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家宴
宫廷的筵席总是礼仪繁多,但唯独除夕家宴从简。这一天,宗室成员齐聚一堂,相互之间只能执家礼。据说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薛璟刚回宫就沐浴更衣,好险在开宴前准时到达。
从下午起,天就阴得厉害。到了傍晚快要开席时,竟细细地飘起了雪。定坤帝特地吩咐宫人不要扫雪,留着边吃边赏雪景。
宗室已经等在了殿中。皇子亲王陆续到达,各宫嫔妃和女眷也纷纷落座。最后到达的是定坤帝,他带着太子和崔贵妃一起入席。
这一日所有人都穿了便服,皇帝也不例外。他的朱色曳撒和崔贵妃的胭脂色孔雀裙恰好搭成一套,看得其他嫔妃羡慕不已。
大概都是提前得了御前内侍的消息,今日来的宗室没有其他人穿红色。男人多穿青绿和深蓝等颜色,女眷大多穿了桃粉、绛紫、鹅黄等颜色,万万不敢扎皇帝和贵妃的眼。
薛珩看了两眼,便垂下了目光。坐在他身边的太子妃刘氏知道他的心情,悄悄拍了拍他的胳膊。
宗室聚在一起向皇帝贵妃贺新年。定坤帝摆摆手,笑容满面:“都坐下吧。今日家宴,不必拘束。”
说是家宴,实际上每个人比大朝会都要紧张。这可是和皇帝共坐一席,举动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皇帝当做是不敬的举动。虽然家宴上定坤帝不一定会当场发作,但记在心里、以后寻个机会找个麻烦,确实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众人端着姿势坐下,静待定坤帝举杯动筷。
这是薛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夫妻都是挨着彼此坐,未婚的男女分开两席,公主郡主那几桌前还设了半透明的屏风。薛璟隔着屏风看过去,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影,女孩子们似乎挺开心。再转脸一瞧,定坤帝身边的薛珩似乎不太开心。薛璟想了想,就明白了。
定坤帝共有七个儿子、八个女儿。已经成婚的皇子只有太子薛珩和老二薛琛,公主则已经嫁出去了三个。其中大公主薛珺和薛珩是龙凤胎,他们和三公主薛璎都是过世的先虞皇后所出。只是今日出嫁的公主都未归宁,席上只有薛珩一个人悄悄缅怀着虞皇后。
薛璟忽然有些理解薛珩的感受。
他上辈子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后就搬到了其他城市,只给他一定的生活费,却不再关心他的生活。他一个人考上了全国最好的R大法学专业,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继续深造。博士毕业后他也是一个人在北京打拼,一直孑然一身,很少感到寂寞。只有出差偶遇自己的父亲挽着他人的手,才会感到一丝丝噬心般的酸痛。
思绪飘远了,身边的薛珧碰碰他的胳膊,他才反应过来,随着众人举起酒杯,齐声贺新年。
“去岁金秋远,陈年绿酒新。雪覆朱楼瓦,丰年盼殷殷。”定坤帝看着满院子的薄雪,举杯叹了一句,“转眼一年又过,朕真是满怀感慨啊。”
薛珩下意识地看了薛璟一眼。薛璟坦然地看回去,心里却惊涛骇浪。
雪覆朱楼瓦……
字面上是好理解,雪盖上了朱楼的瓦,描写下雪时的场景。尽管这诗做得委实一般,但这个“朱”字似乎意味深长。
该不会是“血覆朱”吧……
但定坤帝神色未变。他甚至用目光扫过未婚皇子和宗室子弟那一桌,唤道:“老四,你说说看,朕这首诗做得如何?”
薛璟心里一紧。
他站起来,冲定坤帝行了个父子礼,朗声道:“儿臣不太懂诗,便揣摩着说说,望父皇不要介怀。父皇这诗,分明是在写咱们一家人呐。一家人在这里守岁,正对着这朱楼雪瓦,喝着秋天酿下的新酒,但等子时一过,每个人都长了一岁,这新酒不也就变成陈年的旧酒了吗!这首诗既讲了除夕家宴的热闹丰盛,又饱含对下一年丰收的期盼,还暗含了时间变迁的道理。父皇这诗极有新意,极有内涵,儿臣对父皇的尊崇又上了一层啊。”
说完这段话他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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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坤帝露出满意的表情,叫他坐下,还赐了一壶酒。
薛璟看着桌上那个挺大挺大的银壶:“……”
估计这酒得有一斤。
他才不到十七岁啊!
喝这么多酒真的不伤肝吗!
