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她心中的结(3)
回去的路上,整个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苗菀双臂环抱在胸前,手指用力嵌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看着车外景色从漆黑的田地渐渐变成亮着灯箱霓虹的街道,若有所思,指甲挤压手臂带来的疼痛感在努力帮她压制自己的情绪。
汽车开进酒店的小院子,司机将车停下,唯一的发动机声也猝然消失,车内寂静地有些压抑。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要不我们等明天再说吧。”
翻译的这个提议得到沉默响应,司机拉开车门,所有人陆陆续续从车里出来。
Erna经过她身边时,苗菀垂下视线,没有勇气去看那个小女孩。直到最后走下车,她“砰”地关上车门,走在一群人的最末端。
其他上了楼,苗菀却没回房间。
乡下的夜晚不同城市,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清晰的蟋蟀声和蛙鸣。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她有些恼,就像是给一路上在努力压抑的情绪火上浇油。
脚下一个石子此刻都成了发泄的工具,她朝着酒店的水泥围墙上踢过去。石头砸到墙上,清脆一声后弹开,滚落到草丛里。
也是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
看到屏幕显示的名字,苗菀深呼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
“噢,怎么了?我这边……工作还没结束呢。”
“可你刚才踢石子那声,楼上都能听见。”
谎话立马就被挑破,心虚之余,苗菀立马回头扫了一圈,视线很快捕捉到身在西面客房走廊上的人。
没想到,他们还真是住在同一家酒店。
和陆时初同一个房间的吴医生,此时在隔壁跟同事打扑克。
苗菀跟着陆时初进到他住的房间,关上门,还能听见隔音效果堪忧的墙另一边,传来隔壁各种“炸.弹”“不叫”“要不起”的声音……
走神不过两秒,就被拥入怀中。
他就背靠在进门边的衣柜上,视线低垂,将头偏下来。苗菀也很自然抬起头,迎接那个吻。
没有深入,他只是在轻轻吮吻着她的唇瓣,更像是一种安慰。
鼻子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后干净的沐浴液香气,亲吻离开的间隙,苗菀轻叹一声气:“你让我抱一会儿。”
陆时初任她抱着,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我这个房间能听到汽车声。”
他住的房间在二层,打开通风的窗户正对着酒店的院子。陆时初只是估摸着时间,在听到汽车开入进来并熄火的声音走出来,就看到落在一行人最后,独自站在室外的苗菀。
“今晚怎么了,没见到吗?”轮到陆时初问。
“见到了……可我宁愿没见到。”
苗菀只觉得胸口堵得很,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刚才的经过。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忍不住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管睁开眼还是闭上眼,Erna刚才的模样都无法从她脑海里抹去。
“今晚是我的问题。我一时冲动,只想着让他们快点见到面,却没预想到会发生那种情况。”眼眶微微发酸,几日来的压抑与忍耐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快要胀裂开她的心,“这几天我一直努力在克制,可刚才那种场面,就好像看到另外一个林孟行和我自己,我受不了他们那样对自己的女儿。”
“所以你还是把自己带进去了?”
“嗯。”咬了咬嘴唇,她轻声问:“你说,我那时是不是真的不该接这个工作?”
陆时初没有回答,反而问:“那现在你后悔过吗?”
苗菀轻轻摇头。
“苗菀,我知道这两天你为什么故意回避我问你工作的事。你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跳出林孟行的阴影,想站在清醒冷静的立场帮那个女孩。”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他眉眼温柔,低声安慰,“但你也要意识到,这个结果本身就不是你可以决定,你更不需要单凭今晚的结果就全盘推翻掉自己的付出。”
“可我难过的不只是自己帮不上她,是我更害怕……她会变得像我一样。”
她闭上眼,面前浮现的面孔不再是Erna,而是林孟行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林孟行吗?”
这原本是她不想为任何人所知晓的秘密。
可今晚的挫败与自责,令藏匿多时的情绪终于瞬间倾泻而出。
“因为我从不敢告诉过任何一个人,我对那样的母亲一直还抱有幻想。连大学毕业,我放弃做律师来做这行,只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跟她在同一个行业。”她低垂着头,鼻子一阵阵泛酸,连声音都变得干涩,“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叫她一声‘妈妈’,可我叫不出口。就好像只有恨她这条路,才对得起她对我做的那一切。我那么讨厌她,是因为不管我是谁、做什么,都永远得不到她的关注,只有在恨她的时候,才可以给自己的期待找到一些平衡……所以我特别害怕Erna以后会变成我这样,因为没法得到期待的回应,只能把想念变成憎恨,这真的是一件特别可悲的事……”
在她背上安抚的手蓦地停顿了稍许,又将她搂紧。
他忽然间顿悟,为什么那时她小小年纪就产生要放弃自己生命的想法。
不只是因为被伤害,而是因为那是被她期待施与爱的人一次次丢下泥沼,扑面而来的绝望和窒息。
呼吸通过胸腔的起伏被彼此感受到,陆时初手上抱得有些紧,她气息变得微微急促,却没抗拒,只是抬起头看他。
“我有些可笑,对不对?”
“不可笑。”他气息沉沉,低声回应,“我能懂你的心情。其实你没有就此甘心,还是想继续帮她对吗?”
