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地逃亡
易江崖畔,树高林深,严冬雪降,冽人肺腑。放眼这林子乃至整个崖畔,银装上阵,处处可见秃了叶的桠杈、明显高大的树干,如此灰白相间,尽显一派苍凉。
丛林深处,两黑衣人并肩巡查。一人用剑,一人握刀。
握刀的身材魁梧,虽是脸戴头罩也不难想象他的一脸横肉,他手上的刀甚是普通,却明显偏小,看着很不协调,普通的刀拿在他手上就跟个大人拿着小孩子的玩具刀似的。
相比之下,用剑的明显瘦高,躬背缩身脚步虚无,外露一对鼠眼。
瘦子反手握剑,挥剑入雪,双手合并内拢,放在口边呵出一团白气:“我说,首领也太小心了,那江枫分明是往南跑的,何苦派我们来这北边搜索。更何况都这么长时间了,那小子早该出这林子了。不去镇上喝酒暖暖身,却让我们几个在这里搞什么搜索、戒备……”
“首领有首领的考量。”握刀的粗声粗气,语气中略有不满,似是不愿多谈。知道瘦子是想抛下首领的吩咐拉着自己一起去镇上逍遥快活,只作不知。
“考量?”瘦子抬头,语气中满是不屑,“对,他还考虑到那个白痴武废会假意南逃,然后再折回从北边逃走!让一个外人来当任务的头儿可真不爽,不是我们这一路的就是不知道规矩,只知道拿人拿人,全然不把人当人,要不是这趟钱多,才不来受这糊涂气……”
见瘦子絮絮叨叨没个不停,握刀的也不答话,只是不停地往前走。
瘦子自感无趣,随便搓了搓手,拔剑跟上。
行了一段,瘦子又有些耐不住了:“真替那拓王妃可惜,你说是吧?”
握刀的随意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瘦子的话。
见握刀的吱声,瘦子更是滔滔不绝:“那拓王妃长得可真漂亮,武学又高,三十出头就进阶云间。可惜生了个武废,弄得满头白发。还为救她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废物儿子丢了性命,说什么‘好好活着,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还不是骗骗她儿子,我们追了她三天三夜,她一路逃窜还死抱着那个废物不放。早就疲惫不堪了,哪还有力气自保,虽是云间高手,但终究只是云间水汽层,若是迷雾层就另当别论了。”
说着舞了下手中的剑,“妈的,早知道老子我就不接这单子生意了,那个废物跑了,拓王妃又死定了。任务没完成,又惹到一身骚。那拓王爷如今重掌兵权,听说他对拓王妃宠的不得了,到时这贡邦怕是待不下去了,得去固代避避风头……”
随后那瘦子更是如开了库的闸,从固代的妓院讲到酒楼,又从酒楼谈到赌坊,最后还对固代各个王子王爷有多少女人发表了自己的独特见解,丝毫不理会握刀人的不耐烦。
一阵嗖嗖声引起握刀人的警觉,他向瘦子做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瘦子见此,立马闭口,握紧剑柄,与拿刀的一左一右上前,形成合围之势。
树后有一团雪白,抖动地厉害。若不是那露出少许的黑发,他们可真看不出这是个人。
“是江枫!”瘦子惊呼,双眼突然贼亮,大袍反穿,但他注意到了它翻起的一角花纹。“小心你的刀,不要伤了这废物。”瘦子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对着拿刀的唇语。头儿明确要一个活的废物,要是一不小心给弄死了,这一大圈的可都白干了。
江枫?他真在这儿。拿刀的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口上不说,但他也确信江枫不会到这北边来,只是这次任务,出价之高,出动人数之多,实属罕见,而且还不断有新的雇佣杀手加入。为一个武废和易江巅峰出动如此多的人,此事绝不简单。
当他们发现保护江枫的不是他那易江巅峰的师傅瞿静纹而是货真价实的云间高手拓王妃后,雇主更是不惜重金雇佣了数十名易江巅峰杀手——只为活着带走一个武废。
他还得知,对这个贡邦乃至整个苍云大陆知名的武废世子感兴趣的还不止这一个雇主,只是这个雇主佣金最高,整个行动几乎可以说是用金子砸出来的。如此众多势力哄抢一个废物,确实是令人匪夷所思。据传贡邦受固代、辞鸿两国的夹击也与江枫脱不了关系,一句“我叫赫连枫”虽是苍云大陆上人尽皆知的笑话,却使原本紧张的各国彻底爆发,也成了他们出兵的理由。
如今,众多势力缠绕、交叠、碰撞,他觉得首领派自己前来是为了应对其他不必要的突发情况,没想到反而误打误撞地碰上了江枫。看江枫这样子,他定是假意南逃后再往北窜。寒毒发作,这才没有逃离。没想到以愚钝出名的武废世子竟有如此心计、胆气,身为质子,难道之前的一切、连带三月前“我叫赫连枫”的笑话,都是装出来迷惑众人的?当下握紧手中刀,全神戒备。
雪白中探出一个脑袋,发丝凌乱,面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明显是武废,仍是十四五岁,可这分明是个女的。长相也和江枫大不相同,江枫清秀,但很有男子气势,可这清秀,却绝对是个柔弱少女。
“这……”瘦子和拿刀的面面相觑。
拿刀的上前,那女子缩了缩头,惊恐地盯着拿刀人,两眼泪汪汪、黑白分明,让人好不怜惜。
拿刀的心头一颤,随即不看那双水汪汪的眼,伸长手在少女的脸上细细摸索,确定没有易容后才放开。他对瘦子摇了摇头,问少女道:“这袍子是哪来的?”
