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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新的开始(3)


  晚些时候医生来告诉苗菀,今日取的干细胞已经足够手术用量,稍后将会输送到患者的身体里。苗菀听完只是毫不在意地噢了声,继续坐在病床上打消消乐。

  “什么都不好奇,就光坐这打游戏,你还真是第一个。”来查房的医生是个二十多岁小伙子,没想到还挺八卦,压低声音问,“你知道自己是给谁捐干细胞么?”

  “那你说是谁啊?”

  医生当她只是普通的不之情捐献者,为了保密,这会儿又只能封嘴:“呃……要保护患者隐私,不能说的。”

  “那不就是了,就算对方是哪国总统我也不能知道,有什么好奇的。”游戏通关解锁一层,她这才有空抬头,问医生:“那我现在可以出院吗?”

  “倒是可以今晚先出院,明天来办手续。但一般我们都不建议这么干。捐赠者住院观察一晚最好,不然身边没有医生,突然不适的话……”

  “怎么没有医生啊?你们医院的陆时初陆医生就是我男朋友啊。”为了哪怕早一分钟逃出这个满是消毒水味的空间,她都要想尽办法,哪怕拿陆时初出来当枪使,“他家就在医院往外五百米,晚上还有他看着我,我还是在医院范围内嘛。所以你就放我回去,我明早再回来做检查办出院,这样也不行吗?”

  年轻医生一听,竟然觉得还有些道理,答应帮她去询问一下主治医生和护士长的意见。没过一会儿,医生再次进来告诉她:“好吧,允许你今晚回去了。”

  等陈姿原本是来收拾保温杯时,发现本应该躺着人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陈姿心里一悬,跟护士打听完情况,匆忙跑回另一栋住院楼的某间独立办公室。

  “林老师,苗菀她出院了,问护士,说是她男朋友打过招呼,让科室里放她走的。这什么男朋友啊,她刚做完干细胞捐献,也不管她身体好不好就这么胡来!”

  “算了。就算他不放,这里也管不住苗菀,她不喜欢医院,跑出去的事干过又不是一两回。”林孟行揭下脸上昂贵的鱼子酱面膜,那张原本该光彩照人的脸上,少有地显出这些天连续守在医院的疲态,“那汤呢,她喝了吗?”

  “汤倒是喝完了,而且喝得挺干净。”陈姿跟随林孟行多年,早已摸得清这时候她想要听些什么,“她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到这是老师你亲自炖的。”

  林孟行听到这话,神情才逐渐缓和下来。她将面膜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纯棉纸巾,轻轻印掉脸上多余的面膜精华。

  “陈姿,你帮我尽快联系陆鸿青,问他最近什么时候在本市,我要和他见一面。”

  **

  林孟行想的这一切,苗菀自然一无所知。

  一溜出医院,心灵放飞的同时,她的身体却像条能量耗尽的咸鱼,进屋后陷在沙发里放空十几分钟,用心感受着肝细胞捐赠后浑身酸痛不爽的后遗症。

  直到手机微微一震,她才来了个“咸鱼挺尸”,从沙发里慢吞吞爬起来。

  “突然有个急诊病患要会诊。电炖锅里有炖好的燕窝,饿了先吃,等我回来再给你做别的。”

  他声音有些微喘,许是情况紧急,走得太快。

  苗菀揭炖锅玻璃盖时,厚重的水汽在玻璃盖上结了厚厚一层。雾气散尽,早已化成透明胶质的燕窝得以显山露水,苗菀刚想拿碗盛,发现炖锅边还立着个保温汤杯。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发奇想跑出医院,他本来是打算下班后回来盛上,再拿到医院给自己的吧?

