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贺贡
翠微亭是一个几十年前开始闻名于江湖的组织,主要倒卖消息,也养着几个杀手,偶尔接一些单子。这个组织的起家方式有些特殊,因为翠微亭的前身是一家连锁酒楼,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借着酒楼的便利打听到了许多消息。后来“翠微”这个名号逐渐在江湖传开,翠微亭的生意便隐蔽起来,让人分辨不出哪一家是他们的生意。但三十多年前,翠微亭忽然在江湖上消失了,到处找不到踪迹。
林缄只有二十出头,绝不可能是翠微楼原本的主人。那他应该是后代?
翠微亭又是为何倾覆,它的主人又为何居留无人知道的云中谷?
薛璟沉思着擦了擦这块玉佩,将它同样收进抽屉的暗格里。之后他扭头一看自己的床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晏玉龙给他留下一个谜团,和一个巨大的麻烦。
很快就是大朝会的时辰了。宋威翻着白眼帮薛璟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絮叨:“用裁纸刀也能伤到自己,王爷真是心灵手巧——大半夜的,王爷写什么诗?再说,纸没了您不会叫内侍来裁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说您这是何苦呢?再这样几次,属下也懒得伺候了。”
薛璟听着他把一句话反复唠叨到第五遍,终于打了个哈欠。
“懒得伺候你就换人。”他敲了宋威的脑门一下,“唠叨三年了,不嫌磨嘴皮子。”
“属下平时很克制了。”宋威给他打好最后一个结,“您不受伤生病,属下从来不多说话。”
这倒是实话,薛璟心想。现在宋威是个非常合格的亲侍,不必要时嘴巴紧得跟蚌一样,完全看不出三年前刚来到他身边时,还是个唠唠叨叨的老妈子性格。
“对了,上次回来我也一直没问……”薛璟想起他们去西宫四所那一次时发生的对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宋威眨了眨眼。
“有。”他说,“但属下担心,说完之后王爷就会让属下离开。”
薛璟轻轻一笑道:“那可不一定,你先说说看。”
宋威沉默片刻方道:“陛下得知属下来到王爷身边,便着人下了密旨,授予密折专奏之权,让属下……定期密报王爷的情况。”
“……哪些情况?”
“陛下知道王爷并不在清河,便令属下将王爷的行踪和见过的人写进折子里……陛下还提起过,如果王爷露出一丝一毫对皇位的觊觎,立刻上报,不得隐瞒……”
薛璟沉默了。
他本来对皇帝不抱希望,但没想到他能到这般程度。堂堂一个皇帝……竟然动用密折专奏这样的权限来监视自己的儿子。
密折专奏之权是对臣子的极大信任。在薛璟读过的先周历史中,拥有这一权力的臣子无不深得皇帝信任和喜爱。可是宋威……
更重要的是,他一想到自己这三年去过的每个地方、做过的每件事,定坤帝都通过宋威窥视过一遍,就觉得
宋威看着薛璟一言难尽的表情,为难地呵呵一笑。
“……王爷?”
“嗯。”薛璟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放心,我不怪你,也不会让你走。”
宋威还没来得及绽开笑容,就听见薛璟说:
“只是以后不会再信任你了。”
薛璟看着宋威怅然若失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很感激你能如实相告,但为了不给我自己带来麻烦,也不让你更加为难,我决定不再信任你。除此之外,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做朋友的。”
宋威低着头,帮他把裤腿拉下来,遮住腿上的绷带,然后自己向后退了几步。薛璟唤来内侍帮他穿礼服。大朝会亲王须穿冕服,梳冠就要半天,薛璟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忽然听见内侍跟他说:“王爷,眼下有些青黑,要不要遮一遮?”
薛璟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心里把影响他昨晚休息的晏玉龙揍了一顿,才转头吩咐:“那就遮一下,这样子不好看。”
果然喝过酒之后人会变虚,看着黑眼圈重的,还以为是给人打了两拳。薛璟任由宫人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宽袖里的手却渐渐握了起来。
这这这这这这……化妆真的要涂这么厚吗!他只是涂个眼圈,用得着整张脸都画一遍吗!
