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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弱势重生


  长夜漫漫无穷尽,无月黑夜终有时。夜未央,总有殆尽之时,连日降雪,自有初霁之日。这不,黎明的一缕曙光刺破天边久积的阴寒。日光固然灿烂,气温却比下雪时更为寒冷。温暖明亮之色裹上浴血冰冷的尸首,照亮刀光剑影中的挣扎沉沦。可暖阳普世并非心存悲悯,如同千千万万个早晨一样,太阳从东方升起,洒下光芒,只为再从西方落下。

  “赫连枫,赫连枫……”

  好吵啊!

  “赫连枫,赫连枫……”刚才还是一个年轻女子,现在却是个老男人的沙哑声。

  紧接着,她听到了几乎所有年龄段的各类叫声。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柔和的、粗暴的,沙哑的、尖细的,连婴儿都牙牙叫着,可那清晰的咬音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婴儿是不是常人假扮的。

  无论哪种呼唤,声音中都有相同的东西——那难掩的期待、同样的小心翼翼,就这样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赫连枫,赫连枫……”呼唤中饱含了对生命的期待、对友情的渴望和对孤独的恐惧。

  妈的,还有完没完了!李固芹暗自咒骂。声音停了一会儿,可也只有一会儿,“赫连枫,赫连枫……”声音又起,其中多了份试探,试探得那般小心、如许在意,生怕自己最珍爱的物品得而复失。

  赫连枫?赫连枫!在叫谁啊?

  声音突然洋溢起无限欣喜:“赫连枫,赫连枫……”他叫得更欢了,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只是歌词还是那反反复复的赫连枫三字。

  李顾芹突然睁开双眼,眸中迸发出夺目的光芒,犀利的眼神恰如闪电破空,给朝阳初升的空气平添一抹异色,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锋芒外露如同流星赶月般瞬间转化为沉寂的内敛,转而就是平凡的目光,其中还有久睡初醒的迷糊和一丝不可忽视的浑浊,再不见刚刚的痕迹。似乎那精光乍现只是一种幻象,而所有见识到这抹异彩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把一切理解为一时的错觉。

  对赫连枫的呼唤在李顾芹睁开眼的那一刻骤然停止,好像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只是一种错觉。

  晃晃脑袋,头有些发涨。枪支军队的片段,幼时挣扎在社会底层的痛苦沦落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各式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错落,很混乱,一切都混乱至极。

  “嘎刺岁在擦!”强自忍住没爆粗口,语气不善地质问。又男又女又年轻又年老,这一大家子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嗓子疼的说不利索,一句“刚是谁在吵”频拖刺音,甚是难听。

  粗拉拉的喉咙好像搅拌过沙子,舌头在口腔里横扫一圈,从干燥苦楚的各处搜刮了点唾沫咽下,这才感觉好了点。

  赫连呼唤让李顾芹有些疑惑,可眼前的情景让她顾不上深思、来不及探究。一堆尸体,一地断肢,还有一片入魔般的黑衣人。黑衣、黑裤、黑头罩,只剩两只泛红的眼,一双双血腥的手,一个个挥着武器朝自己狂砍,但他们又像被揪住了般定在那里不能上前。

  黑衣人身后漫布红枫,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还是不由得怔怔呆住。众所周知枫叶红于秋,这大冬天的哪来的红色枫叶?可眼前似真似幻的景象分明展现了这本不该出现的场景。大雪封山银装素裹之上是红枫满地,赤胆与白雪形成鲜明的反差。

  再看眼前众人,长刀、短剑、夺命索,朴刀、长枪、狼牙棒……这什么状况?OH,NO!这都什么状况!反叛分子?杀手?刚刚那又男又女又老又少的呼喊也不可能出自眼前的这些个人!怎么……怎么看都像是拍戏的?Oh!!