  这个人啊……什么都考虑得周全仔细。

  这么一比,她仿佛就真个只会伸手让人管着穿衣吃饭的三岁小孩。

  尤其中午庄筠溪那番话敲在她心头,那令她新生甜蜜与愧疚的余波还没荡漾过去。

  她把炖锅的盖子重新盖上,随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橱柜搜罗到冰箱,才发现那些“高级食材副本”实在不是她这种厨艺黑洞可以“征战”的。

  幸好最后拉开冰冻层的门,她在里面看到了无比熟悉亲切的好几大包速冻食品。

  自己这手艺是糙得很,可要是连他下班回家连口热的都吃不上,还要拖着一天的疲惫给自己做饭……想想都觉得心疼。

  陆时初用钥匙扭开门时,厨房的抽风机声音令他无比新奇。

  他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情走进厨房,还没出声,拿着勺在锅里搅的人回头,一脸笑嘻嘻:“恭喜你,今天有幸品尝我人生唯二会做的料理之一。”

  “所以是在做什么?”陆时初在她身后,微微躬下身,将下巴靠在她肩上,从身后抱住她。

  “水煮速冻饺子配水煮蛋。”

  “嗯,听起来很清淡营养,保持食物本味,料理中的至高境界。”

  苗菀听出来他忍笑的气音,抬脚就朝后头踹了一下。

  煮速冻的饺子和煮泡面实实在在养了她这么多年的命。像这样在饺子里加个蛋,已经算是“豪华顶配套餐”。先前又找到冰箱里剩的两颗青菜,清水一煮卧进碗里,再撒一下小把葱花,两滴芝麻油……一端上桌,这看上卖相去还似乎十分还能唬人。

  “盐就不给你放了,你自己来吧,不然我怕手一抖,这一碗都不能吃了。”苗菀很有自知之明地将调味罐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她旁边,支着脑袋看他。

  “我要不要先拍下来?这么丰盛,舍不得吃。”陆时初笑着逗她。

  “不敢不敢,我这在你面前,这就是雕虫小技班门弄斧。难吃别给我表现在脸上就行。”苗菀搅着自己碗里的燕窝,左三圈右三圈的,没有胃口,又跟他聊起来,“对了,你冰箱里怎么放了那么多速冻水饺?底下两层都被塞满了。”

  “之前买的。有时下班太晚没时间吃饭,或者夜班通宵回家,一个人煮这些最方便。”

  陆时初这会儿是真的饿极了,从上午进手术室到下班,他几乎一口没吃,说话的间隙也低头吃得专心致志。

  寥寥几句,却仿佛让苗菀眼前就能浮现出那些画面。

  她什么也不说了,就这么认真看他飞快把一碗寡淡的饺子吃完。

  “难吃吧?”

  “好吃,很好吃。”他眼中带笑。

  好吃个鬼。

  苗菀心里这么想着,起身走过去,忽然将他拥抱住。陆时初被这动作弄得愣了稍许,以为她是有什么不开心,双手圈住她带向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苗菀用手将他眼睛遮上,“就是觉得你该好好休息下。”

  “是担心我?”

  “嗯,担心你,更心疼你。”

  陆时初轻叹一口气,将头埋在她腹间忍不住蹭了蹭,就像只忠心又纯真的大狗在撒娇求抚摸安慰。蹭得苗菀彻底缴械投降,心头软乎乎的,怎么想怎么觉得,他当医生这么些年,肯定受尽辛苦,没法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要不时被不讲理的患者误解找事,真是可怜心酸又无助。

  等抱够蹭够,陆时初牵起她的手亲了下。

  “你就早点休息吧,该睡觉的时间就不要操心了。”苗菀按了下太阳穴——煮饺子时头已经暗暗疼了一阵,加上那让人不爽的后遗症还没过劲,她现在只想一头扎进床里,“我也准备回家了。哦对,你别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留在我家?”

  手被他一下握紧,陆时初坐着,苗菀是站着的。他抬头,那个皱眉平添了一丝委屈,看得苗菀心头发颤:“你不是跟医生说,晚上我看着你的吗?”

  苗菀:“……”

  “他们打电话问我放不放你出院,我以为你晚上是真要留下来,还想你半夜要是真有什么不舒服,有我在也不会耽误。结果你一扭头就要走,骗他们就算了,连我也要骗吗?”

