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重逢

　　白芷猛地睁开眼睛，很快意识到自己躺在房间中，窗侧榻几上灯火朦胧，侧身而坐的人仪态万方，眸清似水，轮廓一笔勾勒流畅。手中执有信笺在读。白芷猜测可能又是暗卫传来的消息。这让她联想到晏律光留下的东西，忙摸到怀里，指尖触感温热腻滑，身上已被换上薄绸裳。静寂的屋子，细微响动被无限扩大，淳于九畹出声道：“你醒了吗？”他手指一折一收，熟稔的将密函放进匣子，锁了收起钥匙，这才缓慢起身走过来，白芷已坐起半身，戒备的盯着他。

　　“怎么了？”淳于九畹微微一愣。

　　“我的东西呢？”

　　淳于九畹指指桌面上：“我不会动你的东西，你放心吧。”

　　闻言白芷一看，果真，漆青漆圆桌上，使睡虎造型的镇纸压着厚厚一摞字据，整整齐齐码砌。白芷掀开被子，倒履迎上去，她心里着急，动作幅度大了些，淳于九畹开口提醒：“你刚吃过药，先休息好，你需要什么说一声，我帮你拿。”

　　白芷抓着字据潦草翻看，最后一张压着九天圣丸的配方，她盯得仔细，然后心疼的抱在怀里。

　　“你是不是都看过了？”

　　淳于九畹曼声道：“你放心，我对幽渊谷财产也没兴趣，也就最后一张药方有些价值，也来得是时候，”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白瓷瓶，白芷一看，印象中是初次见面时，他用来装九天回转丸，还是晏律光抢给他的。

　　“最后一颗药我刚喂给你了，”他举起白瓷瓶摇了摇，空空如也。

　　白芷惨然；“看来以后我得自己研制药续命了。”

　　“没事儿，我会陪你的，”淳于九畹声调低迷，很是情深，“幽渊谷虽遭了火灾，但吴丞相那里还有，你随我回京，我会照顾好你的。”

　　白芷冷了目光，一瞬不瞬的望向他，削凛如冰。

　　她后退两步，走到床沿边上。手掌默默攥成拳。初愈不久的掌心还合不拢，钻心的疼，提醒她幽渊谷发生的一切。

　　感受氛围到不对，淳于九畹好奇：“怎么？”

　　“你告诉我，你为何会那么巧刚好出现？”她警惕的问道，眉宇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在潍城办事，听暗探说幽渊谷的证人不日将抵达，我听说了幽渊谷发生火灾的事，不放心你，一大清早就赶车来接你。”他坐过身来，就倚着白芷身旁，暖烘烘的肩膀相抵，像小火炉一样舒适，“我告诉过你，会去幽渊谷接你，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来得这么快？”白芷重复一遍他说得话，侧肩撇开他，“让皇上知道晏律光是十多年前枢密使冤案、吴丞相屠村的关键证人，不正是你主导的吗？”

　　淳于九畹微微缩小瞳孔：“你都知道了？”

　　他并不知道当时她在殿外。看样子还以为是师父与师兄告诉她的，可他不知道的是，师门为了不让她涉足浑水，瞒得如铁桶一般。

　　虽然事实证明，未来是很难按着预期走的，无论你再竭心尽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迟早得面对。

　　见白芷冲着他冷笑，淳于九畹无奈的长叹一口气：“伴君如伴虎，这二十年左右吴紫稳掌朝纲不倒，参他的折子都累了两间屋，我也设计了好几次，比如青白寺那次，统统无济于事，父皇如若未闻一般，谁知道就这事父皇突然有了动作，一动则若雷霆之势，广发海捕令，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也吓了大跳。”

　　“所以你也承认了，你是间接害我师父与师兄死掉的人？”

　　“白芷……”他有些慌张道，语气中隐藏哀求，“我并不知情，所以一听到消息就忙赶来救你，我敢说，父皇也不知底下人胆敢放火烧山如此为非作歹，你放心，我会将违抗命令的人都揪出来严惩，为你师门报仇的。”

　　看着他如此的急于为自己辩白，白芷心里也不知该是什么滋味，他是真心实意的在为她着想，还是习惯性的在粉饰？白芷也认不清了，她压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在潍城做什么？那里不是陈大将军的驻扎地吗？那些抓捕我们的人一口一个陈老，都是他的爪牙！”

　　“……”

　　“所以你早在他们围山之前，就了解了状况对不对？”但是他没说，他一个字都没说！

　　“就像跟青白寺一样，你为了你的目的可以不折手段——”白芷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淳于九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够了！”　他爆喝一声，平地起惊雷，炸得白芷怯了胆，一嗓子抱怨囫囵滚肚。淳于九畹站起身来，头直逼天花板，身形遮天蔽日，他胸口一上一下，显然是在调控情绪。