  “啪!”一片血红迎面飞来,正中满脸,黏糊糊、热烘烘,随即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血迷了眼,可李顾芹知道血的主人已经倒下。

  血很多劲很足,迎面泼来,脸隐隐发痛。那人就算不死也定重伤,若是这样都不倒,一定要重金聘请他去当杀手。想自己半路出家当特工,不被信任不被重视,现在倒好,还学人家搞什么同归于尽为国捐躯。哎,没死!反正国内是待不下去了,正好合计合计去中东重操旧业。

  李顾芹还在那做她的职业生涯规划,形势却急转直下,黑衣人一个个冲破罡风,触及云界,眼看着就要将人剁成肉酱。

  “我靠!”口中狠狠地咒骂,身体不听使唤,躯体和灵魂似被生生剥离。又被血迷了眼,刚能看清楚就发现自己比砧板上的鱼肉还倒霉——剑锋、刀刃、狼牙,齐乎乎都冲着她来了。

  各式兵器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泣血粘艳,不像是假,拍戏也不用这么拼命吧!

  恨恨地暗骂,这群叛徒果然不是人,连她这么些资料都得到了,还在这里大做文章,既然这么有心花血本演古装大片,她也不好让他们失望而归。不就是想知道导弹埋藏图嘛,他们要什么她就给编什么!眉眼微扬,心下已有打算。

  曾为偷图纸落入敌手,一室囚笼三千士兵荷枪实弹,肉体逼供、心理摧残轮番上阵,她就假装古代闺阁女子一口一个妾身加小女子,转头就把饭菜和着泥土、夹着不知哪条狗用以沿路标识的排泄物狼吞虎咽,终于有人低语:“墨四也不过如此,疯了!”终于在一个艳阳高照青天白日让她逮到机会,拼却堕落一身威名,夹着尾巴爬墙,溜也。带着两处穿透性枪伤,右腿开放性骨折,活活饿了五十八小时后逃出生天。

  身体一轻,地面倏地拉远,似是凌空而度。真拍戏呢,还吊威亚?

  “枫儿!”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一只手,温暖异常,颤抖着抚上李顾芹的脸。“枫……儿……”

  眼前的女子脸有倦容,皮肤细腻红润有光泽,也就三十岁左右,却一头华发,一声“枫儿”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顾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待在她怀里。女子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弱,却将她裹在厚厚的袍子里,又死死地搂在胸前。

  女子的手紧了紧,想起女儿刚刚没了呼吸,心里就一阵后怕,生怕怀中人再次离她而去,俯下脸就要亲她。

  苦情戏?李顾芹右眉微抬,左眉依旧,两条眉毛微微错开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戏谑着这威逼不成的叛徒会给她写什么样的剧本。

  “拓王妃。”对面的一声大喊将这份和谐生生打破,女子身体一震,双手一颤,旋即搂紧。李顾芹只感身体一阵晃动,随即头上一阵暴痛。

  这痛,似要将头生生撕裂。当下眉头狂皱,死咬下唇。

  易陌璇大惊失色,忙给怀中人渡输真气。“枫儿,枫儿,没事的,没事的,有娘在,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了。不会的,不会的……”

  李顾芹却痛不欲生,什么都没听见。

  “拓王妃!”对面的那位就是不让人安生,又吼了过来,“既然江枫没死,你还是将他交出来吧!我保他安全,待验明身份就交给贡邦国君,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易陌璇恍若未闻,只是轻声安慰怀里人。

  对面的那位有些愤怒,这个疯女人,刚才骗他说江枫死了,现在又忽视他的存在。

  “易陌璇!拓王妃,他毕竟是贡邦国君的义子,国君已下令,君命难挡。”

  易陌璇冷哼,义子?质子罢了,若非自己当年一时不查,又怎会让她饱受痛苦,刚才还差点永远失去她。想着,更是怜惜地看着怀中痛昏过去的人儿。

  “想想拓王爷吧,不要让王爷难做,我们只是暂时带他走。若你执意不肯,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刚才你也见识到我们的实力了,虽说你是云间高手,但终究破阶不久,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刀剑不长眼,到时伤着江枫就不好了。”