少女一脸惊恐,半响,才颤音道:“我……我冷,这……这……这是我……在……在南边的路上捡的。”
不是那个白痴,就是嘛,那个武废怎么会有什么心机,拿刀人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我说老哥,你别忘了今日的规矩。”瘦子懒洋洋地持剑观望,拿刀人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忍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犟人定要依着头儿的话拖着他在这里受冻,说什么规矩,那他就要他背着心愿守规矩。
“这……”拿刀的踌躇,“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留任何目击者是这次行动的特别规定。”瘦子摸摸下巴,贼贼地笑了两声,“我们都是宣过誓言的。就是有点对不住这水灵灵的大眼,我看她也不是故意的,倒不如……”色迷迷的眼神在少女身上来回巡视,十四五岁,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长得却标致的紧,女人嘛,能让人快乐就成,是不是武废不武废还不都一样。
拿刀一看他那样,知道他的心思,凶狠地瞪了瘦子一眼,握紧手中的刀,放开,再握紧,再放开,最后将脑中回闪不断的双眼睛剔除,与其受辱而死,还不如死的痛快点。
放开心中的那丝不忍,决然回身,挥刀便要砍下。
袍子陡然飞起,罩住拿刀人的头。袍子下的人顺着袍子飞出,欺身上前,撞入拿刀人的怀中,拿刀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少女又以小擒拿手夺过那刀,片刻间旋身闪到瘦子身边,瘦子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见少女身体一斜,顺势前倾,反手握刀,果断一划。
血,喷出一条完美的弧度。瘦子双眼突出,一脸难以置信,无力地向后倒去,竟是死不瞑目。
拿刀人扯开袍子,撞人视线的是瘦子血染雪地的惨象,那少女做完一切后清冷如水地站在自己身前——没有恐惧,没有嗜血,甚至没有杀气,好像这人不是她杀的。蓦然回首,嫣然而笑,唇齿娇柔:“确实不该留任何目击者。”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这是他成为雇佣杀手以来从未有过的。眼前这清冷如水的人,有的是清冷如水的目,笑颜如花绽放着柔情似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易陌璇落崖后那抹瘦弱坚定的背影,那双凄厉决然的痛极之目让人难以忘怀。拿刀人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弄懂。
下一刻,他就听到刀入肉体的声音,低头一看,刚刚还在少女手中随意把玩的刀此刻已刺穿自己的左肩。
一人一刀,一刀封喉,一刀穿肩。少女跟个没事人似的,转身扶着原来的树干缓缓坐下。朱唇轻启,冰冷的声音似利刃般滑入耳:“还你的一丝恻隐之心。”
拿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似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好一会儿才开口:“这袍子?你不怕我泄露你的行踪?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依着少女刚才的气势完全可以连带解决他,但刀却只是穿过左肩,言外之意很是明了,她不想杀他,而他现在可以走了。
“有必要吗?”少女反问,似是浑不在意。
拿刀人看了看左肩的伤口,这左肩上的伤的极重,没几月是难以痊愈了,握了握右手,心下一片寒冷,“你看的出来?”她没有杀他,却去了他大半的战斗力。
“这有何难?”少女轻笑,瞥过他的左手,一个强迫自己使用右手的左撇子还瞒不过自己的眼睛,“执行任务只是为了拿钱保命,命比任务重要。”说罢,轻轻一叹,命比任务重要,前世的自己居然忘记了这一条原则而走上同归于尽的不归路,现在却又企图用这句话说服他人,当真可笑。
