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想活着
天祈二十四年，腊月三十，除夕。
清晨，书房中，沉睡了三日的人终于转醒。打量过四周环境，确定自己身在书房。
翻身下榻，原地活动，舒活着浑身僵硬的筋骨，估算着自己沉睡了多久。有丫头进门，见主子已醒，无需多言，再进门时，不只一人。侍候梳洗，打点早饭。
收拾妥当，用过早餐，出门，返回暖墨阁。
看见暖墨阁中正用着早餐的叶景泷，君墨玄了然道，“怪不得我竟睡在书房。”
“你醒了！”叶景泷看着站在面前的身影，面露喜色。
君墨玄一副看白痴的样子，我人都站这儿了，醒没醒你看不出来么？
“这几日我不在，发生的事我会找墨白了解。”君墨玄语气稀松平常，说的好像他只是外出了几天。
什么叫不在呀！叶景泷心中不满，突然想起君墨玄的病，再结合他方才看到自己在屋子里的反应，方明白了，带自己回来让自己留下来并不是他。确切来说，并不是这个——人格。
果然，恢复正常的君墨玄，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如第一次见面一样，冷漠。
“我能问你个事不？”叶景泷欲将这几日一直埋在心中疑惑问出。
“不能。”
叶景泷心中暗叹，果不其然便是这个回答，“夜荼于你，于你弟弟，是以什么身份存在？”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先问出来总有一半几率。
“没有身份。”
没有身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叶景泷扶额，解个惑，怎么又扯出一堆疑问！
“所以这就是他不能姓君的原因？”
“丫头，你的问题太多了。”君墨玄冷声打断。
“好奇，好奇罢了。”叶景泷讪讪一笑，闭嘴，低头，吃饭。
“长久住下了？”
“嗯。”闷声回答。
“你们两个以后负责她的起居。”指了正侍候在叶景泷两侧的二人。
“是。”两人齐声答到。
叶景泷霎时来了兴致，对着其中一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
“吴茗？你呢？”又问另一人。
“无名。”
“你也叫吴茗？你们两个是姐妹？我看着也不像啊！”叶景泷左看右看，细细的一番打量。想着，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这个人，说个话也变得那么简洁。
旁边一向严肃的君墨玄，不由唇角带笑，“叫她们丫头就行了。”
“丫头？”叶景泷觉得头顶有一大片乌云飞过，你管她们叫丫头，叫我的时候也是丫头，在你眼中我跟她们没什么区别！？
“她们都叫丫头，怎么区分我在找谁？”
“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那我能给她们再起名字吗？”
“不行！”
“……”
虽说这个名字着实让叶景泷苦恼了一阵，但长久发现，基本上没有唤她们的机会。两人总是将一切提前打理妥当，有什么事，叶景泷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们却能未卜先知般的办好。让叶景泷不由感慨，同样是侍候人的丫头，怎么自己家的就差那么远？不过，唯一不满的就是，两人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平常基本上不与叶景泷交流。
……
除夕夜，街上处处噼啪的响着爆竹声，不时空中会炸开几朵绚丽的烟花。当然，这是外面的世界，隐市里，没有丝毫过年的气息。什么年夜饭，什么饺子，什么熬年，通通没有。一如前几天一般，早早的便陷入一片沉寂。
有诗曰:每逢佳节倍思亲。
叶景泷便是如此，决定脱离家族时，内心确实悲伤，从心底真正的认识到再回不去了，也就那样淡忘了。可今日除夕，想起往年，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此刻的静，让心情低落了起来。
叶景泷拍拍脸，让自己清醒几分，心道，果然是太闲了，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想着出去溜达溜达，却找寻君墨玄未果，君墨白因为身体不舒服，阡陌阁早早便熄了灯。
一时之间百无聊赖，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里看不时蹦出的绚烂烟花，赏那被弥漫烟雾掩盖住的满天繁星。
想起几日前被自己一个错误的称呼气走的人，是否会因为这一个原因，再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再不会不知疲惫的坐在床前，伴着自己入睡。
洛琰王城，皇宫坐落于城东。除夕之夜，宫中自是人满为患，热闹非凡，什么大臣贵妇，公主皇子，全都汇聚一起，皇宫后花园，张灯结彩大设宴席，君臣共饮其乐融融。
太子齐翎希落座于齐帝下首，眼睛瞥向高坐上父亲身旁的美人，眼眸中尽是哀伤。
去年今日此时，同一个位置，不同的是齐帝身旁的人。当初那人，眼波流转，眸中含情脉脉，视线所及皆是自己……
齐帝唤人过去，问过时辰后，借故离去，脚步匆匆。齐翎希终也兴致缺缺，推脱过几番讨好，以不胜酒力之由快步离席。
两人相继离去，却也不耽误夜宴的进行。
齐帝没有回寝宫，而是如往常除夕夜一般，去了那空了十几年的宫院——揽月轩。
那是他一生挚爱曾住过的地方，院中十分简单，唯一起眼的便是那一颗百年老树。
没有再往里走，便在那树下唤人布下酒菜后，遣散所有随从。
“老不死的，今日迟了太多了，我都多等了你半个时辰。”树上穿来声音，那人语气中似有不满。