  易陌璇不答。喊话那人见此,握紧腰间佩刀,眼露凶光,对黑衣人众人一挥手,黑衣人得到命令,当即如潮水般杀将过来。

  时间在砍杀中流逝,太阳渐渐西沉,今夜的星不亮、月无光,可这杀伐之声却响彻云霄。

  飞血无度,枫叶随着血流遍布越发红艳,越发灿烂。放眼望去,夕阳笼着满山展延开去的红枫,枫树又掩映着四溅的血迹,就着白雪漫漫无垠竟是那般妖娆艳绝。

  第二天早上,李顾芹再度转醒,只是这次没有对赫连枫的声声叫唤。她只感身体一轻,似是自由落体,接着就是一阵痛彻心扉,然后,她就醒了。

  “枫儿!枫儿!娘在……”声声枫儿断人肠,易陌璇显是十分担心,连招式都乱了。刚才一时手麻飞出怀,看到她摔在地上,心就一阵绞痛。

  李顾芹一脸不明,这又是什么状况?刚才,自己在她怀中,她又不断叫自己枫儿,不就是想知道她把中子弹分布图放哪里了嘛。正当点美男外加苦肉计不就得了,咋是这白发魔女外加母女情深,还兼冷兵器肉搏?

  自问确实挺喜欢看古装片的,但再怎么着剧本也不用这样胡编乱造吧。眼前之人对自己的关心又不像是假,这群众演员也太他妈的敬业了,让她这女猪脚咋搭戏!演戏也不带这样的,心中哼哼唧唧地埋怨,恍惚间瞥见地上的一滩静水。咦,这谁啊?倒影之人,十四五岁,虽是清秀,却面色惨白,一脸消瘦,怕是久病缠身,命不久矣。

  枫儿,是枫儿!李顾芹恍然大悟。可下一刻她发现自己就是那个枫儿。

  嘛状况!

  记得那天叛军包围江边别墅,她选择了同归于尽。贯穿头颅的枪声在战友离开别墅的路上响起,连带引爆植入体内的中子弹。

  应该死了啊,就是科技再发展,总不能把她那被炸成碎片的尸体一块块从废墟里扒出来吧!左眉微扬,脑中闪过一张平凡却充满痞气的脸,这事还真有人做的出来,心里一阵温暖。转而又是一沉,当初微型炸弹是植入她脑干的,不被炸得灰飞烟灭已属万幸,就算是真的被疯狂的某人弄出来,也就剩下那么一坨肉了,断然没有还活着的可能。

  再一回首,黑衣、黑裤,黑靴子——古代的黑靴子;朴刀、短剑、狼牙棒,这分明是古代惯有的杂牌杀手暗杀。至于那个比传说中的白发魔女练姐姐更夸张的女人就是这身体的母亲,她身上虽是血泥满身,可那分明是一件标准的古代衣服。

  看看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一个不好的念头像一道闪电把李固芹重重一震。

  天啊,不用这样耍她吧!李顾芹无奈仰天,这,这,这……这太雷人了,都可以冲刺诺贝尔学奖了。心中暗咒:该死的相对论,去你的平行宇宙。她穿越了?她……凌乱了,风中凌乱了……

  易陌璇一使劲,逼退一干杀手,再一跃,手一撩,又将李顾芹抱在怀里。

  一把大刀砍来,对准李固芹的身体。

  “要活口!”杀手头目大喝,那持刀之人却是收不住手。

  易陌璇一个转身,用后背挡住刀刃,真气贯背,云界瞬间形成。身体一偏,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一连串动作收放有度毫不停顿,不过就是这样背部还是留下了一条的痕迹。

  “枫儿,没事吧。”话语有些吃力,怕是伤的不轻。任她易陌璇武艺再高,终究没有办法和这源源不断的杀手相抗衡,更何况还要保全怀中之人。

  生死一线间,易陌璇为她受伤,李固芹却只是呆在那里,恍若未见,曾为杀手,她知道什么是冷血,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冷血的人。整整一个早上,她沉默地待在易陌璇的怀中。刀剑晃到眼前,她不躲避。易陌璇为她数度受伤也没有任何表示。就这样不求生也不求死,只求生命存在为何。

  明明应该死却没有死,表面上看来是她赚了,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应该为赚来的那本不该有的时间而欢愉?