罗训栋见她没面露自嘲,只当她认定了这林子里还有很多人在搜查,而她迟早会被他们找到,指着瘦子的尸身道:“这片森林就我和他两人,其余各人不是在崖下就是在南边。”片刻又补充道,“今日我罗训栋和这奸诈之人意见不和动了手,罗某冲动,错手把人杀了,不过也受了伤。”说罢,扶着左肩离开。
想必各位早就看出来这少女是谁了,不错,此人就是李顾芹。不同的脸,同样的人,带上面具是男子相貌的江枫,除却脸上的透明状的面具就是现在这柔弱少女的模样。
李顾芹斜靠在树干上,尽量避免背部的接触,这具身体还不是一般的麻烦,背部似是被人生生刮去了一块肉,让人恨不得龇牙咧嘴。
捋起左袖,手臂隐隐发痛,上面有一块红肿。
有毒,眉头微皱,抖落怀中十来个绿色果子,大冬天的长成绿色,也是奇怪。虽然很饿,但找到果子后的她并没有急着吃,这是最基本的野外求生手段,身为杀手又做过特工的她自是长于此道。
她摘了十来个果子,藏在怀里,又拿出一个,弄破,挤汁,涂少许在左手臂上。果子纵然有毒,一般的毒也并不会接触皮肤就致人死命,顶多红肿发痛几天。若是过段时间后,涂上汁液的地方没有反应,那果子就可以吃,而这明显有毒。
这是她找到的唯一看似可以吃的东西,倒不是这里太贫瘠,实在是现在的她没那个能力。
一来,她不认识这里的植物,这些植物总是似是而非又略有不同,让她不由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二来,虽然不仅一次看见雪兔从在远处跑过,可没有枪,又摊上这跑几步就气喘吁吁的身体,加之那莫名其妙的寒气。刚才全身就一阵发寒,任那袍子怎么裹都不暖,怕是这身体有什么问题。
微微轻叹一声,若非这时不时发作的寒气,自己早跑了,哪还会留在这儿等着人抓她。
又饿又累,可她一定要活着出去,随手捏团雪,啃了两口。两天了,从易陌璇落崖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了。纵然机会渺茫,但除了相信易陌璇会活着回来找自己,她还能做什么呢?
易陌璇为自己落崖,她悲痛欲绝,悲痛过后,她选择了相信,相信她会回来。然后,当着众黑衣杀手的面往南逃,又在那里设置自己逃远的痕迹这才北窜。
此地不宜久留,李固芹起身,搜了搜那瘦子的尸首,没什么可以辨别身份的牌子、通关文牒,只有几两银子一些兵器,他长相也普通,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只是瘦子身上有把匕首,匕首普通,却泛着绿光,怕是涂了什么毒药,用雪将上面的毒药擦去。毒药虽然可以有效制敌,可这瘦子身上又没有什么解药。有些东西、有些便利,该舍的还是得舍。到时若是还没等敌人过来,就一个不小心先把自己毒死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没了毒就是一件很好的防身兵器——无论这匕首多么普通,随即把匕首绑在左腿。
惦了掂银子藏好,虽然重了些,但这可是个好东西。最后拿起一把短刀,随手拔出,挥了两下,一尺来长,正好当件顺手的兵器。
寒风吹来,有些冷,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袍,这袍子是不能要了,反穿了都能被认出来,到时,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事儿,只是过会儿寒毒发作就不好办了。当即扒开瘦子的黑衣,又扒下一件棉袄披在身上,物尽其用嘛,发发死人财也不错。再怎么说,活人总比他死人重要。
尽管这衣服沾了点血,又很不合身,但她还是满意地扯了扯衣领,随手捏了个雪块蹭去那点点暗红。最后起身,笑意盈盈地望着瘦子的尸首,客气道:“真抱歉抢了你衣服,可谁让你先来抢我的命呢?”
兔子急了能咬人,狗急了还跳墙,某银自认不是什么善类,若是真的被逼急了,挥挥小刀啊,折折骨头啊,开膛破肚啊,她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乐善好施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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