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佳人姽婳
情到深处，不需过多言语，那人便能理解心意。
那塌上的人动了动，似乎挣扎着要起身，齐翎希忙奔至塌前，将那人欲起的身子按下。
“你别动，也不要说话，让我看看你。”
齐翎希口中的阿婳，便是他带去隐市让君墨玄诊治的人。那是他觉得他所遇见的，最美好的人。
那年初见，百舸楼上，她敢与城中一干才子相辩，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巧舌如簧，语惊四座。他只当她是个有才情的青楼女子，终不以为意。临行之际，她自报家门——洛琰城第一才女，不过一句随时恭候众先生登门赐教，一个无意回眸，却令他倾了心，失了魂。
天恩梦赐俏人家
楚水之畔，伊人姽婳。
浮萍聚散终有日，
心若止水，爱似繁花。
他唤她阿婳，她以一笑置之。
她说她的夫君，必须才倾天下，他便寻访各地名师，请教学问。
她说她欣赏某位名不见经传的大师，他便寻得那大师真迹，只为与她一同品赏。
她说她想走遍天下，他愿伴她左右，为她执伞，背她跋山涉水。
她说她爱花，他便每日清晨将亲自采花，放上她的窗棂。
她唤他阿呆，他说他喜欢这个名字。
长久的付出，终换得她倾心一笑，执他手，愿与他共赏山河美景，相伴余生。
他国入侵，他身为皇子奉命领兵出征，他许诺，待他平定敌寇，班师回朝之日，便是他上门提亲之时。
他为了这个承诺，战场上所向披靡，不过三月便将敌军击退。
当他一番欣喜的回到城中，她一身嫁衣如火，灼伤他的心。
那日除夕，是他凯旋归来之日，亦是她入宫为妃之日。那日晚宴，是他的庆功宴，亦是为她的婚宴。那夜，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唯独这两位只能摆出面上苦笑。
他终是晚了一步，不过那一步，却足以让他错过了她，错失了她。
她生性淡泊，终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深宫大院。不喜争斗，齐帝的宠爱却将她推入万丈深渊，成为后宫众矢之的。
得知她怀孕了，他痛心疾首，闭府不出，却忘记她孑然一身，斗不过后宫的阴谋诡计。那段日子，她无依无靠，遭人陷害，被打入冷宫，那时虽是秋日，冷宫却也阴冷的紧，她身子单薄，腹中胎儿终是保不住了。
她落下病根，心头抑郁，自此一病不起时，他才得到消息，却是后悔不得。他恨自己一时糊涂，忘了人微言轻的她，更狠将她推入这深宫的罪魁祸首。
“阿呆？你怎么来了？让我看看你。”塌上的人伸出苍白若纸的手，齐翎希忙抓住那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
那手很冷，齐翎希便双手覆上将它暖热，他怕塌上的人看不清，他便将身子低了又低。
那手在脸上翻覆游走，冰冷的指尖摩擦着每一处肌肤，似是想把那样貌深深刻画在心中。
那手突然一抖，猛的缩了回去，仿若大梦初醒，“你走！走啊！你不能在这里，你是太子，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犯错，你不能留在这！阿婳不过一副残躯，不值得你如此…咳咳…”她费尽全身力气去推，终不能将齐翎希推动分毫。
“不，我不能！”齐翎希不顾阿婳劝说，反进一步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让我带你走，我能找到一个可以医治你的大夫。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遍天下美景，尝尽世间美食。等你累了，咱们就寻一处寂静山林，盖个小茅屋，在屋前种满你喜欢的花，晨钟暮鼓……”
“一走了之，说着容易，你还有家国天下，我还有父母亲人。你能放手不管，我却不能不顾。”
“如果我说我能保你家人平安，只要你跟我走。”
“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身上，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你还有大好的前程。”阿婳想挣脱这个怀抱，却因缠绵病榻已久，早已没什么力气。
“阿婳，什么时间，什么前程，没了你，全是狗屁！没有你的余生，我宁愿死。”
听到恋人如此说，阿婳竟突然挣脱齐翎希的怀抱，跌跌撞撞的下了床，跪在冰凉的地面，因着体弱几乎可以说是伏在地上，声音很低，略带颤音，“殿下，臣妾不过陛下弃妃，还望殿下开恩，赶快离开此处。若被有心人见着了，不只殿下，臣妾也会受到牵连。望殿下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臣妾一命，让臣妾能多活几日。”
齐翎希想上前搀起那几近倒地的人，那人却在他靠近时，艰难的往后退。
“殿下若不离开，阿婳是不会起身的。”女子语气虽轻，齐翎希却知这句话不容置疑。
“阿婳！好，好！如你所愿！”越过女子身边，略带留恋的目光转瞬收回，“便当是为了我，按时吃药。”
哐当！
那是房门闭合的声音，室内传来女子压抑良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屋外是齐翎希双拳紧握，背对房门，始终不愿离去的身影。
翌日大早，书房小塌，有人起身，身形匆忙，直奔阡陌阁。
“墨白，完蛋了！”叫醒还睡意正酣的人。
……
“你的意思是？”
君墨白诧异的看着破天荒早起，又莫名来叫醒自己的人。再听完那人陈述之后，双眸顿时清明。
“是的，就是你明白的意思，哥。”
“你是夜荼？今天早上墨玄未醒？怎么会这样！？”
