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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鼠仙和李修远


鼠仙一动,但整座洞都替它回头了。

那串佛号从整座山的外头,从这条被封了几十年的夜路上,一步一步硬凿过来!

每一声都落在人耳中,清楚得过分。

那鼠仙肚里那十几个喉咙同时滚了滚,尾巴三节急摇,像有三条不安的黑影在它身后乱抽。

“谁在外头装神弄鬼——!”它尖啸出声。

这一声出去,洞外反而静了,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而后,一道人影从洞口走了进来。

是和尚李修远。

他还穿着那身破僧袍,袖子短了一截,芒鞋尖磨得发黑。右手捻着红豆念珠,一粒一粒转。

他走得不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出来,脚下还带着未醒的浮尘。

和尚一来醒,满洞的烛光与死气被他这道人影一冲,竟分作两半,像水流自动绕过一块落定的青石。

他站定,扫了一眼满堂:人骨为案,人皮作画,指骨为帘,红白相撞。

堂上精怪面色灰白,三个活人被链子牵着缩成一团,尸气与喜气里混着一股尿臊味。

然后他看见那靠在骨柱边、只剩半截身子的纸人。

李修远眼皮跳了跳,他看仔细观察了一会,突然笑了出声,半恼半乐,见了熟人出丑时的笑。

“呵呵,牛鼻子啊……”

“贫僧走了百来里路,一进来,就瞧见个这么惨的‘人’。”

纸人陆离扯了扯嘴角,那半张纸脸上连灰都掉得差不多了,还努力端出个云淡风轻来:“和尚,你现在笑话我,等下可别哭了啊。”

李修远又笑,笑得直摇头。

可陆离看见他捻念珠的指节绷得很紧,那串红豆念珠在他掌心发烫,珠里的鬼气在轻轻跳。

这和尚分明也还没缓过劲,可他还是来了。

陆离心口那根与本体连着的死线仍无动静,只能好奇的问:“我的本体死了?怎么一直没反应?”

“没死。”李修远收了笑,难得正经,“你那本体,现在估计跟哪个仙人在那耗。

我走的时候,天都变了半边,整条路全是他俩论道落下的劫难。”

他看了看满洞鼠怪,又看那尊煞气腾腾的新“仙”,“但你本体告诉我,你这边断手断脚了,我才寻过来。不然,你这纸人明天就是路上一捧灰。”

“那算本体有点良心。”陆离点头,他挪了挪半截身子,寻了个更端正的姿势,像这样谈话更体面些。

他朝那鼠仙抬了抬下巴:“既来了,你就先把那老鼠收拾了。我实在是只剩张脸了。”

李修远“啐”了一声:“谁收拾谁还不一定。贫僧一辈子没跟【妖怪】动过手啊……”

他看向那虎视眈眈的鼠仙,那仙也在看他。

鼠仙一双红眼在骨灯下闪了又闪,尖声道:“和尚,你是来喝喜酒的?今日我这堂上,不差你一个!”

“喝你娘的喜酒。”李修远缓缓开口:“你一张老鼠皮上长不出舍利,坐不上莲台,连经都不会念,也配办这红白事?你问问这山,肯不肯认你?”

“放肆!”一队鼠怪往前凶凶围上几步。

鼠仙倒不忙,它像看戏一样把李修远从头看到脚,连他脚上破芒鞋都打量了。

看毕,它反而笑了,笑声尖而长:“和尚,你那双招子里有光。可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我是山里那等没见过天的东西?你是佛门修行人,佛光养了十年,外头念几句,就敢来我这撒野?”

鼠仙一步步从高台边走下来,步子轻快,尾巴在身后划地,走到阶下。

它抬起头看李修远:“你说本仙不如那纸鬼?就那断手断脚的东西?!”

它用下巴点陆离,一脸戏谑,“他连我一只鼠仆都抵不过。你们这一人一纸,就是传说中的‘仙’么?哈!你若有那纸鬼的本体半分厉害,也不必大半夜来送死。我劝你……”

老鼠把语调拉得又软又长,慈祥得像要给人指路,“趁我这堂上还差个见证,你站到那头去,和这纸鬼做个伴,等我吃完了那三个,你们一人给敲一遍木鱼。敲好了,或可留条全尸!”

满堂静下去,那些精怪都抖得厉害。

老树精还趴着,拿一只还能转的眼珠去望李修远。

它认得佛光,知道来的这个不是寻常和尚,可它不敢说。

它只觉这堂中,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比那鼠仙刚成时还要熬人。

三个年轻人里,秦哲先回过神来,破着嗓子喊:“师父!师父救命!”

宋苗苗只会哭。

陈继连哭都省了,直勾勾盯着李修远,恍惚中见一尊迟到了半辈子的菩萨。

李修远没看他们,他慢慢把念珠绕到手腕上,一圈,两圈。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鼠仙,眼神静的慈悲为怀。

“你知道么。”他平静地说,“我以前也是个无神论者,总以为世上最厉害的是刀枪炮。

后来撞了鬼,才知道原来世界真有鬼神……再后来,我学会了第二样东西。”

他说到这里,把僧袍的袖子慢慢卷起来,露出小臂。

那手臂上,是陈年的旧疤。

有火烧的,有刀划的,也有东西咬的……最上方,是红豆念珠烙出来的一圈淡痕。

他把手一垂,轻轻道:“你放人,再把那三个人的命还回来。今日我当你没成过,若不然,我就替这山填了你的堂,再替你念一段往生。”

鼠仙的笑到底挂不住了,它眼里的红意浸出来,胡须根根朝前竖:

“和尚!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金刚降世了?这堂里吃的灯火,都比你那点佛光老!你想替谁超度?就凭你手腕上这串鬼珠,还想超度我?!”