等内侍再唤他睁开眼,他差点没认出镜中的自己。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看着生气勃勃,只是这脸上好像糊了一层东西,黏黏糊糊的不太舒服。薛璟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用手去摸,一会大朝会还要站好久呢,一动不动的那种。
大朝会在紫微宫最大的宫殿极泰殿举行,是宗室百官向皇帝敬献贡品的仪式。由于薛璟在京城并无积蓄,封地的收成也没有上缴给他,他的朝贡由长兄代献。薛珩替他献上的是一些产自安州的瓜果米粮,好险没有堕了安州天下粮仓的美名。
百官朝贺时,作为贵族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由于百官朝贺时间太长,定坤帝特许了太子、亲王、皇子、宗亲和几个爱重的大臣坐下。薛璟一边喝着小茶一边吃着点心,看百官站在下面连动动腿都不敢,一时间觉得百感交集。
一朝穿越还能拥有这么个身份,也算是值了。
他正兀自感慨,忽然听到内侍唱名:“云州知州云鹏义贺贡——”
他抬头去看,只见那云州知州一身戎装,身边内侍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中是一只血淋淋的断手,看得薛璟差点吐出来。
“陛下,臣在云州捕获了一名叛军成员,他自称是军师,已经押解回京,关在天字一号牢房。这是他的右手,上面刻着叛军的番号,经查证,这确实是叛军军师的特殊标记。”
定坤帝神色一肃。
云鹏义单膝跪地,抱拳道:“叛军军师严达已认罪伏法,并口述诸多叛军机密,待审讯毕,定将记录进程御览,请陛下明鉴!”
薛璟不由得一挑眉——云幽一带也有叛军?看定坤帝的反应,难道正是自己的祖父?
定坤帝阴晴不定地盯着那只断手看了半天,一挥手:“好!好啊!”他冷笑一声,“赏!赏!朕为你加正四品驻云幽散察官衔,领云州知州,赠金带一条,金甲一副,宝剑一柄!”
散察官是专门在边境地区设置的特殊岗位,专门负责监视边境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动向。这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由皇帝直接任免,不需要经过门下省审核的职位。定坤帝这句话的意思是,云鹏义继续做云州知州的工作,加的云幽散察官是一个虚职,只是为了把他转成正四品,品级提高了半级。
大手笔啊。薛璟心想,云幽一带的散察官,即便是个虚职,权力也比区区云州知州大多了。他喝着茶随意一扫文武百官,余光忽然注意到镇北王宋高明的表情有些古怪。
宋高明就坐在薛璟下手,右手捏紧了茶杯,指甲都发白了。他面无表情,像是在发呆,但额上暴起的青筋表明他是在忍耐。薛璟觉得不太对劲,趁下一个官员献上贡品、定坤帝细细查看时,轻轻踢了宋高明的椅子一脚。
宋高明一僵,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借着品评贡品的功夫,悄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薛璟没有回应。
云鹏义涕泪俱下,一边谢恩一边痛陈自己一片赤诚卫国之心,定坤帝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君臣洒泪一番,又赏赐了些金银下去。
漳州的贺贡包括一套刚刚刊印的书,据说是世家陈阳王氏子弟编纂的,从开蒙读物到贤妇忠臣列传都有,用以“教化子弟”。定坤帝龙心大悦,赏了漳州知州许多东西,还打算赏赐陈阳王家一块金匾,以表彰其教化之功。出身陈阳王氏旁支的王尚书立刻替家族谢恩,定坤帝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薛璟看了眼七皇子薛琮,他的生母王婕妤就是陈阳王家的嫡女。薛琮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并没有为自己的外祖家获赐而高兴,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他小手捧着茶杯,也不喝,就是看着,像是一尊瓷娃娃。
薛璟忽然意识到了薛琮在干什么。
他叫过身边的内侍,低声吩咐道:“去给七殿下换杯热茶。”他顿了顿,又道:“其他几位殿下的茶,不怎么热的都给换了吧。”
内侍抬头一看,可不是吗——七殿下捧在手里的茶都不冒热气了。再看看其他几位皇子,茶都没怎么用,应该也不热了。他一边领命退出殿外,一边暗自感叹怡王爷真是心细如发。且不说是不是兄友弟恭,做王爷能心细到这份上,恐怕并不简单。
元旦这日的朝会进行了大半天,一众官员累得腰酸腿痛。薛璟回到永延殿时,宋威正在殿门口迎接他。
“王爷,有个好消息。”他笑意盈盈,好像已经忘记了早上那番对话。
“什么消息?”薛璟把大氅脱下来递给内侍,随口问道。
“属下刚刚收到消息,怡亲王府已经建成,不日便可入住。”
薛璟闻言一挑眉。
此刻他懒得去追问宋威的消息是从哪来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可以住进自己的房子了。
还是京城的房子,目测二环以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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