  “……”

  苗菀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好像自己今天不兑现这话以后他也一概不信自己了。

  “行吧行吧,在这就在这,你别用这种语气和眼神对我了……那我去洗澡行,碗筷你洗。”

  打发了陆时初去洗碗,她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自己换洗睡衣,钻进浴室里打开花洒,让温暖的水流淋湿身体。

  氤氲温暖的热气带走一些头疼的难受,也将她的脸颊蒸得发烫。

  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循规蹈矩地克制着,他从没有过别有深意暗示或是求她留宿;这是第一次,陆时初让她今晚留下,虽然是出于十分严肃正直的目的……

  可想起刚刚他说话时用力捏着自己指尖的手,不经意里魅惑又真切的眼神。

  心尖就跟被掐住了一样,在那样的注视下不再犹豫地答应……此刻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羞涩,令她恨不得在这热水下将满脑子让人不能平静的思绪洗透彻。

  左右磨蹭了半天,总还是要出去的。

  苗菀打开浴室门,热蒸汽随着她喷薄而出。她没料到门口有人,吓得退后了一步,背过身的陆时初从兜头脱到一半的t恤里钻出,衣服挂在手臂上,没来得及拉下来。

  半身光裸的人肩背的线条硬朗清晰,脊椎与裤腰之间一小块空未贴合的空隙,那空隙随着尾椎的走向再向下,看起来真是……

  “你……”

  苗菀愣了下,像是突然被什么卡住。陆时初闻声很快转过身,正面朝向她,把衣服套回身上,“衣服刚才不小心蹭到。”他指了下T恤肩膀一块蹭上的印记,“抽油烟机上的油渍,想着顺手就洗了。”

  “哦……我正好洗完了,你要不直接去洗澡吧。”

  陆时初家里是简单的两居室,一间做了书房,里面除了书就是成堆的工作资料,连本可以打开作为单人床的沙发都已经无处施展功能。

  苗菀睡在他床的一半,陌生的空间,枕边熟悉的柔顺剂香味,都没能让她再产生一点先前在淋浴下的旖旎幻想。

  此刻她脑子里都是刚才他脱下衣服的瞬间,自己恰好看到那些伤疤。

  肩头,手臂和背后都有,好几处长度、形状各不相同,看得有些触目惊心。那些伤口即便愈合,周围仍有像蚯蚓般突起的痕迹,在偏白的皮肤上,暗红色的痕迹被衬地更加惹眼。

  她从小到大虽然过的不顺遂,但没受过什么皮肉苦,没法想象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战乱之国,瘟疫和难民,政/府和叛军……想到庄筠溪白天说的那些,苗菀才发现自己对那些地方的想象还是太过简单贫乏。

  白天被抽了不少血,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都毫无来由地成功把瞌睡引来。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还在想着这些,可也仅仅只是恍惚地想……直到脖子后突然有冰凉的触感,苗菀才被一下惊醒。

  “你手怎么这么冰啊?”

  “把你弄醒了?”陆时初松开护着她头和脖颈的手,看她自己调整好睡姿,不再蜷着脖子,才从身后抱着她,“刚洗过衣服。不吵你了,睡吧。”

  然而睡意在刚才那下中骤然已过,苗菀翻过身,面对着他。

  明明有很多呼之欲出的说想说话,却发觉面对面时,语言相之于快要溢满的情绪来说显得无比匮乏。她更不想在此刻出卖庄筠溪赠的人情和好意,也许等将来某日,再当作某段故事轻描淡写谈起,一定比在现在更令他自在。

  她打算地很好,可惜身边人却不是随意就能敷衍过去的。

  “刚才看到了,对吗?”

  “嗯,什么意思?”她想继续装傻。

  陆时初笑了声,将手随意搭在她腰上。他背后是室内唯一光源,一盏橘色台灯,光调至暗淡,温馨而隐秘。

  对着自己的面孔隐匿在大片阴影里模糊不清,如收藏多年的明星画报,在时间浪潮里褪色,却变成温馨又永恒的一页。

  “你从没问过我这几年突然消失是去了哪。我心里既想你问我,又不知道问了,我说的那些会不会让你原谅我。”他的手顺着柔软布料下起伏的腰线慢慢向上,握到苗菀的手。边说着,带着她的手指来到自己后背。

