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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蒹葭苍苍


  四月的风,吹来了温暖和煦,吹开了姹紫嫣红,吹翻了一地春色。

  透过一树晚春之意,是满目胭脂红,是宫城屹立,护城河波光,门窗翕张。

  在四月的尾声,平陆对吴予安说,你是西山的四月天,是光,是影,是轻舞,是娉婷;是短暂的相逢,喜悦,和永久的怀念。

  再过几日就是科举会试的日子,平陆在这些天已将历年的殿试试题都看了一遍,以求做到心中有数,又有白起替他答疑解惑,想来上榜不难,只需要调整心态好好准备殿试即可。

  偷得考前这几日闲时,平陆又心心念念的想要与吴予安成亲,他知道历年来父王回封地时都会先进宫与姐姐闲聊几句,想着先与姐姐通气,好成事些。

  遂趁着晋阳王还在京中,借了他的令牌,入宫去见姐姐平初。

  今日平陆着一身近来在王族公子间时兴款式的藏青色长袍,人靠衣装古人诚不欺我,显得他整个人标志端庄了不少。

  平初知晓他不喜深宫内院,见他这般模样进宫来,知道他定是有事要求自己,便也不同他打太极,待他走进了,招呼了他坐下,就问他:“陆,可是有事要求姐姐?”

  听她这般问,平陆也不绕弯子,身子微侧,靠近了她,小声地说:“姐姐,我有了心仪的姑娘。”

  平初当下来了兴趣,笑到:“让姐姐猜猜是谁家姑娘能降住我家这个鬼见愁。”平陆听姐姐又在调侃自己,遂撒娇道:“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好好好!姐姐不笑你了!”平初见他确实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才问:“可是你书院的同窗?”

  平陆点头,道:“是。”平初见他点头,心下疑惑,能入学西山书院的女子必然都是身份不低的官家小姐,家中一向不大在意门当户对这些钉子式的规矩,只要他喜欢,父亲母亲对女方稍作了解,定会同意。他一向是个胆大的,怎么这时又怕了,平初心中不解,遂问:“你在怕什么?”

  平陆侧头与她对视,真心实意的问:“姐姐,你会帮我,对吗?”

  “你先说与姐姐听,我再衡量帮不帮你。”

  平陆听这语气就明白了几分,与吴予安之事怕是不易成功,但还是毫无隐瞒地说:“是住在栎阳宫中的予安。”

  平初大吃一惊,起身怒问:“你疯了?”又拂过衣袖,问道:“为什么是她?”

  “陆对予安一见倾心,予安之愿,陆之所求也。”

  平初见他一副痴情种子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问道:“一见倾心?不过是见色起意罢!吴予安我曾见过,确实很美,却不是你能与之偕老的人!”

  “为何不可!”平陆起身。

  “你年纪尚小,知道情为何物啊?”平初一向对这个弟弟毫无办法,只得摊摊手,又道:“你可知她自小被皇上豢养于宫中?你又可知楚北之战是为她......”

  平陆听她用词毫不尊重吴予安,遂打断她的话,与她争辩:“姐姐!予安入宫时八岁,去西山时未及九岁,一年只在宫中一月,何来豢养之说?”

  平初语重心长道:“你还小,身居高位之人的心思不是你能明白的!”

  平陆难以相信自己的姐姐竟会以如此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一时无法接受,又问:“那么姐姐的意思是皇上确有......”

  他话未说完,就被平初咬牙切齿地打断:“平陆!”

  平陆也不欲再与她争辩,向殿前走了几步,冷若冰霜的说:“父王谓皇上是君子,姐姐却道皇上满肚子的龌蹉心思,是父王识人不清还是姐姐固执己见?姐姐如此笃定皇上人品,那么姐姐可曾见过皇上留宿栎阳宫中?”

  平初听他如此问,仔细想来,倒也不曾听过,至多听说皇上又赏赐了栎阳宫些什么物事。

  “陆,你误会姐姐了。”平初软下声来,欲向他解释,又听平陆痛心疾首道:“姐姐入宫不过区区三五载,竟也学会以最下作之心思揣度人心了。”

  平初只恨自己方才没将话说明,又作解释:“姐姐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明白,你二人之事,不仅仅是你二人之事,皇上费心费力将她养到今日,怎会轻易放人?”