但寄人篱下,该谢恩的一样不能少。长者赐不敢辞,而且比他小的五皇子薛琨还在喝酒,他总不能说“我还没成年,酒不敢喝不敢喝”吧。
方才几次敬酒,他几乎都是沾了沾唇,但这壶酒赐下来,他少不得要连饮三杯,以示尊重和感激。三杯酒下肚薛璟就开始犯晕,这酒……
劲儿有点大。
家宴的后半程薛璟没怎么集中精力,他只记得一些皇子和宗室子弟作了些应制诗,歌颂皇帝圣明、赞美海晏河清,然后大家吃着东西守岁。等子时一过,皇帝贵妃便宣布撤席,各人都回到自己的府邸休息,准备初一早晨的大朝会。
撤席时薛璟一开始还能勉强站住,等皇帝和贵妃的銮驾一离开,他就开始摇摇晃晃。还好宋威上来扶他回了永延殿,这才没让他当众摔一跤。
这天夜里他睡得十分不安稳。梦里都是“血覆朱”的场景,似乎还能闻见浓浓的血腥味,还有……嗯?
怎么还有一股烤鸡味?
薛璟刚睁开眼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悄声说:“嘘。”
他翻了个白眼——对方不出声他都知道那是谁。
“下去!”他咬着牙嘶嘶地用气声说,“别坐我床!”
“我没坐,我躺了。”晏玉龙无赖道,“我受伤了你还赶我走,你个负心汉。”
神特么的负心汉。薛璟仔细嗅了嗅,血腥味确实萦绕鼻尖,但烧鸡味好像……也确实存在。
晏玉龙动了动冲他侧躺着,行动之间那股血腥味更浓了。
“你怎么了?”薛璟坐起来问,毕竟那股血腥味实在是难以忽视。如果是寻常小伤,不会有这么浓的气味。
“没事,腿上中了一剑,白山给我包扎过了。”晏玉龙道,“那个什么谷……云中谷来的林缄,突然要夜探齐侍郎府……我和白山去阻止他,不想能被他戳一剑。”他仗着帐子里漆黑薛璟看不见,咧了咧嘴方继续道,“我看他的轻功路数很特别,恐怕那个谷大有来头。”
“这云中谷如此神秘,连你也不知道?”
“嗯。我也不是万能的,其实像是皇家机密这些,我也轻易弄不到。不过我今天有个东西要带给你……今天从林缄身上拿的,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什么?”
晏玉龙不答话,却问他另一个问题:“那个锦盒你看过没?”
“看了,但里面没东西。”薛璟道,“里面应该是什么?”
“没东西?嘶……”也不知是愁的还是疼的,晏玉龙“嘶”了一声又道:“看来是有人先下手为强……不过单是盒子的话就没什么价值了,你拿着就拿着,也当是个念想……那盒子里本应装着你祖父的虎符。”
薛璟心头一直萦绕的隐约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我祖父……”
“之前盛传,岭南一带的叛军首领,就是你祖父。”晏玉龙道,“但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有消息说是在云幽一带,但消息是否属实尚需确认。”
“不过……”薛璟想了想,“他确实是叛军首领吗?”
“谁知道。”晏玉龙皱皱眉,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疼得厉害。“虽说是传言如此,但应该也有踪可循。他就算不是叛军首领,也应当和某股势力息息相关。”
薛璟沉默不语。
“对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晏玉龙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和林缄交手的时候,看到他那个玉佩上写着个‘温’字,便扯了下来。不过一路逃到这里还没来得及细看,你等空了慢慢琢磨吧。”
“‘温’字?”薛璟惊讶道,“难不成这林缄和温家有关系?”
“谁知道。”晏玉龙道,“兴许不是安兆府温家,也许是别地方的温家……我试探了他几句,他连户部尚书是谁都不知道。”
“他如果不认识温尚书,那确实不像是京城人氏。”薛璟道,“你可记得给他还回去,万一是人家很重要的东西呢?”
“那玉佩质地上乘,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不会轻易挂在腰上。”晏玉龙道,“而且他一看便出身不凡,绝不会平白无故挂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玉佩。这玉佩定然能查出他的来历,先留在你这里,你且玩几天。等查到那玉佩来处,再还给他也不迟。”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薛璟按住他,“你腿上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晏玉龙掀开帐子,“我没事。”他翻身下床,落地时动作顿了顿,身形又如鬼魅一般消失不见了。
薛璟叹了口气。他摸到枕函旁一枚捂得温热的光滑玉佩,便拿着玉佩下了床,走到桌前点燃一盏油灯,凑到床前。只见被子外面印着一团新鲜的血迹,位置恰好在小腿。
薛璟叹了口气——晏玉龙就知道给他找麻烦。他又拿起那玉佩,对着油灯的光细看。
这白色的玉佩确实是上乘之物。正面一个“温”字,旁边刻了些云纹。但反过来细细一看,薛璟便皱起眉头——
细细密密的龙纹之中,隐然可见篆书的“翠微”二字。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仔细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这个世界历史上出现过类似于篆书的字体,但并未发展完善。到楚朝,能够辨认篆书的人已经不多了。薛璟也是游历江湖时接触过,才有所了解。
“翠微……”薛璟拧着眉头回忆晏玉龙跟他聊起过的江湖逸闻,“翠微亭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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