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节度使的既定命运

第868章  节度使的既定命运

    元朝云南行省方面的动向，引起了交趾陈朝内部的激烈讨论。

    反元派认为，之前几十年，他们一直都在对元朝作战。与爱好和平、挨打割地也不吭声的宋朝相比，元朝的侵略性很强，虽然元末也开始走向混乱，在边境冲突中屡屡吃亏，但大元当年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至今都让交趾人颇为担忧。谁知道这些元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另一方面，反元其实也是交趾这边维持自己合法性叙事的一种方式。

    郭康给孙十万所做的总结，爪哇元方面，也是比较认可的：中原周围的各种国家，尤其是受中原政治文化影响比较深刻的那些，都非常在意正统性叙事，因为他们自己的合法性论述就少不了这一部分。

    而交趾国内部的情况，其实并不容乐观。所有节度使抛弃朝廷之后会出现的问题，他们全都有————

    后世安南学者多认为，交趾地区独立始于吴权在白藤江击败南汉军队。不过，在当时的人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标志性事件」。

    吴权原为南汉静海军节度使杨廷艺的牙将，后来杨廷艺为牙将矫公羡所杀，吴权又发兵攻杀矫公羡，以杨廷艺女为妻，宣称自己要继承静海军。南汉国主刘对于静海军长期独立的情况不满，希望借此机会「削藩」，于是拒绝委任，而是任命儿子刘洪操为静海节度使，发兵前往取代。吴权和部属不服，于是两边打了起来，南汉方面被击败退走。

    在当时，乃至元明的人看来，这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节度使被杀、牙兵牙将们抢夺节度之位的战争。至于节度使的上级试图削藩结果翻车，也是中晚唐以来的常事了，到处都有发生，说实话也不少你静海军一个————

    击败南汉军队之后，吴权自立为王。不过唐末的王其实也不值钱，同样多你一个不多————

    而这个政权也没有持续多久。称王五年之后，吴权病死，享年四十七岁，在那个乱世按理说也不算短寿了，但他的儿子却还是不够年长，也不够强力一那么大家都知道，在晚唐五代，这意味著什么了。

    吴权自己显然也很清楚，于是遗命杨后的兄弟杨三哥辅助其子一当然，这同样是个一眼知道结局的无奈决定。

    果然，不久之后，杨三哥在家族的配合下掌握了大权，控制吴权次子吴昌文等人，长子吴昌岌匆忙出逃。静海军再次陷入大乱。

    经过一番混战，军阀丁部领逐渐消灭了其他竞争者。丁部领是华闾洞人，父亲丁公著曾任州刺史，属于当地的世家大族。丁部领自年少时起，就颇有威名，被当地人视为君长。而第一个挑战者，就是他的叔叔丁预。

    解决掉叔叔之后，丁部领算是完全树立了自己的声威。他行事严苛残暴，土人都非常畏惧他。宋太祖开宝元年，丁部领也自称「大胜明皇帝」，设立国号为「大瞿越」，以此开国。丁氏政权以华闾洞为国都，在这里筑城凿池，起宫殿、制定朝仪、置百官、采用年号、定文武僧道阶品、行十道军制，初步建立了完整的秩序。

    不过，这种「皇位」其实相当脆弱，很多人都不服他。为了压服反对者，广泛使用酷刑进行恐吓，希望以「威制天下」。他在朝廷上设置大鼎，饲养猛虎，在国内下令若有违法，就扔进鼎里烹杀，或者处以「虎刑」。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临时压住了乱局。

    相比之前的先例，丁部领的优势是，他的儿子丁琏早已成年，而且一直战功卓著，是个强有力的人物，在军民中颇有威望，不会出现之前那样，随便被人当做傀儡，乃至废黜、杀害的情况。

    而劣势是，丁琏作为继承人有点过于强力了————

    丁部领后来生幼子丁项郎，特别钟爱，便立为太子。这引起丁琏的极大不满，直接派遣刺客，刺杀了丁项郎。

    而之后的历史，就是一系列「消消乐」。

    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引起了朝堂的严重不稳，一众野心家纷纷跳了出来。宦官杜释首先行动，据说他因梦见流星坠入口中，认为这是吉兆，便心生篡弑之心，趁丁部领夜宴后醉卧宫中，便带人杀死了他，之后又顺势刺杀丁琏。至于他是不是有别的后台，就不知道了————

