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寄居
不过一个物件,祁岳也未当回事儿。
“只是不知那瓶中装的何种药,别被人胡乱吃了才好。”他随口之言,倒惹得山阳轻“哼”了声儿。
祁岳闻声,侧过脸去,轻笑了笑:“你若喜欢那瓶子,我改日给你雕一个玩儿。”
山阳除了乐酒,这还是头遭爱好其他物件,甚至不惜跑出去找。祁岳一时稀奇,又想想那药瓶有何稀罕之处,不过外面雕的花纹稀罕点儿,若要仿也仿得出来。
山阳本也不是为这个,只是听祁岳说雕一个,倒来了兴致,问上一问:“你会雕东西?”
“学过个皮毛。”祁岳并非谦虚,他是真的只学了个皮毛。
当初他身边有个好友为了讨名伶欢心,什么时候金银珠宝,鲜花簪环都送过,总也不得其法。后来,听说是亲手所做之物最能打动人心,便去学了雕刻之功,自己不好意思,还拉了祁岳作陪。
只是友人为了讨名伶欢心,如今祁岳却是为讨只猫儿欢心。
山阳却很是好奇,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看着他,接着四爪一使劲,便跳到他肩膀上:“我也要看。”
祁岳无奈点头,又怕它从自己肩上掉下去,连忙用一只手在后面护住:“我也只抽得出晚上时间去雕,你左右都在屋子里,只要不睡着,自然能看到。”
也不晓得是不是应这了这话,祁岳接下来几日一天忙过一天,有时连饭都吃不完就又拔腿往演兵场跑,等晚上回来多数是伴着月色,连带着山阳都有些睡不安稳。
猫儿常常是等到祁岳回来再睡,只不过等得晚了,一见祁岳回屋,略抬抬眼皮,就又趴下了,一来二去,这一人一猫同住在一间屋子里,这几天竟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最可怕还是祁岳,连熬了这段时间,就是晚上也睡不安生,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能惊醒,还总是将山阳也吓醒。到后来,他竟厚着脸皮去找了徐知府。
“你想让山阳寄住在我家?”徐知府未曾料到祁岳会开这口,不过想想这几日的战事,恐怕是祁岳真的力不从心了,便也应下,“也罢,左右养猫之事,我算熟了。”
祁岳当即便是连连拜谢。
他回去又叮嘱山阳,一是嘱咐它莫要在徐府现了人形,二是嘱咐它莫因醉酒贪睡误了吃食,直嘱咐一路。
山阳听到后来忍无可忍,一爪子就挠了过去:“我才不想去见白猫。”
“你不去徐府,我就只能将你交给厨娘了。”祁岳揉了揉自己的伤口,很是庆幸自己早有所料,随身带了药来,“你想想看,是白猫可恶?还是厨娘家的孩子可恶?”
他话音才落,就又被狠狠挠了一下。
祁岳这两次都是连躲也没躲,还笑着摸了摸猫儿,倒是被山阳躲开了。
山阳从他身上一跃而下,自己舔舔爪子,理都不理跟在后面那人,便撒开四只爪子往徐府奔去。
待这俩一前一后,脚挨脚到了徐府,徐府管家早在门前相候,也不虚客套,只一拱手便带他们去见知府。
“祝张将军与你们早平贼乱。”徐知府倾倒一樽酒,持之相赠,提及当初流放之事,“连中三元者不多,你比他们更胜。”
他并不似是夸赞之言,竟像是随口之言,心中所想,口中所说,毫无修饰。
“我自认不差。”祁岳倒不谦虚,接过酒一饮而尽,又笑道,“张将军的酒我便不给他带去了,回头还要徐知府派人去送。”
他说着又去看山阳,眼中便流露出不舍之情,蹲下身,要抬手去摸,但忽然一滞,再伸手便像是对待人一般抱了抱拳:“珍重。”
“喵。”山阳忽得伸出前爪,去摸向他的拳头,又“喵”一声,松开爪子背过身去。
祁岳这才又露了笑意,转身离开。
他一走,那徐知府便叹了口气,看向山阳:“我原本还有几分怀疑,如今看来确实是你。”
“喵?”山阳歪了歪头,似是听不懂一般。
徐知府见它如此,便摇摇头,只当自己方才未曾说过话。
“你将他气走了?”白猫进来时,正巧看到徐知府离开的身影,立即变了人形,哈哈大笑。
偏偏她又是除了眉间有颗跟血溅上去似得朱砂痣,其它处都是白裙白衫,连头饰鞋袜都是白的,连面容都是惨白的,浑身又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清,如此笑来便让人实在不舒服,“气得好!”