  重生了,是重生了,可像这样遇上狗血的穿越却让她迷茫万千。

  大而问之,宇宙因何而生,人又为何而存?什么是今生的追求,什么又是此生的坚守?实地而处之,对未知的本能的排斥让她紧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远离原本熟悉的一切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所带来的茫然、无助与恐惧,远比重生给人的欣喜更为强烈,也更为排山倒海。

  如今的她,穿越、重生,前世目标尽灭,牵挂仍存却再难触及。一个人,四处飘荡——没有目标,好比一条船——没有舵,漂浮于茫茫汪洋——迟早有一天会遇上毁灭性的打击。

  新生活从选定方向开始,可如今方向又在何方?前途漫漫似有千条,奈何空空只是茫然。

  “枫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相信我。”易陌璇轻摇李顾芹,把她从思海中唤回。

  颇不乐意地看着眼前人,好吧,她承认这个女人很彪悍。只一副高挑却略显瘦弱的身体,抱着她,一刻不放,又在危险关头一次又一次用身体为自己挡住飞来的兵器。

  但那又如何,这与她李顾芹何干?难道人家对你有所付出,你就必须以同等的东西予以回报?这意外得到的一切非她所需、所愿——即便眼前之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捍卫她的安全。

  不得不说,在感情方面,李顾芹永远都是被动的,而关键是那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四年前顺手牵走一架私人飞机逃往海外孤岛,她花了整整两月分析未来的所有可能。计算计算又计算,罗列罗列再罗列。尝试着放下自尊,学着接受瘫痪的事实,可无论哪种可能,结果都比不上她的死亡。

  用谎言骗走妹妹,隔断与所有人的联系,每日用毒药平衡体内的紊乱,痛苦到把双手深深刻入木质家具。当十指指甲全部剥落,当所有牙齿因为咬的太过用力摇晃出血不止,她也会自嘲。

  她不是圣人,如此苦心孤诣的成全,所为为何?

  无论多少不干与自问,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有些债,欠下了总是要还的——即便不是主动欠下的。压抑着苦痛的嘶喊而没有自绝,只为成全二字,只为等待死亡的降临。她等的太久了,以至于爱上死神的味道,如今的重生于她而言就如嘲讽般刺眼。

  易陌璇转身接下一击刀砍,闷哼一声,右肩缤开一朵血红,喷溅在李顾芹的脸上,苍白的脸就着妖艳的红。心口闷闷的,时不时的抽痛。李顾芹突然很想笑,想让她放下自己,想告诉她怀中人早已不是她的女儿,异世孤魂占据了她女儿的躯壳,而这个外来灵魂对生命没有任何惋惜。

  终究没有开口,终究看出了眼前的女子捍卫的不再是女儿,而是自己唯一的希望。眼看易陌璇全身浴血,摇摇似残柳,生命之气仅凭心中的一丝希望寄托于如今的自己,她就如同风雨飘摇后的秋菊肆虐着残零花瓣唤不回初开的娇艳。

  在易陌璇用身体为她挡住第一刀开始,杀手就找到了对付易陌璇的绝佳妙计,他们抛去要活口的目标,所有的兵器都调转方向,向李顾芹身上招呼。而易陌璇,明明知道他们的打算,明明知道他们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还是不敢放手一赌,无怨无悔地一次又一次用身体构筑防线。

  李固芹很清楚,眼前的女人一直抱着自己,从苏醒到现在,也就是从凌晨到正午,此女手中一把圆月弯刀,切遍途中所有凶神恶煞,比切西瓜还利索。

  突然一个想法闪入脑海:她是妈妈?她是妈妈!若她有妈妈,不也当会如此吗?

  再观察易陌璇,彪悍是彪悍,举手投足间却尽是大家风范,更有女性柔情,纵腾挪跃间,又是如斯唯美。太有才了,太有气质、太迷人了。她对自己又这般爱护,怕是那三千青丝转白也和自己有关。

  这不就是了吗,上苍让自己重生,体味这深情似海,享受这似海深情。那这就是她今生的追求,此生的坚守。虽说摊上了这羸弱不堪的身体,自己却占了别人的肉体,享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关爱。

  如此便宜老妈不拿白不拿!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却又无法撇开心里的期待,对亲情的欲望如同毒药,一旦开始便无法暂停,噬心啮骨之余心若奔浪不可遏抑。