    丁氏父子死后，定国公阮匐率军攻入宫中，杀死杜释；与十道将军黎桓一同立卫王丁璇为帝，是为废帝。不久之后，这两人也发生矛盾，黎桓权力愈发强大，阮匐便起兵造反。一番激战之后，阮匐及其他各路诸侯，都被黎桓先后镇压，于是当地没有其他能反对的人了。

    这时，有传言说，北方的宋太宗听说静海军有事，正准备派遣大军南下。黎桓就自告奋勇，集结军队，招募勇士，北上抗敌。他的部下范巨俩等人提出，国家已经危在旦夕，应该「先册十道（十道将军黎桓）为天子，然后出师可也」。

    于是黎桓便被军士拥立为帝。丁朝灭亡，前黎朝建立。至于宋太宗到底来没来，是不是已经筹划好了，反正也是另一回事了一懂宋朝自己历史的人，肯定能看懂呗————

    黎桓即位之后，用残酷的刑罚威慑反对者，对不服从他的百姓和山区的「芒人」，大肆屠杀。因此，他活著的时候，尚且能压制内部的问题。

    相比于吴权和丁部领，黎桓有个优势，就是他的大儿子年长，而且也没有太强的野心，备用的其他儿子也多。但缺点是，他的大儿子比较病弱，比他自己死的还早————

    因此，黎桓死后，国家立刻陷入了内战。

    黎桓有九个几子，这会几还剩八个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势力，因此他一死就征伐不休，造成了长达九个月的「空位」时期。最后，第五子黎龙艇通过杀死所有兄弟的方式，结束了这场兄弟纷争，继承了皇位。

    黎龙铤即位之后，用残酷的刑罚威慑反对者。他喜欢把人放在茅草里火烧，烧一半再放出来，以此取乐。又抓捕边境的「蛮族」，殴打他们，迫使他们一边嚎哭一边冒犯黎桓的名讳，对此感到十分快乐。安南学者也理解不了这个人，因此把他比为桀纣之流。  

    黎龙挺在位四年就死了，他的儿子还年幼，殿前指挥使李公蕴立刻发兵，以保卫宫廷的名义，控制了首都局势一看这个官职都知道后续故事了。总之之后安南就是李朝了。

    为了夺取政权，李公蕴其实准备已久，甚至到处散布「禾刀木落，十八子成」这样的童谣，暗示李氏要取代黎氏。他建立朝廷之后，把国都迁到地势更高、更加干燥开阔的大罗城。据说，李公蕴乘龙舟来到大罗城下之时，忽然在龙舟旁边出现了一条黄龙。群臣认为是大吉之兆，李公蕴遂将大罗城改名为升龙城。之后，这里就成了交趾本地王朝的中心，一直延续到后世。

    李公蕴出生于「大瞿越」，不过他对于这个名字不太喜欢，因此后来改成「安南国」。安南作为国号，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一没错，李公蕴出生的时候，丁部领还是国主呢。虽然这都讲了一大堆，王朝、「皇帝」换了多少圈了，但其实没过多少年————

    李公蕴和他的儿子，改变了之前的法律，采用宽仁的政策管理百姓，烧毁了前朝的刑具，颁布了成文的法律。他们还制定了完整的赋税条例，禁止没有名目就乱收钱，打击官员贪污舞。赦免困难地区的税收，到处兴修水利，禁止宰杀耕牛。

    对外，李朝父子一方面对宋朝动兵，爆大宋的金币，攻破当地土司，斩杀首领侬全福，并与其子侬智高作战。一边对南方的占城等「蛮夷」重拳出击。

    李朝第二个皇帝李太宗时期，安南军队从海路侵入占婆地区，深入作战，并取得对占城的大胜。斩杀占王阇耶僧河跋摩二世以下三万级，交趾军队四处屠杀占人，至于「尸塞原野」。李太宗亲自攻入占城首都佛誓城，大肆劫掠而去。这些战争所得，也极大缓解了安南国内部的问题。