  隔着衣服,苗菀手指摸到衣下凹凸不平的伤疤。那个伤口拇指大小的一块都凹陷了进去,摸上去的触感远比看起来更加狰狞,她吓了一跳,却没挪开手指。

  苗菀很快压下心惊:“你可能没发现吧,其实我这个人,最不讨人厌的地方就是没有那种追根究底的好奇心。”

  就算今日之前自己对这些一无所知,也没想过要追根究底地刨问。生活很早就教会她,每个人的人生或许不是所有部分都能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如果只是换来欺骗和搪塞,那我不如不问呢。而且如果你打定主意要告诉我,也不用我问。陆时初,我只相信你做的所有决定一定都是为我好的,所以你想说什么,说或者不说,我都尊重你。”

  她仰着头,语气淡然而坚定。

  “要是我真的有心骗你,你不生气吗?”

  “唔……那能怎么办呢,反正也不知道被你骗了。再说了,骗就骗呗,谁叫我喜欢你啊。”

  陆时初没有接话,而是将脸靠过来,离她更近。鼻尖相贴时,视线中的面孔变得失焦,呼吸的灼热却被感官放得无限大,她听见呼吸中他轻微的一声笑。

  “干嘛,我是认真的。”

  又是一声轻微的鼻息。

  微凉的唇随后贴到她的嘴角,肉桂薄荷气息的牙膏香气很特别,她原本有些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可此刻,这种陌生的味道仿佛成了一种神秘引诱。

  唇齿一遍遍被温柔细腻地描摹着,她思绪恍然,便由此开始一寸寸失去自己的领地……直至身体轻微一颤,思绪骤然清晰,触碰到他的手指,软软地握住。

  他停下动作,就这么相视看着她。

  以往腻地太过时,也不可避免有这样过濒临擦枪走火的时候……彼此心照不宣,隐秘且克制,总会在即将越界的前夕安全撤离。

  但和现在、此刻——

  就好像有什么在牵拉着他们,在往那条逐渐模糊的界限外走去。

  苗菀从来没感受过,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充满着克制、温柔和潮湿。

  就像是等待她驶入的海港,不乏波澜汹涌的时刻,却在此时按下蓄势待发的力量,以诱惑指引自己,以此为岸,不再离港。

  而时至今日,她除了这里,早无别处再愿栖息。

  慢慢地,她松开握住的手,微微仰头,寻找他的呼吸。

  那一豆微弱的灯光被陆时初反手关上,四周陷入黑暗,所有的感知都完全来自于清晰的、前所未有的触觉……在思绪混沌的陌生疼痛中,她的手指时不时都会触摸到那些愈合的伤痕,被汗水湿润的皮肤竟让她有一种那些伤口还在流血的错觉。

  “你、那些伤口……”她疼得咬了下嘴唇,那臆想中的疼痛都仿佛作用在了自己身上,“不会流血了吧……”

  “不会,早就痊愈了。”他咬着她的耳朵,力道很轻,苗菀却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谁知他贴着耳廓,气息不稳地问了声,“害怕吗?”

  不知道他到底在问自己还不害怕伤口,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摇摇头,紧紧抓着他的肩,惹得他又低声笑了。

  方才引她泊岸的人,这时才真正显露出野性、占有欲,以及令人完全不可抗拒的一面。

  漫长的时间里,她的身心仿佛都在被层层激浪拍打而过,一次次颤栗,却不觉得冷,浑身反而都带着温暖的湿润感,渗透着皮肤的每一寸。

  天快亮时,屋里似乎有响动,苗菀睡眠浅,又因为有些认床而醒过来。

  眼皮困得打架,但缓神几秒,直至昨夜的记忆回潮,浓重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好意思再睡,也完全睡不着了。被子摸起来总觉得有一点潮湿,大概是昨天夜里出了很多汗……细节不敢深思,她用手裹着被子,很快坐起来。

  昨晚掉了一地的衣服被收拾干净,带着熟悉洗衣液香味的深灰色纯棉睡衣摆在她枕边。

  洗完澡套上干爽的衣服,她走出房间,看见陆时初坐在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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