  此时的李顾芹并不知道,只是想法的瞬间转变就让她走上了一条毕生追寻的漫漫长路。多年后,当前路一山高于一山,坎坷挨着悬崖,当兵器磨光对着自己刚被碾断的手臂,孤峰残卷终是不悔此时的抉择。

  每每想到这一天这一刻的转念,她都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善变,也庆幸如此的念想。但她不知道的是,前世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四年精心策划自己的死亡,抛开那恒湖养老的誓言,用后背的孤寂回报当初亦友亦妹的情谊,所求的不仅仅是某种程度的成全,更是这生死不离的情感羁绊。

  对易陌璇的期待早就有之,现在不过是触发了那早就备好的导火线罢了。

  杀敌喜欢挑人软肋直取本质,一旦到了这情感,就总是纠结在现象而非本质。这不,她又一想,若是眼前这女子知晓一切——她不过是异世的一缕孤魂——占了她女儿的肉体,她会否伤心欲绝愤恨而去,抑或上天入地,也要将她赶出这身体,还其本源,归其本体。想到这里她又一阵失落,不由得盯着便宜老妈发傻。

  想那李顾芹前世颠沛一生,有过对战友的友情,存过对贫者的同情,可哪里感受过什么母爱亲情啊,竟然破天荒地犹豫不决到蠢钝的地步。

  若能长此拥有这份关爱,此生此世,更复何求!不管了,要了这便宜老妈先。

  “枫儿。”一声枫儿又将她的思绪唤回,易陌璇温柔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全然不知女儿灵魂易主,更是不知道李顾芹此时的种种思考,只听她温柔地继续道,“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明白吗?”

  “好!”李顾芹淡淡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粗粝破败的声音掩不去那份由内而外的坦然与自信。

  抛却对前途的迷惘,扔开对生命的戏谑,她已回复那份固有的冷静。观察四周,断崖,追杀,是绝地。

  前有杀手,并且前赴后继,后是断崖,崖下怒涛滚滚,又距数百米,如此跃下,怕是凶多吉少,对岸有崖,但却在六十米开外。古代有轻功,刚才也见便宜老妈使过,确是不错,但要如鸟般飞到对岸怕是不够,更何况她还带着自己。

  再看易陌璇,连日杀伐逃命,她脸现倦容,又多出负伤。自己虽是没什么大伤,但依着这破身子怕是解决不了那么多人。回想起刚刚自己对易陌璇受伤的漠视,现在却是极度的心痛与懊悔。

  “相信我,我也会活着的。”易陌璇温柔地看着怀中人。

  不能力敌,唯有智取,李固芹还在那里分析时局,易陌璇却抱着她凌空一跃,向对崖边飞奔而去。

  李顾芹一怔,随即释然,罢了,虽说机会渺茫,但就算毫无生还的可能,能和易陌璇同死,又有何憾?心中纵有些许不甘,还是果断放下刚燃起的求生之念。放眼扫过整个地方,两岸红枫迷人眼,崖下怒涛滚滚流,倒也壮丽!

  杀手中顿时惊爆一阵不可思议的呼喊,如此自寻死路确是出乎他们的意料。若是交出江枫,两人都可以不死,但要是就这样飞将出去,怕是要一起跌落万丈山崖粉身碎骨尸首无处。

  “拓王妃,我们不会伤害江枫的。”杀手首领大急,腰间长刀破空而出,旋转着飞向易陌璇。劲风撕扯,包裹身刀的布带在旋转中散开,黝黑的刀身在阳光下毫无反光。嗖地一声,半刀入土,阻其近崖之路。

  蒙面杀手的嗓音粗粝急躁,与开始几声变了音的大喊已经大不相同。

  易陌璇一滞,呆立当场,那日亦是血沙红枫,那日亦是围困断崖,有温暖怀抱裹紧,有语绕耳柔情:“姬妾三千夜夜笙歌,足否?千里江山万里长河,足否?倾国倾城万千,锦绣山河千万,君熟与足也?然今龙困于野,只尔一人,得此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熟与不……”

