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让她去

　　白芷手里折的香菜一把掉水盆里，她跨过水盆冲到晏律光跟前，激动道：“她怎样，她还好吗？”

　　夕阳下，晏律光的眸色一明一暗，定定道：“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那一瞬间，曾在书本里戏台上看见过的悲惨戏码都在白芷脑中掠过，她打了个寒颤，还是一开始的想法：“只要能活着就好……”她叨念着，“只要能活着……”

　　“她死了，”晏律光道。

　　白芷突然抬起手重重扇了晏律光一记耳光：“你闭嘴。”与此同时白芷就有些后悔了，这是不干他关系，但他是报丧的人，心中那微弱的希望，随着他这一开口而熄灭。白芷一头乱麻，磬儿、钹儿、铙儿一起响。她拔腿回到卧室坐了会儿，然后决定不能这样下去，她拿起银钱揣兜里，再走出去见晏律光坐在洗菜盆前，继续洗香菜。她挡在他面前：“你告诉我，阿满的坟墓在哪里？”

　　晏律光冷冷抬眼看了她的模样：“我跟你说过，以后不准再离开家。”

　　白芷啪的伸手在菜盆里按住他的手：“阿满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晏律光道：“一会儿得吃饭了。”

　　白芷道：“我们这一去大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晏律光道：“无论在哪里，发生任何事，都得好好吃饭。”

　　白芷抬脚踢翻了菜盆子，水泼溅得到处都是，青菜无辜落灰，而晏律光手里拿捏着把香菜，挑了眉，虚眯的眼中隐有愤怒。

　　斜地里插来一句阻拦：“让她去吧。”

　　汪洋不知从哪里绕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陶泥烟管吧嗒吧嗒抽着：“否则她憋着心结，也不好过。”

　　白芷有些恼恨又有些后悔，这才发觉这些时日她性情大变，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以为她逃过了江河，可她的魂还落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夜，随阿满的失踪而流游失所，伶仃的飘荡在江面上。

　　她抚着胸口，好似还摸得到那块块垒。

　　至今耿耿于怀。

　　“谢谢师父，”她深深躬腰，“我这一次绝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汪洋嘬嘴吐出一口青烟：“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你要记住快去快回，最多给你一天时间，多了我们就走了，不会等你的。”

　　白芷一僵：“师父……”

　　汪洋隐于烟雾后的面容模糊而看不清，像隔着千山万水：“这次不比京城，你不会再找着我们。”

　　白芷不再耽搁时间，拜别了师父师兄，记清楚晏律光告知的坟墓地址，是沿江的一处偏僻处，距离那万恶的水寨并无多远，听说本来是被曝尸荒野的，有路过的好心人挖了个土坑草草掩埋了，是新土，去得快还找得着。白芷听来，倍感荒凉。

　　下山已月上中天，白芷在山下村子里租了马匹，脚步停歇，快马加鞭的往目的地赶。

　　离开前，她忍痛问了晏律光阿满究竟是如何死得的，得到的是最腌臜下作的一种死法，□□、杀害、分尸，这个答案她潜意识里明明能想到，却一直都不敢去想，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落到一帮混虫手里还能有什么结果，可她还是一直等到最末的了从别人口中听说，才面对这个现实。很多人都为文字中戏台上的悲剧而落泪，却不愿面对现实比幻想残酷一百倍，文字再戏剧再生动，最多也不过是人生没有血肉的替代品。可怜那阿满，大半辈子随着皇后娘娘青灯古佛，再经书中禅悟人生，悲悯世人，从里到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最后却沦落道最肮脏下作的死法，怎不令人唏嘘。

　　白芷披星戴月，整整一夜不眠不休，约莫在天蟹青色时分来到了目的地。只听江水呜咽滚滚，似恶语咆哮。白芷挣着酸涩的双眼，往外展望的时候，只见远远的水寨竖立碉塔，火光飘扬舔破天幕，守夜的个个如同鬼魅映窗。白芷早早地系了马匹在树林子里，躬身埋步寻觅，动了土的方圆究竟与别处不同，功夫不负有心人，约摸一盏□□夫，白芷终于看到了一方寸躬起的新土。

　　将亮不亮时分，人最困倦，抱着一百个侥幸心理，她先躬身作了三个揖：“阿满，我是白芷，你拿命换来的人，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说了你别笑，因为被某个人不要了，我很是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心理，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甚至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比活着求而不得强，因为想念的感觉真的太苦太苦了。哭到心里，再泛上舌尖，随时随地都好难受得苦，还不能跟人说，因为我每分每秒都在苦，难道我每分每秒都跟人说吗？所以人活着，悲欢不能同予，真的很没意思。可就为了我这么个没意思的人，你拿你的宝贵性命换了我的命，你是真的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自由，还有了钱，却为了我……阿满，虽然我没办法让你活过来，但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我要谢谢你，不仅救了我的命，也拯救了我的灵魂，让我背负着你的希望而活着，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是从前的我了。”白芷没有哭，因为她的悲痛已经没必要表露出来，已经烙印进了骨子里，河风吹来，透身而过，没有一点俱意，白芷围绕着坟包将新土抔上，又薄薄的加上一层。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不少，太阳像脱胎的婴孩挣体而出。