　　“你养好身体，不日我们回京。”他声音有些嘶哑，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柔情蜜意荡然无存。

　　氛围如此紧张，他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转身冷肃的走到门口，顿了顿，道：“还有，以后有些话不要乱说，祸从口出，多说多错，有些事，不是我能庇护得了你的。你记住了我说的这句话。”说罢离开。

　　洞开的房门没有关，他坐过的窗边，也还留有一溜小缝，起到流通空气的作用。

　　温度渐入初冬，风刮进来已经有些冷了。因为外面的树掉落得光秃秃。

　　白芷关门的时候拢了拢胳膊，突然想起，淳于九畹在窗边坐了多久，才等到她醒来？他薄薄一身稠裳，又是否会冷呢？

　　她向来并不是多话的人，一句话留三分，却不知为何见了他，所有想的怨的、专挑尖锐的，通通一丝不留发泄出来，非逼得他生气跳脚，才功德圆满。这样的她，连自己都不喜欢，何况他呢，可是，似乎是他少喜欢一分自己，她就更少一些愧疚感似的。这种感觉可真别扭。

　　后来她明白了，这种类型的男女关系，就像树与藤蔓。一个依附而生，一个排遣寂寞，越爱得深越纠缠得紧，必须绞杀死一个，或强行分离，孤者才能存活。

　　晏律光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嘹亮如莺歌的调子，将他从湿漉漉的黑暗中打捞出来。他吃力的掀开眼皮，星星点点的树荫里，坐落着一抹鲜艳的绯红，少女笑靥明亮如三月春花，滴溜溜的望向他：“打打打打劫！”

　　晏律光瞪圆了眼睛，莫非这人有病？

　　少女摸了摸鼻尖：“我刚路过，见你还有呼吸，本想捡个尸体占便宜，没想到是认识的？”

　　晏律光上下打量，他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了？

　　少女手握成拳抵住嘴，假意咳嗽两声：“记得你，四五年前你随你师父来我家卖药丸的时候，被我爹骂强买强卖！”

　　晏律光不好意思的撇过脸，汪洋是个贪玩的性子，这么些年是干过不少缺德事，谁曾想会在这样的境遇下遇见故人。

　　绯衣少女围绕他转半圈，啧啧咂舌：“伤这么重……遇到厉害的给揍了？”

　　晏律光满头黑线，她是这才看见还是明知故问，

　　“我师父已经去世了……”　

　　“怎么会？！”倒吸口气。

　　“就像你说的，是被仇家杀得，”晏律光看着她咋咋呼呼的样子，有些像小时候的白芷，忍不住逗她。没想到绯衣少女突然蹲下身，一把抗起他，娇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硬邦邦的手臂有肱二头肌绷起，晏律光有些尴尬道：“你做什么？”

　　绯衣少女，哦不，怪力少女根本不容他挣脱，更何况流了半身血的人也没有气力。

　　“其实我刚说过分了，我爹说，你家做的药丸世间罕有，既然你师父没了，我救你，你就从了我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以为报，以命相许？”

　　晏律光咳嗽了一声：“以身相许。”

　　“是这样！”少女一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晏律光才知道上了她的当。

　　“我故土在蓬莱，那座小岛都没人，我爹娘从我出生起就愁啊，没有姑爷断了后，你看你现在没师父没家了还差点没命，正好做倒插门女婿，到时候你做的药丸子换钱，我爹娘一定欢喜。”怪力少女絮絮叨叨自报家门，晏律光听得眼明心亮，“蓬莱？”那个缥缈于海上，断绝尘世间恩怨的地方……

　　怪力少女点点头，一脸期待的望向他，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呼吸到她喷出的呼吸，有着女孩子独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他本就因爆炸滚烫的身躯，再一次在耳根处红起来。

　　片刻后他发现，女孩子虽然言语鲁莽，但没有恶意，而是在远离等着他同意。

　　只要他点头，她就会带他去治疗，去离开。如果他选择留下，等到白芷回来——倘若说她是顺利寻得医生，且在爆炸后被紧急抓捕的村镇中侥幸回来，那么，伴随他俩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与牢狱之灾，甚至死亡——皇上下的海捕文书绝不是玩笑的，不到死活绝不会收回。

　　想到这里，晏律光将缠在腰间的一叠厚厚的纸契拿下，并麻烦怪力少女撕了一块身上的布，包裹了压到石头下。青灰色的布匹映衬土黄色泥地，周遭还有碎石花草，树木的阴影，一般人不是离近了仔细看，绝不会发现有东西在。

　　少女一边帮忙一边好奇道这些是什么，晏律光喟然道：“留个我家人获得自由的礼物。”

　　忙完这些后，路那头隐隐传来地面的震动，有车马行驶而来，绯衣少女似乎也不愿被人察觉，背起晏律光，兔起鹘落，奔向了远方。

　　那有着世外桃源仙山的远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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