山阳不爱她这般模样,却不得不说她笑声是又狂又傲,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若说这衣衫让别人穿来或许还有几分好看,那么搁她身上儿便如同送葬之时无奈而着。明明是个能在棺材旁边大笑着唱曲儿的混账,偏偏穿一身孝子贤孙的衣服,常常走着鹤步,装着面无表情,谁看着能痛快?
“我没气,他自己走的。”山阳跳上桌子,没有像在祁岳那里一般随意去毁那些书画,而是找了个空闲的地儿才蜷下。也是徐知府书屋里的桌案大,就这还没填满。
她不乐意理白猫,但有些事总觉得还是告诉其一声为好:“那药我还回去了。”
“自然要送回去,还能留不成?”白猫说着便往桌边一坐,好似原本特意跑去给山阳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说实话,在山阳眼中,这白猫分明一直有两张面容。
就像如今,那猫拿了桌案上的朱笔便往自己身上脸上去画,可若要她去换身衣物,她又不肯。
她在一边笑得猖狂,山阳看得不舒服,可这是别人家中,依然没有要她离开的道理。山阳便将俩耳藏在毛中,她动作大了,爪子又一用力,竟不巧将那朱墨撞翻,尽数洒在二人身上。
白猫连连拍手,竟去赞那山阳:“这法子甚好。”
“哈……”忽得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显然是看了这两只猫儿好一会儿。
山阳当时便恼了,谁乐意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中,它一跃而起,往门口跃去,还不等她爪子去划,便有一支笔比她还快,直直插入门缝之中,还带了一声“滚”!
门外那人滚得也快,等山阳划开门,早没了踪影,只剩下门外几株连叶子都掉光了的梨树立在那儿。
“这混账!”难得一贯不和的两只猫儿同仇敌忾一并骂出了声儿,紧接着又相互看了眼儿,仍是一个蜷着睡觉,一个拿朱墨往自己身上抹。
山阳在徐府一连住了十几日。
若细说来,它住得还算自在,除了徐知府时不时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和那只白猫总是穿身白衣服再将自己涂红外,其他一切安好。
山阳还是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它总是有十个时辰是趴在那儿不动窝的,时不时还要伸舌头舔舔徐府侍人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樽,连白天黑夜都懒得分了。
“山阳,你不是狗。”白猫睁开眼,竟难得看到某个家伙竟舍得离窝了,又见它仰头闭眼,鼻翼轻动,更是奇怪。
山阳回头看了它一眼,极为反常地跳到它面前,将爪子递了出来。只见那爪子本该最锋利的地方,此时竟有血珠滚出。
“怎会如此?”白猫一看之下,也赶忙跳了出窝,一时间四只猫眼都盯着那只爪子看,直到那血珠越过越快,渐渐连成一条线。
直到连成线的那一刹那,山阳忽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它却没功夫去探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差池,只是与白猫相视一眼,便猛得往门外扑去,落地的那刻周身长大了许多,爪子上的血也流得越发快了。
它顾不得给自己爪子止血,竟一下跳过徐府的高墙,向城楼而去。
“该死!”白猫狠骂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紧随其后也要过去,却被一只手臂拦住去路,又被那手一指,身形又变回原本大小。
山阳被白猫一喊,也是回头而望,自然看了个一清二楚。只是眼前隐隐又有血泊一漫,便由不得它再回去,只容它接着向前行。
城楼如今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祁岳分不清倒下的兄弟有多少死的,又有多少伤的,没时间容他去看。而他自己原本手中的花枪已断做两截,只得随手抢了一个敌军手中的朴刀做了兵器。
他说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正如他说不清自己胸口的伤处流了多久的血。他只是觉得眼前一阵黑,连连晃晃头,勉强保持清醒,手中朴刀却一瞬停滞也无,连着往前砍去。
“嗷!”四周的敌军,随着这一声嚎叫,竟都仰起头来,齐齐“嗷”了一声,丢下手中兵器,还没等祁岳等人舒口气,便见这群敌军一个接一个炸开衣物,变作一匹匹恶狼。
狼群向着已没剩下多少人的队伍步步紧逼。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祁岳实在没办法回应同僚之言,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手中朴刀握得更紧,然后在有恶狼扑来的时候狠狠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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