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城隍爷怎么了?
两人狠狠喘了几口气,周问玄先扶着电线杆站定,衣物湿得能拧出水。
夜风一吹,后脊梁骨冷得直打颤,王观渔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那一小口又干又燥的气,怎么都吞不利索。
好半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那么站着。
街上不是没人。远远有几辆电动车过去,车灯白晃晃地穿过,跟往常一样。
可他们不敢回头,总觉得那红影子还站在巷口,说不定还歪着头,像看两只从锅边掉下来的蚂蚱。
“走!”
周问玄嘴唇一碰,嗓子像在砂纸上滚了一遍,他拍了一下王观渔的肩,王观渔才直起腰,脸上青白青白的,嘴唇全是干皮。
两人往大路走,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路小跑。
一直跑到一个有灯的十字路口,见着几辆共享单车歪在栏杆边,周问玄才像找着根似的,哆哆嗦嗦刷开一辆。
王观渔也刷,车锁“喀”地弹开,在夜里响得比铃还脆。
两人骑上车,不要命地往城隍庙去
。风呼呼地往衣服里灌,倒把那股子阴凉吹散了些。
路灯一盏盏后移,街面像一层灰白的蜡,谁也没再说话。
这城市的菩萨庙宇他们跑过不知道多少回,没哪回骑得这样急,急得好像连身后的夜都变短了。
城隍庙在老街最深处,前头是两棵大银杏。
那庙不大,可飞檐高挑,两扇门常年开半扇,从不立门槛。
庙祝是个干瘦老头,夜夜点灯到三更。
今夜灯也亮着,黄黄的,像给谁留的。
他们到的时候,正门还开着。
周问玄连车都顾不上停稳,三步并两步跨进去。
一进门,那股常年缭绕的香火味就裹上来。
往日他一闻这味,腿脚都稳。
此刻却只觉这香太淡,淡得压不住他胸前那团凉意!
王观渔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庙里安静,供案上两排酥油灯,燃得又小又齐;城隍爷端坐正位,青面长须,不上金,却格外沉。
周问玄扑到蒲团前,从怀里摸出那块夜巡木牌。
那牌子有四角磨出的旧痕,是城隍庙给外头这些“走夜人”的。
拿牌子来,说明是自家人,说的话【神】都能听见。
自己和徒弟,算是代替了半个【夜游神】的职位,所以才能看见刚刚那个嫁衣……
周问玄把木牌往香案上一放,又取出三根细香,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打火机“咔、咔、咔”三下,火苗不冒。
王观渔又递来火柴。
划了两根,都断。
第三根“嗤”地烧起来,又很快地熄了,只在他指间留下一缕青烟。
周问玄心头一突,但他还是强行把未燃的香插进了香炉!
城隍爷的面色……好像在烛火下变得暗沉起来,像是在责怪这二人不懂事一样。
但周问玄完全没发现,自顾自的把头磕在蒲团上,声音压得低:
“弟子周问玄,带徒王观渔。今夜巡夜,在红花巷外,遇一非人。嫁衣提灯,来路不明。未伤弟子……命弟子带路,寻严广福。那鬼神之气,如渊如狱!
一路街巷无不避退,其言为水鬼寻仇。弟子不敢瞒,特到尊前禀报,求城隍定夺!”
庙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银杏叶的声,供案上的酥油灯一盏没抖。
香灰也没落。城隍像不动,眼眉仍是旧木刻的那般,似看非看。
周问玄伏在地上没起,额上冷汗一滴滴落进毡垫里。
他说完,自己倒先觉出不妙。
若真有神听,灯会闪,香会燃,哪怕只一阵风,也算应了。
可今晚没有。这堂中比平日还静,静得连庙祝都不见了,像整间庙都在屏着气。
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
正要把木牌收回,却看见香案前、蒲团与供桌之间那块旧砖上,有一点红痕。
像谁用供奉之气在石砖上划了半道。
周问玄凑近了看,越看越像一条被斜着拉断的线。
说符不是符,说字不是字,像门楣上镇宅纹里的一道,又像庙里度亡表文边上勾差的那一弯。
他见过城隍爷发签,都是写在黄纸上的,没见过有谁把意思写在地上!
可他偏偏觉得,这就是写给人看的。意思是:知道了……还有半句,没写完,就断了。
“师傅……”王观渔在旁,声音又滑又小。
周问玄没应,只把木牌轻轻拿回怀里。
正此时,庙祝从后堂转出来。老头手里端着两盏冷茶,也不看人,把茶放在窗台上,又慢慢退回后堂,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
茶不冒气。两人没去碰。
他们已得了话了,这庙,是不接。
——或者说,接不了这事。
周问玄慢慢爬起来,又朝城隍像拜了三拜。
王观渔也拜。等他们抖着腿跨出门去,那两扇旧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那声音又缓又长,像有人在里头慢慢推,外头的铜环还轻微地响了几响,这是……送客铃声。
门头两盏灯笼,也灭了!
灯芯还好,只剩一点点残红,很快就散在风里。
街更暗了,周问玄站在台阶上,半天没动。
“师傅,城隍爷……这是?”王观渔连“送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周问玄不想在下台阶的时候晃了神,低着头,一阶一阶地走,走到最后一级才张口:
“关门了。”
他嗓子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城隍爷把门关了!不管,不接,不应。”
王观渔一屁股坐在最后一层石阶上。
那台阶冰凉,他像没觉得。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那、那怎么办?我们当没看见?”
周问玄不答。他抬头看天。天上无月,黑青一片。
可他知道,那事情不会因为城隍关门就没了。
那嫁衣还在红花巷,说不定正等着。
等着那门里的人,也等着门外的他们。
他想起不少江湖传说,那些别处的同行们过年喝酒时总说,城隍老爷疼这些巡夜的,死了也能挂个名。
那时他笑……
现在才品出来,这“挂个名”,原是要你去前头死的啊?!
“……走吧。”周问玄赴死一样,悲哀的说。
“去哪?”
“回去。我们撞上了,她叫我们带路。这局就绕不过去了……装不知道,等她在那边弄出什么大动静,债全算我们头上。
城隍爷不管,天还能看见的!先死在清算我们的因果前头的,还能混个夜游神当当。落在后头的,连游魂都做不干净!”
王观渔听了,像被谁在后脑拍了一下。
他愣愣坐了一会儿,忽然也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皱巴巴的衣服前襟抹平:“师傅,你这话说着像去当英雄。可你手怎么还在抖。”
周问玄瞪他一眼:“骑车骑的。”
两人重新去寻车,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把都凉。
他们又骑上去。这一回,没人再赶。
车慢慢地在无人的街里往前滚,走了不远,夜天就起了雾,贴着两边的墙脚,像谁家把整条巷子都点了冷香。
周问玄知道,这不是雾,是阴气。
可这回,阴气是迎他们,不是赶他们。
骑到红花巷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
那里没有旁人,只有那栋灰楼,还立着。
三楼亮着一灯,昏黄如半张旧纸。
而最吓人的,楼前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一尺来宽,正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王观渔小声说:“她……不在巷口了。”
“她进去了……”周问玄把车架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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