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萧满干活中1
萧满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
她本来只想循着那问来的【怨气】随便走走,那缕怨散了这些年,早在城里的油烟和尾气里泡得没了形状。
自己又不是小道士那种眼睛一闭、铜钱一抛、什么根底都能翻出来的半仙。
萧满只有鬼神都有的直觉,所以她绕过三条街,钻进一条窄巷,再顺着人声最虚、灯最懒的方向走。
然后她就看见那两个和小道士,当时差不多人……只是这次的更加怂包一点。
看见自己连反抗的心都起不来,那个时候的小道士……是不是还骂了自己来着?萧满好笑的想着。
而她面前的两个人,都快被吓死了。
一个中年,留两撇小胡子,腰里别着把桃木角,怀里还揣着个裂了缝的铜铃。
一个青年,脸白手白,脖子上挂块发黑的玉,他们刚才还在大排档吹牛,吹得满嘴油光,这会儿气都不敢大声。
萧满心情不算坏,所以没直接把人吓死,她在他们面前停下,看着那根桃木角跟被开水浇过的粉条一样软塌塌地冒着黑烟,忽然觉得这城市真有意思。
连假道士都活得这样认真。
“你们两个。”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像从红盖头底下漏出来的风,“认识严广福吧。”
那中年男人当场把头埋得更低,他徒弟倒是想否认,嘴皮子刚动一下,就跟寒冬腊月吞了颗冰豆子,整个人都绷直了。
萧满也不说话,把手上那盏八宫小灯笼转了一圈,灯一照,他们脚底下的影子就全不见了。
周问玄到底见过些世面的,知道这意味什么。
这东西收影,鬼收影,便是要在阳间行路,不要任何东西替它认路。
他赶紧去捏徒弟的手,被王观渔反手攥得发疼。
“姑奶奶——”周问玄声音又低又干,像从喉咙眼往外刮锅灰,“自然认得!只是他家里里外外布满了东西。
他信这些,家里请过好几拨人,我们前日也去了,还清了盘踞在他附近的游魂……”
萧满听他说完,哦了一声:“这么怕,还住着不走,那一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周问玄干笑,笑得脸都僵了。
王观渔在旁边小声补:“师傅,你上次不是说,他那里感觉不太对吗……”
周问玄差点给他一肘子。
萧满却笑了:“行啦,走吧。前头带路。”
这轻轻三个字,听着像街坊请人搭把手。
两个神棍却像听到催命鼓。他们慢慢从墙下起来。
王观渔两条腿早不是他自己的了,走路跟踩秋千一样。
周问玄倒还能跑,可也不敢跑。
他听说过一句老话:鬼最喜人跑。你要真跑起来,它不用追,你在原地就已经丢了半条了。
他一路都在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收没收拾过水鬼。
收过,还不止一个。
城东那个塘里的,就是他和一个和尚搭手送走的。
那水鬼死得挺惨,是自杀。他还替人家烧了鞋。
当时觉得功德一桩……现在想来,鬼也有鬼的朋友?!
鬼要真会串门,那他们这行可就全成职业送命了。
这都什么事啊!
鬼还有社交的吗?
他这念头没敢说出口,可王观渔的嘴唇已经在抖。他小声地问:“师、师傅,咱们以前超度那些……不会也……也有这种……特别特别大的主儿站在后头吧?”
周问玄看他一眼,眼神像在说:这时候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观渔立刻把嘴闭成一条线,只把脖子上的小红绳扯断了,将碎玉粉粉地攥在袖中。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有些路,周问玄平日要绕九道弯,今晚都笔直走过去。
街灯照得路发白,白得像谁铺了一条道,专为后头这人。
有几只猫本在垃圾堆里翻食,见他们过来,一哄而散,连尾巴都夹得看不见。
树影往后头缩,过了桥,河腥气挺浓。
可这腥气都不敢和萧满身上的冷气碰,周问玄越走越觉得,今晚这整片地方都像在给她让路。
他曾在城隍庙外见过一次夜游神残影,半条街的槐树都往一边倒。
当时觉得自己已经见过大场面。
现在呢?他连头都不敢回了。
这比鬼打墙都狠。鬼打墙只是绕圈,这位是抬脚就把整条街踩得服服帖帖。
又拐了两条巷,才到严广福的家。
萧满停住,朝那栋楼看。
夜色里,那房子灰扑扑的,三层,墙面刷过新漆,只是那漆底下像渗着水,一团一团的。
院子有铁门,门后一棵老槐,槐下那口井被一块大石盖着,石上用朱砂画了符。
四面墙角都压着铜钱,东边梁上还挂一扎艾草。
窗户内灯光昏黄,有人影在动。
萧满只扫一眼,便看出些门道。
这些布置,防的是寻常祟物。
缚阴符,拦煞桩,还有几样从庙里请的。
真东西不多,倒贵在贴得住。
这户人,是常年被什么找着。
今日这里,倒像半城阴气的尾巴都聚在了这楼上。
萧满把灯收了收,她不惊也不扰,只朝门里又望了一眼。
那里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细纹,灰灰的,贴着墙,像水迹,又像手印,层层叠叠地。
是从井里爬出来的,严广福杀的不止那个学生。
久了,他自己都忘,这院子早替他把账全记在墙上了。
“行了。”萧满说,声音像巷子尽头卷过来的一阵桂花风,“带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周问玄如蒙大赦,又不敢太明显,只把腰弯得比平时更深。
可王观渔冻住了,他看看那楼,又看看萧满,忽然脱口:“姑奶奶,那您是要……”
他喉头滚了一下,到底没敢说那个“杀”字,只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那动作做得又笨又慌。
萧满看着他的手指,笑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只慢慢把红盖头下的一点光朝那栋楼偏了一偏。
院里的槐树无风自动。井口的大石“嗡”地一响。
满墙阴影都像被这一笑叫醒了,她慢慢道:“死?那多便宜他呀。我站在这儿,不进去,都能听见那一墙的冤气在土里,数都不想数清。这要算起来,死三次都少。”
她偏了偏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死,不是终点啊。他害过的人,都在等他下去。这路上,最不怕的就是他这条命。”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周问玄再也笑不出来。
连周遭的夜,都跟着静下去。
槐叶一片片停住,铁门上的锁,自己响了一声。
王观渔已经忘了怎么吸气,他只看到那个红影,从原地慢慢转过身。
红盖头下,是无数只恐怖的鬼手,它们从她的领口一路缠上去,又软又密。
周问玄狠狠拉他一把:“走。走!”
王观渔这才挪动脚,两人再没回头,从巷口飞快地、尽量不发出声地,走了。
一直走到大街上,那身冷汗才算还了半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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