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与君初相识（9）
是夜。
有风掠过，小屋的木门发出轻微声响。
矮桌后的渡池睁眼，下意识看向门边一角，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今晚那小家伙没出现。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然在等。
习惯是可怕的。
正如过去的几百个夜晚，每逢暮色降临，总会有客来到，给这简陋的小屋平添一抹生气。
哪一天她不来了，他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抬手轻挑桌上烛火，渡池起身，往屋外走去。
若论习惯，一百多年的孤独寂寥他早该习惯了。
可能见过光明的人，总会不甘再沉于黑暗之中。
屋外的水潭荷花已开，能迎风送来一缕荷香。
循着那一缕清香行至潭边，耳边听得‘噗通’一声，潭中枝条微微摇晃。
渡池一愣，仔细看去，隐约能捕捉到一条黑影，没入水中，不肯露头。
他蹲下身来，轻勾着唇角笑：“还以为你今夜不来了。”
作为渡池的脑残粉，姜酥是没办法在他的笑颜攻击下保持冷静的。
听到他一声轻笑，她便忍不住从一方荷叶底下冒出头来，沾了水珠的身体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暗夜里闪烁的星。
他一手挽袖，另一手拂过水面，停留在她面前，道：“来。”
姜酥：“……”白天才刚训过她呢，这会儿就让她来。
你说来就来，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心里这么想着，姜酥的身体却很诚实，很顺从地就从水里爬到他掌心里蹲着了。
渡池指尖掐了一个诀，去了姜酥身上沾着的水渍，便转身往回走边垂眸看她问了一句：“怎流连于外？”
姜酥想着：岂止流连于外，她本来还想着今晚不来了的。
但想是这么想，她的身体却不允许，一回神已经爬到半山腰了，她能怎么办，只能继续爬，爬到头了在屋外远远看一眼。
没想到渡池突然出门，惊得她掉到水潭里去。
眼下回了屋，渡池掌心还隐约有灵力涌出，轻柔温和得像风，将她整个裹住，丝丝暖意流淌。
姜酥舒舒服服地眯了眼，下一秒却莫名觉得扎心。
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刚才那一瞬她突然想起渡池白日里拂袖而去的画面。
姜酥：“……”
她意识到一个悲惨的事实。
她本人在渡池眼里，好像还比不上这个拟态状？
渡池喜欢的该不会是大哥那一款吧？
哦不！呸！
乱想什么呢！
姜酥身子一抖，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掐灭。
不管这么说这个形象也算是有她的个人特色在，大哥的原体并不全然长这个样子。
渡池注意到她细微的动静，凝眸看来，薄唇微启：“冷？”
姜酥不说话。
他又伸过手来。
姜酥知道渡池这手伸来是什么意思。
以往她每次溜到他屋里来，他都会这样朝她伸出手，然后便任由她沿着自己的臂线爬上肩头，这几乎已经快成为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一种见面仪式了。
只是这一次姜酥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干脆。
看着近在咫尺的手，她低下头去，却是张开了嘴，轻咬住他的指尖。
不疼，只丝丝缕缕的痒从指尖传来，像一根轻柔的羽毛，直接挠到心里去。
渡池倒也不生气，任由她咬着，连一声训斥也无。
姜酥觉得没劲。
她总不能真和自己较劲。
无论是晚上拟态状的她还是白天玉衡山里的她，那可不都是她一个人吗？
姜酥松了口，熟门熟路地顺着渡池的手往上爬，心里寻思是不是年纪大了的人都奇怪？
譬如渡池。
再譬如她自己。
明明白日里有气，一到晚上还是不忍心留渡池一人。
别人不知道，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她却清楚，渡池大抵是……孤独的吧……
背负着整个剑宗的希望，说是潜心修炼，实则是变相的被隔绝开来，禁锢在这偌大一座山上，空旷又寂静，自己不得随意出去，旁人更是进来不得，只能与山风为伴，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十年、一百年，是多可怕的事情。
姜酥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承受不来。
虽说她也曾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将近两百年，但真要说起来，饶是山海涧中的环境也比渡池这座仙渺峰要好多了。
至少那个世界是鲜活的，不似这里死气沉沉，她也并非孤身一人。
姜酥趴伏在渡池身上，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不同的几部分，却掩不住其俊美。
姜酥看得眼睛眯到一起去，半梦半醒间，咂吧着嘴嘟囔出一句：“你可一定要早日飞升啊……我会等你的……”