“嗯。”
“那就不要顾虑,放手去做。就算你认为自己在感情用事也不要害怕,因为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个女孩期待什么、需要什么。”
停顿稍许,他继续说:“别忘了你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我。”
眼中的湿润在这一刻突然难以抑制,一阵充盈,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个晚上。
他第一次在晦暗的楼梯间里,也说了跟此刻差不多的话,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困难,我会帮你渡过。
从那之后,好像就真的有了一个稳固的依靠。
自从他降临在自己生命里,她所有固执与任性的资本,几乎都是来自他给予的包容。眼前这个人,只是划亮一根小小的火柴,就照亮了她布满尘埃的生命。
“好,我知道了。”
苗菀仰起头,努力压抑住了眼框里的湿涩,用食指揉开他微蹙的眉头,终于笑了。
与此同时,隔壁忽然传来清晰的哄闹和说话声,还有房门打开的声音,似乎是牌局已经散场。
不过几秒后,这间房的房门便传来叩响。
苗菀先松开了他,低声说自己回房间了。陆时初却没急着开门,右手放在门把上,悄无声息地低下头,另一只手扣着她,交换了一个深入而短暂的吻。
稍后,门才被打开。
外头的吴医生和从屋里出来的苗菀撞个正着,对方“啊”了声,还没机会说什么,苗菀已经飞快擦过他往楼上去了。回头看不见人,吴灏走进来,就对着立在门口的人啧啧两声。
“斯文败类,你特么真是个斯文败类。”吴灏将房间打量一圈,笑起来,“我也就去隔壁打了四十分钟斗地主,走的时候她人都还没来吧?你这么短时间,就把一个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泪汪汪的跑出去。陆时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色.情啊?”
陆时初懒得理这种断章取义的猜想,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上的遥控器,把一直处在静音中播放的电视调回正常声音。
吴灏脱了t恤,光着上半身蹲在自己行李袋前找换洗衣服,一边还不忘继续调侃。说着说着,不道哪根筋搭错,他整个人突然站起来,看向陆时初。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我就说苗菀这个名字,还有那张脸怎么那么熟!她不就是那时候为了追你,总是跑来医院的小女孩吗?我在食堂还遇到过几次的那个?”
吴灏和他私底下是很好的朋友,对方这么问,陆时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冒犯隐私,爽快承认:“是她,怎么了?”
“嚯,还真是啊!”吴灏感叹一声,手伸进包里抓了件衣服出来,“我当年就说了,你和这小姑娘肯定能有点什么事!哦,我记得人家小姑娘还特别纯情,送了你一支钢笔,你不现在还特别宝贝地在用么……”
拿了换洗衣物,吴灏往浴室走去,临到一只脚踏进浴室,又突然退出来,看向坐在床上的人:“我突然觉得,这小姑娘就是你幸运神啊。你想想,要不是那时你回头去找那支笔,在索马里被武.装分子爆头的医生,说不定就是你了。”
……
而另一边,回到房间的苗菀在浴室洗了一个漫长的澡。
热水不断冲淋下来,她站在莲蓬头下走神很久,才慢慢洗完,顶着被温度和水汽蒸红的脸走出来。
江橦一脸担忧:“吓死我了,洗了这么久,害我差点以为你晕倒在里头要帮你打120。”
苗菀心不在焉嗯了声,坐回到自己床上擦头发,脑子里还在继续思考刚才想的那些事。
“哎,苗菀,你没事吧?”
江橦看她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越发担心:“我知道,其实你还是蛮在意今晚的事。今晚大家都挺沮丧的,但明天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办法或者转机呢……”
“嗯,我知道。”
苗菀甩了甩湿润的头发,脑中的想法已经差不多成形。只是这个想法有点疯狂,是她刚才从陆时初那出来时,突然灵光一现的。
“江橦,我明天上午出去一趟,你先让Erna和她父母稳定一下情绪。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告诉他们等我回来在讨论,行不行?”
“你一个人啊?要去干吗啊,再找那对夫妻?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没事,像昨天那样人多了反而不好,我一个人去吧。”这方法能不能成功未可知,可即便有些强硬和冒险,她也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我就是觉得不甘心,再试最后这一回。”
这是Erna第一次来中国,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她绝对不能让小女孩的这趟寻亲之旅就像昨天那样结束。
第二天,苗菀真的一大清早就跑了出去。
江橦一干人只能等待,顺便在酒店里安抚那家人。Erna倒没像昨天那样强调立马想要回国,只是沉默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临近正午时分。
细细的汗黏在额头上,苗菀深深呼吸后,敲开了Erna一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江橦,见到她终于出现,对方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低声问:“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苗菀喘着气,余光瞥到角落里的小女孩,一上午悬着的整颗心几乎都落了地,“把他们说通了。他们说昨天做得确实有些不对,也有愧疚,所以今天愿意和Erna见一面,跟她好好聊一聊。”
“你说什么?!你……你怎么做到的!”
“这不重要。”
翻译小哥早就在听到苗菀的上一句话后激动地站起来,把她刚才的话翻译给Erna和她的养父母。德国夫妻同样一脸惊讶,惊讶过后便是不可避免的质疑,为什么那两人一夜之间变脸如此之快。
“昨天那样的场面,是我们没有和对方沟通处理好才造成的,我们很抱歉。但是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出现昨晚那样的情况。”苗菀目光真挚,再三像德国夫妇保证。
然而决定权在Erna手上,养父母被苗菀说动,不再插手Erna的选择,让小女孩自己来决定。
“你愿意和我去么?”苗菀走到Erna面前,蹲下来,微微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用英文说:“既然你昨天把秘密告诉我,那你今天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我向你保证,这一次不会再让你失望。”
Erna慢慢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看着苗菀,超乎年龄的凝重表情里终于微微有了些松动。
“真的,他们就在楼下,为了见你。”
在听到这句话后,Erna的眼中终于重新有了些活气。
她慢慢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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