  见平陆沉默半晌,她又趁热打铁:“皇上不放人倒也无事,他定不会因为这事断了你的仕途,姐姐只怕如此一来会误了你的终身。”

  平陆此刻已是心灰意冷,也听不进去她说些什么,当下作了个揖,道:“本为求助,却成争吵。”

  他往殿外退了两步,仰天长笑两声,又说:“平陆有与予安举案齐眉之心,实无与姐姐辩论争辩之意。告辞!”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平初在殿中神伤,一方面不想伤了姐弟感情,另一方面她吃不准皇上对吴予安是什么心思,若是能成了他俩的事,自己也少一个威胁,遂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帮他。

  平陆从殿中出去后,先行策马回了郡王府中,在书房中靠窗的位置撑着下巴发呆,冷静后想着姐姐不同意,父亲很大概率也不会同意,他不明白,平日里说着自己的事应当自己做主,怎么如今终身大事也要担心这个门不当,那个户不对。

  天色渐暗,跟着平陆在京中求学的小厮敲门请他去厅中用膳:“公子!”

  “公子?您还在吗?”

  平陆又换回了平日里江湖布衣的打扮,不动声色地回他:“这就来了。”说着出了房门去,小厮见他面容紧绷,心中不悦的样子,遂问:“公子,今日同大小姐谈的事,没谈妥吗?”

  此话正是戳到他心中痛处,他侧头白了小厮一眼,并未开口,小厮赶忙认错道:“小的多嘴。”

  “无事!走吧。”平陆说着下了阶梯,穿过天井时,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这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喃喃道:“我要何时才能从这笼中出去!”

  小厮鲜少见他这副脸色,即使疑惑,当下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恭恭敬敬跟在他身后。

  平陆进入厅中,见他的父王坐在主位,并未等他,已经在用膳了,上前垂头丧气的作了个揖:“见过父王。”复坐下。

  晋阳王抬头瞭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好,兴致不高的样子,十分困惑,只道他是遇上了什么难事。遂放下手中的碗筷,问道:“听说你今日进宫了?”

  “是。”

  平陆答得简短,晋阳王却是一头雾水,又接着问:“摆出这副脸色,可是被你姐姐骂了?”

  “没有。”

  “那你为何如此闷闷不乐?”晋阳王继续问他。

  平陆心想,横竖姐姐知道了,也就瞒不了父王几日了,不如就趁现在表明立场和决心,免得到时再生枝节。遂喝了一口茶,替自己润喉,想要将自己的心事都一股脑的说出来。

  到底是知子莫若父,还未等他开口,晋阳王就说:“平陆,你最近有问题,大问题。”

  平陆也不接这话头,只没头没脑地问:“父王,儿子的事能否自己做主?”

  晋阳王是越发看不懂这个儿子的心思了,想着自他进京求学后,家里从未左右过他的私事,如今他诚心诚意发问了,定是有大事,遂问他:“何种程度的私事?”

  平陆直言:“终身大事。”

  “好啊!你要替自己做主,为父高兴!”晋阳王只道自己这几日没有想错,儿子确实是长大了,心中想要逗一逗他,就打趣说:“你可知道,你的婚事连父王也作不得主。”

  话音未落,平陆额头顿时吓出几颗冷汗。

  晋阳王府自几十年前抵抗吴人,到父王这一代又随先皇白炎开吴疆有功,王位世袭,又有封地他是知道的,可却不知自己的婚事又有别的安排。

  遂惊慌失色地问:“父王?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你还未出世,你母亲就替你定下了亲事。”晋阳王神情严肃,目视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娓娓道来:“是你母亲幼时玩伴的孩子,算着年纪,也有十六了,你也曾......”

  平陆被他一拍,险些坐不住,听得又是满脑子浆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他发现了端倪。他一不相信母亲会替自己订亲,二是父王这表情实在不像说正事的样子,倒像是故意在诓骗自己,当即打断他的话,又发问:“父王,这夫妻二人从未相处过,如何一起生活啊?”

  “你姐姐同皇上相处过吗?”

  晋阳王这一反问,倒是把他问明白了,姐姐从未同皇上相处过,所以对皇上不够了解,今日说得那些话也算情有可原,随后他冷笑一声,道:“可皇上到底是姐姐的夫君,姐姐却对他不了解半分。”

  “说你姐姐不了解,你又了解了?”

  平陆愣住,不知这是何意,遂只答:“我也不了解,可我相信父王的话。”

  晋阳王用手指了指他,笑道:“你还是太年轻稚嫩,你须得知道,人有多面,为父看到的是皇上为君的一面,你姐姐能看到的也只有这一面,多则还有他为人夫为人父的一面。”

  平陆顿悟,闭口不言。

  随即,晋阳王又问他:“现在你可说说,你的终身大事。”

  “父王,皇长子满月宴你可在?”

  “在的。”

  “那您可记得,当年楚国太子大闹满月宴所为何事。”

  晋阳王长叹一声道:“荒唐啊!”又接着说:“当年楚北两国开战是为了那个在宴会上献舞的小女子。”

  平陆顺着话题问下去:“父王认为那女子如何?”

  “祸水红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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