都,徐知府便已探到了些消息。
“募兵!”
张远修一拍桌案,看向一旁的镇守太监袁木,又问徐知府,“徐骋,你可知私自募兵与造反无异?”他也是急了,一时间竟将徐知府大名喊了出来。
祁岳却站到了徐知府的身后,定定地看着张将军:“造反是死,若不募兵,这一城百姓和我们也是死。”
边境的图纸上已涂了不少红线,却不是月老所牵,而是人命所系,血海所化。
“长雁关已经被破,接着便是我们所驻守的城池与临近的三座边城。”祁岳的目光从张将军身上转到袁木身上。他在京都见过此人,认识此人,亦深知此人。
一个为了掌权不惜自宫的家伙。
这种人最是贪生恋权,对敌对己都下得去狠手,他会冒险一搏的。只要徐知府与袁木都同意,二人皆言募兵,张将军便很难再反驳。
果不其然,袁木苦笑了下,又在边城与京都之间画了一道:“告急文书虽已送去,但即便陛下愿意发兵,恐怕还有近三个月才能得到回应。到时候再送人马粮草,恐怕一年都过去了。”
“募兵吧。”袁木没有犹豫,却只说了句所有人没有开口的话,“可假传圣旨,这圣旨谁写?”
若落了笔,便算主谋。即使其他人能有个连坐之名,勉强保全性命,落笔人却是斩首之刑。
祁岳在心里转了几转,将已到了嘴边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又咽了回去,无论是谁落笔,参与这件事的多半是一个也活不了。
他却何必说出来,能给人留盼头总是好的。
“喵……”可惜他不愿打破安静,却有猫愿意打破。
然而跟猫较劲总是很丢脸的,于是张将军不瞪猫,就一直在瞪着祁岳,若非有徐知府在场,恐怕一顿军棍是少不了祁岳的。
祁岳连忙要把猫抱出屋门。
可山阳却很是灵巧地避开了他,跟平日里懒洋洋地模样半点儿不符,非但跃进屋内,还径直跃到放着图纸的桌案上,将口中衔着的东西一吐,紧接着就将头埋进一旁放着的酒樽里漱口。
它吃饱喝足,就是一蜷,也不管身下垫着的图纸,就懒得挪窝,便这般睡了。
而一旁的张将军,眼里快要喷火了。
祁岳从脸上挤出个笑,一步一挪地走过来,伸手要去抱猫,也顾不得是否又要被挠。
徐知府却将右手中折扇一伸,把他挡住,又抬起左手去拿山阳吐出的匣筒,将之打开,从中掉出一物,他观过之后,连连大笑:“玄猫镇宅,果然不差。”
徐骋将物摊开放于桌案,入目正是一道圣旨,作募兵之用,笔墨已着,印玺已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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