夜荼知道这件事确实很恐怖，他从未在白日醒过，墨玄的消失很可能与自己昨晚上徒然增强的求生欲念有关，但这些他不能告诉墨白。
此刻墨白一向平静的神情，也波澜乍起，夜荼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夜荼，你听我说，现在去睡觉，或许再醒来时便是墨玄。”君墨白双手搭在夜荼肩上，神情严肃而认真。
夜荼却苦涩一笑，“所以说在你们眼中，墨玄还是更重要的，而我只是墨玄的病，要时刻担忧会吞噬他的病。墨玄没有醒来，你们会担忧他，夜荼若不再出现，没人会在意为什么他会消失，相反的，你们会很开心吧。”
“夜荼，很抱歉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只是一时着急……”君墨白看向夜荼，眼中满是为难。
“可我还是说对了，你担心我方才说的情况出现，担心我会替代他。”
“对不起。”
“算了，你又没有做错，我今日醒来也着实吓了一跳，看来连我也会为他担心。”夜荼深吸一口气，恢复以往的样子，故作轻松，“哥，你要信我，我不会赖着不走。我知道，我不是他，替代不了他在这个世间所扮演的角色。我从未见过日光下的世界，所以，可不可以就让我自私一次，今天，让我醒着。”
“我……”
夜荼背对着君墨白，见他言语中还带着犹豫，神色紧张，“哥！”
“也罢，随你。”
夜荼本一直不停向后瞅着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顿时展开笑颜，转过身去拍着君墨白的背，“哎呀，哥，别那么紧张嘛！刚刚我都是在说笑啦，墨玄没事的，这不跟往常一样，只是今天是我罢了。不过——”夜荼话锋一转，面对君墨白，“说好了，今天让我玩的，不许抵赖！哎呦，还是这招好使，什么撒泼耍赖都没这招管用。”
君墨玄哑口失笑，不禁摇摇头，“我道如何，你这个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多感慨，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也是我今日突然被你叫醒，神智不清，竟忘了以往属于墨玄醒来的时间也并不多。”
“不跟你聊了，属于我的时间也不多，金贵的很，我先走了。”夜荼得了便宜，扭头就走，目标地点——暖墨阁。
几番折腾下来，天已大亮，暖墨阁内，叶景泷正在两名丫头的服侍下梳洗打扮。
心中诧异着，昨晚明明是在后院看烟花，还下定决心要熬夜的，怎么会回来房间了？莫不是又失忆了？
一转头，身后桌前正坐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而那人此时正很不客气的吃着为自己准备的早餐。
额……
君墨玄为人冷漠，君墨白谦谦有礼，很明显桌前那个十分无礼的人，并不是他们。
那是——君墨玄的另一个人格？
“哎！”试探的出声。
那人转头来看，言语中满是抱怨，“你们这些女孩子，早晨起个床真是麻烦的紧，快来吃饭，完事了我带你出去玩咯。”
“你是…夜荼？”
那人走过来，将脸凑的极近，颇为满意，“还是我家茶茶慧眼如炬，一眼就能看出来。”
“一边儿去。”叶景泷一巴掌推过夜荼那张大脸盘子，快步走向桌边坐下。
“你平常对墨玄，墨白都是这样的？这般泼辣，他们竟没把你轰出去。”夜荼揉着本就不痛的脸，委屈道。
“只有对付你这种无赖才让人能下得了狠手。”叶景泷很是淡定的吃着些，还没遭夜荼毒手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菜。
“我就喜欢你用独一无二的方式对我。”夜荼再次没皮没脸的凑上去。
“……”
叶景泷黑着脸搁下筷子，“我知道前几天呢是我不好，我在这里对你表示由衷的歉意。可是，夜荼公子，我在吃饭呢，能不能别让我恶心到把饭吐你身上。”
“咳咳，对于你的道歉，我欣然接受了。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荼荼哥哥。”
“滚！”
“好！”夜荼这次倒十分识趣的坐到叶景泷对面，老实地等着她吃完饭。当然，静静地是不可能的。
“你看，对我就应该温柔点，毕竟不是谁都会对你那么好，是吧？”
叶景泷拿起筷子，思索着，该先吃哪样菜嘞？
“你看，昨晚那么冷，你就睡在院子里，要不是把你弄回房里，你都冻死了，知道不？”
嗯，今日这萝卜脆生着呢，口感不错。叶景泷心中想道，夹起几根萝卜条来，咔咔嚼着。
“你看，我一得空，第一时间就来找你，对你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嗯，今日这白粥可比前几天的熬的火候久了，入口即化，恰到好处。
“你看……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吃了饭，还要喝药，我是该快点吃，早喝早解脱，还是慢点吃，能赖一会儿是一会儿，叶景泷惆怅着。
“哎呦！”叶景泷一声痛呼，揉着发痛的额头，怒目瞪着夜荼。
原来是夜荼见叶景泷一时分神，几番呼唤未果，便伸手敲了她，此刻被她如此看着，觉得自己何其无辜，“恩将仇报！”
“哼～”本是气势汹汹，但在看到丫头端了药进来，顿时就泄了气。
夜荼好奇看过去，“你病了？”
“哪有！？”
“那喝什么药，走啦，出去玩去喽！”拉起夜景泷便走。
“公子吩咐过，姑娘的药必须要喝。”丫头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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