它长啸一声,满洞鼠怪齐刷刷亮出刀、叉、锁链。

许多灰影从后堂涌出来,可就在它们要近身时。

李修远阿弥陀佛一句,也没有取什么法器。

他往那三个年轻人身前走了两步,把僧袍一抖,掌心结印。

“嗡!”

那掌心处,一点金色佛光亮了起来!

那是卍字的形状!

那光不往外射,只稳稳地笼住他与那三凡人。

抚平了他们的恐惧与不安。

正是那颗从梦里回来的菩提心!

老鼠洞里的红白喜烛也颤抖着伏下去,火苗侧转,似要避开这慈悲佛光!

满洞的腥气被撕开一条很窄的口,空气里竟浮出一点佛家檀香!

“我有佛。”李修远说。“就凭它。你动一下,我就让你知道,佛也有怒目金刚!”

他放平目光,正正对上那鼠仙,“你成的是仙?你连我这半路出家的和尚都镇不住,你算哪门子仙!”

这话轻飘飘落地,满堂皆震。

秦哲三人也不害怕了,他们发现自己还活着,且活得很安心。

那光落在身上,温暖了人心,像冬日里的棉袄,家里一碗热汤。

宋苗苗终于哭出声来,秦哲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又把宋苗苗与陈继一并拖到李修远身后。

他说:“师父,我们——”

李修远没回头,只道:“躲好,别出声。等会要是那耗子扑上来,记住,千万别闭眼。”

他话音未落,鼠仙已掠了过来。

“咻!”

那速度快得空气都被抽出一声尖响。

鼠仙没作势,就是扑。

三口獠牙、三条尾巴、一双比刀还长的爪,竟同时朝他头、心、腰三处攻到!

李修远不退,他双掌一合,金色佛光如钟般向外一震!

那鼠仙的牙咬在光上,像咬中了烧红的铜钟,咯地一声,几颗黄牙当场碎了。

“哼啊!”

它闷哼一声,身子借势翻回半空,尾巴呼地一卷,抽在佛光外壁。

那一抽来的重,整层佛光都往下一压,好似有万钧泥沙泼下来!

李修远双足陷下半寸,鞋底把石砖踩碎了一片。

他却反笑一声:“老鼠撒欢?再来!”

和尚一步不等,主动撞出去。

他这“怒目”不是经文,是拳,是掌,是膝盖,是肩肘!

自己可是苦行了十载,打过的山魈不比打坐少!

此刻近身和鼠仙斗在一处,拳风带着佛光,每一击都如撞钟。

鼠仙不弱,三条尾巴轮番抽、卷、绞,那爪子更是又快又狠,几回都擦着李修远的面门过去。

一人一鼠在堂中连拆数招。

几张骨案被打成碎末,满地火星乱滚。

陆离靠坐在柱边,眯着眼看。

他看那和尚背心、肩头都被鼠尾扫出几道血痕,血一出来,又被佛光烘成青烟。

他也看那鼠仙腹上那十来张人脸片子越闪越快,有张老男人的脸正顺着它的嘴往下一沉,应该是用上了法术神通了!

陆离心道:这畜生毕竟占了个“成”字,李修远再猛,也只是一颗才擦亮的菩提心,火还生。

这一战,分不出快。

可也不急,他听着外头。雷声已压到听得极清,像有人在天井外头,一下一下拍着山门。

他知道那不只是天雷。这老鼠成仙的劫难,偏赶上他与李修远,也该它有这一劫!

他动了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对那三个年轻人道:

“还能爬,就去把那些骨头人皮全解下来,之后供奉一番,等下说不定就没有了,你们现在的横死相,做点好事总是好的……”

秦哲回头看他,满眼青紫:“陆道爷,我们……拿得动吗?”

陆离道:“拿不动也得拿。全洞的精怪,就你们三个还是最倒霉,哪怕是有了‘我’的鸿运。”

秦哲一咬牙,拉着陈继往边上挪。

“和尚!!”

这时,鼠仙忽然长啸,它不单是怒,更是慌。

佛光把它的阴路照得太明,它一爪下去,总像捞在空处。

李修远愈战愈凶,拳如暴雨。

最后他一掌拍在鼠仙胸口,将整只鼠仙拍得撞进那红白相间的“喜台”里。

祭桌塌了,灯翻鼠倒!

那鼠仙翻身起来,肚皮处多了一个青黑掌印,洞口方向又是一阵雷滚过来。

“轰隆隆!”

整座山都被这雷从外头摁了一下,有细小的石粒从头顶簌簌落下。

那些精怪都缩着脖子。连几个最凶的灰鼠都退了。

它们望着李修远,不敢再上。

这和尚,是真把它们的“仙”打了一个趔趄!

到底没打完,和尚也还站在那里,胸口起伏,额上出汗。

佛光仍亮着,只是比方才浅了一些。

李修远抬眼,与鼠仙对望。

一僧一鼠,谁也没再动。

洞外,天雷已从远到近,正停在山头,此刻也安静下来,等着一人一鼠,分出个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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