“老了，老了，腿脚也不灵活了，自然晚了会儿。”齐帝听了这称呼，却并未恼怒，慢条斯理的斟满一杯酒，随手一掷，朝着声音来源。
那人反手一接，轻飘飘的落地，将一滴未撒的酒杯重新放回。那人衣着随意，水绿色的衣衫甚是显眼，似乎并不怕会被宫中巡防侍卫发现。
“老不死的，明知我是一杯倒，每次都要斟酒给我。哎呀，这君王倒的酒，我可真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行。”那人似乎思虑良久，方将酒杯推到齐帝面前，龇牙一笑，“小命要紧，还是不喝为好。”
“夜荼，你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倒也没改。”齐帝将那酒一饮而尽，眼角笑意未散，“那些侍卫要是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吧把皇宫放自家后花园似，来去自如的，恐怕都得提头来见了。”
“要我说，你的那些人确实差了点。若是哪日隐市接了要杀皇帝的生意，那你这条老命恐怕就不保了。”手中一枝树枝咔嚓折断。
“那我这条命就得靠你多担待点咯。”齐帝并无担忧，乐呵呵的继续饮酒。
“自然自然，咱俩什么关系，是吧！”夜荼毫无顾忌的伸手拍了拍齐帝肩膀。
“哈哈哈！”两人朗声大笑。
“老不死的，我可能要消失了。最近我会常来看你的，毕竟，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了。”一片欢乐的气氛过后，夜荼将心中担忧说出。
齐帝没有出声打断，就那般神情自若的听着，可夜荼看到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三日前，墨玄又发病了。你也知道，墨玄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我出现了，而这次发病他陷入昏迷，我想着或许我会出现的更频繁些，不过看来是我想错了。之后的两日他一直未醒，我也一直沉睡，直至今日他醒来……”
“我是相对于他自身不足而存在的，我是他的另一面，所以我从不觉得我就是他，甚至曾几何时，觉得我可以取而代之，当然我知道是我逾越了，但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人主导这具身体，他才算一个正常人。”
“我本来以为，属于我的一生还很长，至少墨玄活着我便也还活着。可我忘了，我们之间，并非相生相存，我的存在本就是错误的。”
“可我想活着，真正意义上的存在于世间。”
“不过，或许我消失了，墨玄会承载着我的情感，我的记忆，代替我活着。我有这样想过，可我又不敢去想。”
“或许有一天，坐在你面前的会是墨玄，他会唤你一声父亲，一声父皇……这些，是我不能帮他做的。”
“你们才是真正的父子，不论你将我看做什么，我却仅仅视你为知己，我代替不了他。”
“今日你来得太晚，我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不能陪你一起吃饭……”
“无妨，无论将来的你会如何，存在亦或消失，这十几年来的每个除夕，陪我度过的人是你，我不会忘了。”齐帝上前拍拍夜荼的背，算是安慰。
“哈哈，老不死的，被骗到了吧！我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天地间我自孑然一身，即便消失我也没有牵绊，有什么好怕的。”
“你啊，你……”
离了皇宫，夜荼突然想起几日前自己因为一时畏惧，猝不及防的发怒而惊到的人。是否会觉得莫名其妙，是否会以为这几日的消失是因为生气了，是否会不习惯没有自己陪着的长夜，是否会心有内疚……
当然，这些自己想着也是徒劳，不如看看那人再见自己作何反应，会否满怀愧疚的开口道歉。
隐市里放眼皆是黑暗，夜荼轻叹一气，这里是与外界隔绝的世界，是墨玄自己建立的，表面上人来人往，实则不过是他掩盖自己不愿示人的内心。
暖墨阁内未见叶景泷身影，夜荼一阵诧异。在楼中寻了许久，终于在后院角落找到。
那人正以手支头仰望着天际，一时没有动静。夜荼想着这乌漆漆的天有什么好看的，值得她看得那般入迷？遂抬头看了一阵，觉得确实没什么好看。
上前去拍那坐在马扎上的人，这一拍很轻，马扎上的人却晃了晃向一旁倾倒，夜荼被吓了一跳，猛的伸手接住那欲坠的身子。
拍了拍叶景泷的面颊，见她呢喃几句皱起眉头，轻微有鼾声响起，方知她不过睡着了。
夜荼哭笑不得，几次险些撒手，将叶景泷扔到地上，终是抱着她回了暖墨阁，心道，自己终究还是太过心软了。
在屋子里呆了一阵，见叶景泷睡得正香，似乎没有转醒的迹象，便起身回了书房。
躺上书房小塌，夜荼想着是不是该知会墨白一声，再布置几间卧房，不能只有暖墨，阡陌二阁，若叶景泷一直住下去，墨玄——也可以说是自己怎么可以一直住在书房。说不准以后再来个谁谁的，住哪儿？总不能睡地上吧！
想着想着，竟逐渐睡去。
离开宴席的齐翎希没有出宫的打算，也没有去专门为一些醉酒不便出宫的人准备的寝殿歇息。
遣退了所有跟着的随从，只身前往皇宫最西南角，一处被人遗忘，却无人愿去的宫殿——冷宫。那里住着的，是皇帝犯了错或不受宠的弃妃，或年老色衰，或体弱多病，或疯癫狂躁。
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深宫中的人。
“阿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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