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老鼠成仙
在精怪的眼中,这个老鼠洞已经不能叫洞了。
皮与骨相对一拜,满堂红白烛火“啪”地齐跳,之后便再没熄过。
皮新娘的袖口扫过地面,那些撒开的米粒与骨粉像活了过来,在石板地上自行滚聚,绕成大大小小的圈。
有精怪偷偷伸着脖子看,只见那底下的纹路一时成囍,一时成寿,一时又散成几副歪斜的棺。
那副皮囊跪下去时,满堂的精怪被压的喘不过来气。
骨新郎也跪。它那白堂堂的骨节挨到红毯,先是一声,再一声,如玉筯敲瓦。
三跪九叩之后,满堂的腥气已压得人不敢喘。
只有陆离还支着半截身子,靠在骨柱边,右眼看那皮骨交拜。
他知道不对了,虽然能力没了很多,但天生能看见【气】的功能还在,所以看得很清楚。
那些跪伏的精怪,后颈处都浮起一缕白气,先是一只半死的野鸡精,它没撑住,身子一歪,眼白翻得整片。
接着是只老山龟,它把脑袋往壳里缩,可背甲还是裂开一条缝,有淡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
满堂精怪,一个都没逃过。
那对皮骨每拜一次,众妖身上的光就弱一层。有
撑不住的,已像被抽了魂,软在席上,只剩喉头在喘。
“它在吃……把我们当席上的礼。”刺猬精把头埋下去,两只爪子抠着地,声线抖得不成句子。
它满身小刺全炸起来,陆离看见它后背,刺与刺之间,有点点白光在往外渗。
有性子烈的,当场就撕了袍子。
一个老树精先跳出去,它块头大,一爪拍裂面前的长案,厉声道:“鼠老贼!你成你的仙,还要把我们当柴烧?老子今日就跟你拼了!”
旁边两只灰狼也嗷叫着立起来,跟着它扑向高台。
后头还有不少,全被这血性一带,纷纷掀了桌子。
一时间,洞里桌椅乱飞,烛台倾倒。
鼠大仙不屑一顾,它仍立在红毯中央,背对着满堂。
一只‘手裂开没合拢的皮——慢慢抬起来。
那袖口像一口长着嘴的口袋,凭空一吸。
老树精才扑到半空,便被挤住了,把它整只按进地里。
它挣,越挣越紧。
那灰鼠仆们也不拦,只站在两旁笑,露出长长短短的黄牙。
“大仙成仙,你们这些野牲不能沾光,倒怨大仙拿你们当柴?呵。”一个灰鼠尖声地笑,“原本是大仙慈悲,才许你们进来观礼。如今连礼都还不清,还想掀台子。”
它一挥手,几只灰鼠拖着铁链上去,把那老树精五花大绑,又按头,逼它看台上的交拜。
老树精被压得住,眼珠子血红,却再挣不动。
那旁边的灰狼已被几铁链抽得皮开肉绽,倒在地上呜呜。
有几个年纪大的妖怪,一直忍着不出声。
这会也出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山狗精先跪行到阶前,头磕得极重,“大仙,小畜看着您这些年一点点修来。小畜不敢拦您的仙路,只求大仙开个恩,让老的小的先走,他们留在这,也添不了什么寿……”
它话没说完,一道灰影抽在它脸上。
那山狗精整个翻出去,撞断了两根骨烛,半晌没爬起来。
“今日是喜日,不是庙会。进了我这门,还想要囫囵?”鼠大仙终于转身。
它已经与人形没了什么干系,那身皮在交拜中被什么撑得鼓胀起来,七窍俱开。
它脸上蒙着层油亮,嘴尖低下去留几缕白须。
最可怖的是它那件吉服竟长在了它身上——衣裳和皮肉粘连在一处,边角随它走动而卷进肉里。
它一说“喜日”,满堂腥气又重三分。
那皮与骨又拜,这次拜得更深。
骨新郎把整个胸腔都压到了自己足前。
那空荡的肋骨间,忽然生出了东西。
是些暗红色、极细的线,像新成的血管,沿着骨节慢慢爬。
再后来,那皮新娘胸口也鼓了起来,一鼓,又一鼓,越鼓越响,像有面鼓藏在人皮底下。
满洞的烛火都往它身上偏,所有精怪的脸,都像被刮去了一层血色。
陆离再也看不见那副“骨”。
它已经长回了肉。
不是鼠,也不是人。
骨头自己折过,从腹中破出一小截黑爪;背后隆起来,把吉服撑得裂成几道。
它的尾也不再是一条,是三节,节节会动,节节生出不同的毛。
最骇人的,它脸上浮出十来个人脸,有男有女,才亮一下,又沉回去。
全是这山里的、公路上的人……
那“人面”不叫、不哭,只随它一起喘。
它倒是“成仙”了。
一尊七拼八凑、把自己活成了一场婚丧的‘仙’!