  足字未出,却有护卫横刀而前,大喝:“王爷言过。”刀身黝黑,桀骜的双眼无理地平视自己。

  温情双眼不变,淡漠物外不止,只有双臂微紧,怀中越暖,却听那护卫顿声咬牙双眼恨恨直盯着自己:“既是……王……王妃,我们不会伤害王妃的。”

  男子依旧淡泊,似是不曾以几言消弭围困之境于无形。

  依稀记得尘埃落定,有人低语身后:“此足非足,今日虽足,自有不足之日,尔等何急!”心下一惊,猝然回首,但见人潮处处不知出处何人。依稀却是刻骨!当日少足心已足,年少意满,纵然有所惊觉却依旧不屑,不想竟是一语成谶。眼见红枫白雪,想那严冬之岁,那日独独少了这满山银装,今日终于添上了。

  添上了啊添上了,早就添上不知几许,奈何今日才悟。

  “倾国倾城万千,锦绣山河千万,君熟与足也?然今龙困于野,只尔一人,得此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熟与不足。只尔一人,得此不离不弃一生一世,熟与不……”易陌璇面色坦然却是一脸清泪化浊,清泪浊泪流出了十四年的期盼自欺。如今,他是真足也罢,是假足也好,足与不足,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与她再不相干。

  李固芹看着尚自喃喃低语内牛满面的便宜老妈,心中一痛,不知老妈是在想便宜老爹呢还是哪个情人。“此身有老妈若此,足矣。”

  易陌璇愕然回神:“汝熟与足?”

  “如何不足?自当足矣!”

  易陌璇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这个好像一瞬间成熟的女儿,似乎再也不会哭着鼻子捂被低泣:“我只要娘亲。”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乌黑之中还有一星似有似无的狡黠,去了往日的胆小,她对自己大声说着:“如何不足?自当足矣!”她知道女儿是真的足了。但自己却是不能……

  不能让女儿拥有寻常百姓的美满家庭。

  也没有办法满足了……略失底气地念上一句:“怎能如此毫无志向,天高地厚山川江河,览遍再足。”

  这下轮到李固芹诧异了,这便宜老妈挺特别的,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些古代女子死抠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

  眼见易陌璇脸有异色,转头看了看危崖,心里有些不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是抓之不住。

  易陌璇转头怔怔地看着尚未没入土的半截刀身,双眼黯然。心念一句“罢了”便再不停顿,随手一甩,圆月弯刀出手。似是无意为之,却是意有所指,两刀相击,扫了前行的障碍。

  众人只见她片刻不停依然故我,足下一点,布带尚未落地,人已离崖而去。

  正如李顾芹所料,易陌璇无法飞到对岸,飞到一半,就隐隐有下降之势。她紧拽易陌璇的衣襟,值了,真的值了。虽然享受其爱不过片刻,时间虽短,已然足够,纵然毫无生还之望,能和一个如此爱护自己的人同死,自当无憾!

  可她终究是低估了易陌璇对她的爱护,求死太久,以至于太过容易放下自己的求生欲望。

  易陌璇突然笑了,那般柔和,又那般坚决。当日少足心已足,今日无足足此处。有明日,她足,没有,此生亦足矣。将李顾芹的手掰开,使尽全力,重重一送,一推之后是如断线风筝般落向崖下。

  衣抉翩翩,白发尽舞,只有一句“好好活着,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空谷回响,久久不散。

  杀手中又是一片震撼之声,谁不知道,易江险崖,九死一生。易陌璇此举,怕是再无生还之望。

  “不!”李顾芹声嘶力竭地呼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易陌璇急速下降的身影。泪,夺眶而出,心,油煎般痛……

  如同千千万万个傍晚一样,血日从西方落下,敛收光芒,却不知这血红之姿刮了多少离人之心,凉了多少孤寂之魂。

  一阵寒风吹来,吹落崖边无数枫叶,片片艳红依着北风急速飘落。原来,红色枫叶竟也可以如许残忍。

  那一刻,枫飞满天泣人泪。

  那一刻,前世今生俱化无。

  那一刻,一影孤寂半世结。

  那一刻,至浓为淡终成极。

  郁结于心面浮华,幻化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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