    因此，李朝时期，国君继承相对平和，多有能正常即位的君主。但合法性问题上，还是没有得到解决。通过向宋朝朝贡，李氏世代担任静海军节度使、安南都护、交趾郡王、南平王一类的职务，死后则追封南越王。

    虽然和宋朝所有摩擦，但大宋一直保持和平友善的态度，在进行军事行动之前，都会认真考虑收益，没有赚头就不打了。

    对于交趾方面，宋人就指出「交州瘴疠，宜州险绝，若举兵攻取，死伤必多。且祖宗开疆广大，若此当谨守而已，何必劳民动众，贪无用之地」。这些地方，作战起来很困难，所以就不打了。因此战略上，也一直忍让。所以，他们和宋朝之间，始终没有完全撕破脸。

    李朝维持了几代人之后，朝廷日益腐败。皇室一直崇信佛教，甚至做出过把全国人都剃度为僧的事情。朝堂上，外戚干政情况日益严重，地方豪族也纷纷起兵，形成事实上的割据。

    最后，殿前驻军的首领陈守度发动兵变，夺取政权，建立朝廷。但是，陈朝对于国家合法性的论述，甚至都不如之前的李朝。

    陈守度想了个让李朝傀儡禅让给公主、自己侄子陈煚娶公主、再让陈煚即位当皇帝、自己摄政的复杂套路。这导致陈盟是陈朝的开国君主，但他庙号是太宗————

    而就算这样，陈朝依然严重缺乏合法性。在民间，李朝依然很得人心，陈氏多次屠杀、流放李朝皇室，也无法解决问题。各地豪强同样不服他们，三天两头造反。

    为此，陈朝甚至演化出了「二帝共治」的奇怪搭配。太上皇驻扎在南，皇帝驻扎在北，对付两边的敌人，试图以此来尽量维持稳定。而这种暂时性的规划，居然成了「长久之计」，一直被他们家历代沿用了下来。

    所以，纵观从吴权闹独立到现在陈朝的安南历史，可以发现这个国家实际上极为抽象。如果说从古到今，中原经常出现各种离谱情况，那么安南的历史就是这些抽象事件的集中压缩版。短短几十年，就能从南北朝的坞堡、佛教皇帝，到五代的牙兵牙将，到殿前禁军————什么要素都给集齐了。

    视野放宽的话，甚至连罗马的共治皇帝都有。搁这儿硬凑梗呢————

    这种抽象国家，政权的稳定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陈朝之所以能从一个「集抽象之大成」的政权，变成一个稳定几十年、在安南还挺得人心的正经朝廷，其实就是蒙古人帮忙————

    虽然有各种问题，但陈氏一族就是很能打。虽然有各自主观客观理由，但对于战争而言，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亚欧大陆这么多国家都没顶得住的元军，人家就是顶住了。北边更强的大宋、东边、西边更远的爪哇、缅甸，都被元军一顿暴打，而他反而还能击败元军，俘杀元将。在当时人的眼里，这已经是奇迹的范畴了。这都不是「天意」，还能什么是「天意」？

    所以，后世看当时，这个要素恐怕才是最重要的。蒙古方面的各种「助攻」，使得他们家都快成了小号朱元璋了。而一直困扰他们的合法性叙事问题，在这种巨大的、实打实的战果绩效下，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交趾人不一定有这么全面的「合法性叙事」理论，但他们也不傻，明显知道自己的国家基石在哪。虽然官面上，他们后来也和大元谈和，但对内、乃至一部分对外场合里，都从来没有放弃对元朝的职责，出兵北上也是发生过很多次的常事了。让他们选择和大元打配合，就算要做，也不能直接说。否则，恐怕会直接损伤国家基石的。没有了这种理论基础，就真的要回到「抽象节度使」那种状态了。

    这个说法，其实还挺有道理。因此很长时期，他们这才是交趾宫廷里的普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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