众妖哪还站得直。
那鼠大仙大笑,那声音已不像鼠,也不像人,似有十几个喉咙争着从它肚子里出来,笑声刮着洞壁,骨灯都跟着震。
“吾今日成鼠仙了!成了!哈哈哈哈哈!”它不叫“大仙”,它自称“吾”。
陆离心中惊讶,有灵之物一旦成形,便不兴称“我”了?
这畜牲,也算把门槛踩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锁链拖地的响。
几个灰鼠推着那三个年轻人进来。秦哲他们又被抓了。
雾虽然收了,可山是活的,这山要送他们回来,他们便跑不到天亮。
那三人白得像三片纸。
宋苗苗缩着,话都不会说了。
陈继两条腿早软了,被鼠怪架着。
秦哲还拼命回头,他们刚刚跑过的那段路,居然假的?!
兜兜转转,又跑回了这里?!
“都怨你!”陈继一下哭出来,冲宋苗苗喊,“非说拍什么视频!拍什么无人区!拍得我们三个全都送这里——”
宋苗苗也乱了,只会一个劲儿地说“我没有!”
秦哲被陈继哭烦了,也回头吼他:“当初你不也拍板了,现在全推给她!”
三个人就在这洞里,像三条离了水的鱼,又抖又吵。
陆离在一旁叹了口气,到头来还是这样。
怕到了一定处,人总要先怪一个离得最近的人。
为首那灰鼠一抖链子:“再吵,先割了舌头。大王要你们活着下锅,才没动你们。”
那鼠大仙现在当真配得上一声“鼠仙”,转过头来,看着这三个活人。
它从高台边走下来。周身腥气已然浓到了一步一个湿印。
它站到他们面前,也不管他们哭,只把三只黄纸折的签丢在他们脚前,说:“抽一支,抽到哪,就先吃哪。”
陈继当场尿了裤子。
那黄纸上浮着小字,陆离看不清,也不必看。
秦哲把牙咬得咯咯响,手怎么都伸不出去。
宋苗苗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抽……我不抽……”
“要我替你抽?”鼠仙笑得极慈,尾巴往她肩上一搭。
只这一下,宋苗苗整个人都僵了,两眼翻白,像被抽走了一半生魂。
陆离叹气一声,遇上了自己……他们还是躲不开这横死吗?
‘看看能不能拖延点时间吧……本体到底在干嘛?这老鼠都快成仙了啊!还不把目光投过来?!要是我是本体……’
纸鬼心中怨念加深了一点,他没了腿,只能用手撑地,一点一点挪到前头。
纸身已经碎得厉害,每撑一步,那残躯就擦出一小堆白灰。
可他还是动了,他挡到三人和那鼠仙之间,抬起头,哑声道:“死老鼠,放过他们,我之后给你一个好一点的死法。”
“你?”鼠仙怒极反笑:“等我吃足了这三个,再拿你点灯!你一个纸鬼,急什么?”
那灰鼠仆又要来拖陆离。
陆离也不躲了,他看着那鼠仙,慢慢道:“你成你的仙,不差这几口。外头要打雷了,你听——”
鼠仙歪了歪头。外头是起风了,风里夹着隆隆声。
鼠仙的脸僵了下去,随即又笑:“你以为我算错了日子?我会不知道?我怕这天!所以才要这子时五刻的五十年大婚!红白双礼一结,天地簿上就多一条新路。雷劈不到我这个仙!”
它说得得意,尾巴跟着翘了翘。
可堂中人都听见,那雷是近了。
这次,近得已经能感到脚心发麻。
就在此时,陆离听见了佛号一声“阿弥陀佛”,又低又稳,不紧不慢。
有人走着,一步一步,走一步,就念一句。
那佛号进到洞里,同那满堂的腥气一撞,所有人耳中都起了一声嗡鸣之声!
红烛矮了半寸,那三节鼠尾,也止住了摆。
陆离心念一动:和尚?是李修远。
他终于来了?本体的事情,干完了?
那【我】的目光,要投过来了?
陆离动了动残破的纸手指,面无表情的对鼠仙说:“——你完了,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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