然后，她瞌上了眼皮，没看到渡池惊颤的手，以及诧异看来的目光。
——
时值正午，玉衡山所有弟子都在饭堂用饭，忽地感觉地面震了一下。
有弟子捧着手里的碗怔怔地抬起头来，问：“你们感觉到了吗？”
旁边一人咽下嘴里的饭，点头道：“感觉到地动了。”
于是一排几人站起身来，道：“出去看看。”
见状，饭堂所有弟子都跟着起身往外走，行至门口，有落后的弟子回头一看，顿时无语：“拂音，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偌大一个饭堂，就只剩姜酥还坐在原地未动，正专心致志地扒饭。
闻言，姜酥抬眸看去，道：“你们去吧，我再吃一会儿。”
这里可是玉衡山、剑宗诶！
什么地动，还能把这儿给震塌了不成。
真要有什么大事件，总会有人说的，何必一早去凑热闹。
兰鸢瞪一眼询问姜酥的弟子，道：“你问她干什么？她就是个吃白饭的，真要有什么事儿也指望不上她。”
……
等姜酥吃完饭慢悠悠走出门，外面已经闹起来了。
玉衡山所有弟子几乎都聚集到了正峰大殿前的空地上。
姜酥循着动静跟过去，混在人群中，随手拉过一名弟子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掌门跟长老都在场，还这么严肃？”
重要的是：渡池竟然也在，就站在大殿门前呢！
该不是真出什么大事了吧？
“你还不知道呀？”那名弟子道：“有秘境现世了！”
“秘境？”姜酥挑眉：是指可以刷副本的那种地方吗？
因为渡池也在场，姜酥难得认认真真听了几句。
掌门召集众多弟子前来，主要是想从门中挑出修为较精进的二百弟子，进入秘境之中。
二百人说起来挺多，但玉衡山是个有四千弟子之众的宗门，这两百人也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话音落地，广场上骤然爆发。
弟子们争先恐后开口表态，无数道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姜酥耳朵连同脑子都嗡嗡作响。
隔世秘境对于修者而来，从来都是传说中的仙境之地，那里面灵气充沛，奇花异草随地可见，若再幸运一些，能有一番奇遇，更是有机会一飞冲天。
没有人对这样的地方不向往。
但机遇从来都是伴随着危险而生的。
像这样的地方，里面能有多少宝物，就有多少危机。
有幸入得其中，并不代表也能有幸走出来。
秦禾将其中利弊都说明了，末了才从众多弟子中挑出二百人来。
他道：“此番凶险，师叔会与你们一同进入，身处秘境之中，须得万事听从你们太师叔吩咐。”
闻言，姜酥抬眼朝渡池看去，他全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却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尤其是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粘在他的身上。
姜酥记得之前秦宣就说过，渡池飞升在即，现在是遇到瓶颈了，正求突破，想来此次亲自带队的目的，也在于此。
既然这样的话，那她就不能袖手旁观啊！
姜酥费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扬声道：“我也要去。”
“你不行！”秦禾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予以拒绝。
姜酥听到某道熟悉的女声鄙夷道：“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就想凑热闹，不行吗？”
秦禾道：“其中危险，你还是留在玉衡山中，静等师叔他们归来。”
秦宣也道：“是啊拂音，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带出来的。”
姜酥不为所动，只问秦禾：“掌门，此次秘境位置不在玉衡山中，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前往？”
秦禾道：“那是自然，各大宗门及各地散修，但凡得知消息，定会前往。”
人人都想前去分一杯羹的。
姜酥笑，道：“好，我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率先离开。
这么说的话，她又不是玉衡山的人，根本没必要听从他们的安排。
兰鸢：“她又想搞什么鬼？”
秦宣：“师妹，你别这么说拂音。”
兰鸢：“师兄，你就知道护着她！”
——
殿门前，秦禾转身面朝渡池，道：“师叔。”
渡池道：“秘境的阵眼三日之内必会开启，你告知他们好好准备，明日一早便出发。”
秦禾道：“是。”
定了人又定了时间，渡池转身离开，往自己的仙渺峰走，沿途，路旁一块青石之后，有一人忽地跳出。
“渡池！”
姜酥道：“我都听到了，明早我在这儿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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