　　白芷遥遥听见水寨在吆喝什么，回首见离得最近的碉塔中有两名水贼望向她，已察觉得出其中凶神恶煞的表情，白芷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最后道了一句：“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随后往小树林的方向。隐隐中，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悉索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再游走，再一细听，又没了。想起听人说人死后会化为蛇，有些细细密密的的毛毛汗这才渗透出毛孔来。

　　白芷走到马匹前解开缰绳，余光撇见有黑影一晃而过，一定睛又没了，天昏昏林暗暗，她不由得毛骨悚然，再不敢停留，跨上马绝尘而去。

　　随着路径一路驰骋，白芷来到俊秀镇，虽是山脚下的镇子，但由于临近两国交接，行人来往，常住人口有上千。白芷停到一家两层楼高的客栈，吩咐店家牵了马，自己则进入内堂，借口接手，从厨房后面逃了出去。

　　行走在泼了油污的小巷子里，白芷这才松了口气，倘若真有人跟踪，这下也甩掉了吧。

　　白芷来到驿站，借笔墨写下一封信，详细记录了阿满因何而死，葬身何处，那些该死的水贼安营扎寨的大致方位，会在码头盯获猎物，末了以血泪控诉亲友之伤痛，之懊恼。抹了泪，白芷将信又券抄了一份，共计两份，塞到信封里时白芷犹豫了下，宫中驿夫是进不去的，京畿掌权之人她就识得吴紫与淳于九畹。她对淳于九畹反复决定不联络——可是儿女情长哪儿又比得过鲜活生命。多一个人收信多一份保险，即便是落了一份或者一个不愿进宫告知，终究目的是为阿满报仇。

　　了了一桩心愿，出到街上闻到鲜肉大包的香气，这才感受到饥肠辘辘，白芷随手买了俩，边走边吃，噎着了就再买一碗茶水。好不自由自在，比那举手投足都得有规有矩的深宫大院好过一百倍。此事见日临中天，比师父规定的一天一夜还早几个时辰，寻思着去了大漠不知会是何等生活，白芷已慢悠悠的朝幽渊谷走去。

　　往昔烟雾缭绕的树林子，今日淡了许多，清晰可见林中的小路，白芷察觉异常，微微不对，寻思莫非是由于师父将走，故而阵法也没打理？

　　直入了林子，只见草木歪斜，数个脚印践踏，明显有人闯入的痕迹。白芷将手折进嘴里打了声嘹亮的尖哨，良久也不见白鹭飞来。她左顾右盼，发现平日里扑腾乱跳的鸟啊雀啊，一个未见。白芷心里顿时像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来到灌木林阵前。

　　此阵乃是汪洋翻遍旧书，从赫赫有名的诸葛八卦阵中易化而来，比普通阵法更难破解。八卦阵从诞生之时起便以防御为主，据记载此原版的阵法在永安镇可抵十万精兵，汪洋当然不可能有那么厉害，但是抵御两位数勿闯或有意勿闯的家伙还是没问题的。

　　白芷走向最外沿的一块石头，手刚触摸上去，突然斜地里响起一声阴恻恻的话语：“劳烦带路。”

　　白芷豁然转头，一簇箭矢破空堪堪掠过她的头，咄的声刺中巨石，箭矢犹晃。

　　白芷惊愕的发现从树林子里走出几名随行，个个蒙面，身材精壮矫健，手法轻盈，落地无声，甫一对视，扑面而来冷如刀锋的锐气。以白芷显然的阅历，也觉察出绝非凡人。

　　几缕被刺落的头发这才徐徐飘落过眼前。

　　这伙人断然来意不轨。

　　白芷想也不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转身绕过巨石就往灌木林中冲，只要给她几秒时间，她就能冲刺到安全地带。

　　不不，两秒就够。

　　可那些刺客比她更快，一条轻捷的长鞭劈空而来，如长蛇一般瞬间缠住她脚踝，白芷去势未停，重重的磕碰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身子也不听使唤，轻轻松松的被往后拖拽。

　　一只手扶起僵硬的她，声音尖锐而刺耳：“我是最忍让女人的，白姑娘你这是何必逃呢。”

　　又一只手挑起她下巴，逼视过来一双像蟑螂一样的上半脸：“帮我们进去，不仅不伤你，还给你好处怎么样？”

　　话音一落，余下几个随行抖着肩膀，喋喋怪笑起来：“你还会调戏小姑娘了啊。”


　　(https://www.dlngdlannn.cc/ddk190452/967344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