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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深夜供述


初冬的夜,凉的刺骨。
  城西老建委家属院的灯光,早就灭了大半。
  只有三号楼一楼的窗户,还透着点昏黄的微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像颗摇摇欲坠的星。
  郎学文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身旁的老伴张兰英早就睡熟了,呼吸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然这几天也没睡踏实。
  外屋的小床上,孙子郎小宇睡的正香,偶尔还嘟囔两句梦话,稚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老人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下午易飞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坐立难安。
  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被他压在客厅的八仙桌抽屉最底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烫金的校名硌在指尖,烫的人心头发颤。
  还有那张资金流水单,白纸黑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百二十万。
  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连带着当年工程上分得的那些辛苦钱,全被高建民悄无声息的吞了。
  他当年在看守所里,咬着牙扛下所有罪名,一个字都没往外吐,以为换回来的是平安,是对方念旧情的照拂。
  结果到头来,人家不仅没念旧情,还趁他落难的时候,狠狠的啃了他一口。
  这些年他装糊涂,装遗忘,躲在这老院子里苟活,以为只要不沾旧事,就能安安稳稳把孙子带大。
  可前几天那两个黑衣服的男人找上门,撂下的那些狠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口。
  他们拿孙子的安危说事,拿他当年的案底说事,明着是探望,实则是警告。
  高建民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
  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人家也未必能容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畜生。”
  郎学文低低的骂了一句,嗓子干涩的厉害。
  他慢慢的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想到客厅倒杯热水。
  刚走到外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郎学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
  都这个点了,谁会来?
  易飞下午刚走,不可能这个时候折返。
  难道是……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院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黑影,都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两个人。
  郎学文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大半夜的找上门,肯定没好事。
  他咬了咬牙,压着声音问道:“谁啊?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郎主任,是我们。”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倨傲,
  “顾秘书让我们过来看看您,给您带了点东西。开门吧,就几句话的事,说完我们就走。”
  “不用了,我都睡下了。”
  郎学文硬着头皮回道:
  “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谢顾秘书。”
  “郎主任,您这就不给面子了。”
  门外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您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在门口等着,等到明天早上也行。
  就是这大半夜的,进进出出的,别惊着了家里的孩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在了郎学文心上。
  他最在意的就是孙子。
  对方明显是拿孩子拿捏他。
  郎学文攥紧了拳头。
  躲是躲不过去的。
  真要是把这两个人惹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郎学文慢慢拉开了院门的插销,只开了一条缝: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家里人都睡了,不方便进去。”
  两个男人也不在意,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递了进来,沉甸甸的,看样子是装着钱。
  “郎主任,这是顾秘书让我们给您带的慰问金,两万块,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施舍的味道,
  “顾秘书说了,您是高书记的老部下,当年也立过功,高书记一直记着您的好。
  就是最近啊,风头不太对,有人在翻当年的旧账,还往您这跑。
  顾秘书让我们提醒您一句,有些事,该忘就得忘,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
  您自己安稳了,孩子才能安稳,对吧?”
  郎学文捏着那个纸袋子,指尖都在抖。
  两万块钱,就想买他一辈子闭嘴,还拿孙子来威胁他。
  高建民的人,还是跟当年一样,傲慢又狠毒。
  “我知道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沙哑的厉害,
  “你回去告诉顾秘书,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什么都不记得。
  让他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东西你们拿回去,我用不着。”
  “别啊,”
  男人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的,
  “钱您得拿着,这是高书记的心意。
  另外,顾秘书还特意交代了,最近这段时间,您和孩子最好少出门,家里待着最安全。
  尤其是孩子,上下学路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意外,多不好啊,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郎学文的火气瞬间就冲到了头顶。
  明着是关心,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连孩子上下学的事都拿出来说,这是在告诉他,他们随时都能对孩子下手。
  “你们什么意思?!”
  郎学文猛然抬起头,眼神里布满了血丝,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们还想怎么样?
  连个十岁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
  “郎主任,您别激动啊。”
  男人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们就是提醒您一句,注意安全。
  毕竟当年跟您一起干事的那些人,意外身亡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您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不该见的人别见,不该说的话别说,大家都省心。”
  说完,两人也不等郎学文再回话,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郎学文站在院门口,捏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子,浑身都在抖。
  气的。
  也是怕的。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高建民心狠手辣,真要是觉得他有威胁,绝对做得出来斩草除根的事。
  以前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自己扛了罪,对方多少会留点情面。
  现在看来,情面?
  在高建民眼里,他不过是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甚至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等风头再紧一点,说不定对方就不是上门警告这么简单了。
  “……欺人太甚。”
  郎学文咬着牙,低声吼了一句,眼眶都红了。
  他忍了十几年,躲了十几年,委屈求全了十几年,
  结果呢?
  家底被人吞了,儿子跑了,自己名声尽毁,
  现在连孙子的安全都要保不住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退了一辈子,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
  张兰英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扶住他:
  “老头,怎么了?谁来了?”
  郎学文看着老伴花白的头发,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熟睡的孙子,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终于彻底散了。
  躲是躲不过去的。
  与其等着人家找上门来拿捏,不如主动拼一把。
  易飞说的对,站出来,比藏着更安全。
  “没事。”
  郎学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子扔在一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老婆子,你去把我手机拿过来。
  我要给易支队长打电话。”
  “啊?”
  张兰英愣了一下,
  “现在?都半夜了……”
  “就现在。”
  郎学文斩钉截铁,
  “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十几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
  凌晨一点零七分,易飞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本来就没睡熟,听见动静立刻拿起手机,
  看见屏幕上陌生的本地号码,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接了起来。
  “喂,我是易飞。”
  “易支队长,我是郎学文。”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白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愿意配合你们调查,当年所有的事,我都可以说。
  但是你要保证,我老伴和我孙子的安全。”
  易飞猛地坐起身,心里一振,立刻沉稳的回答:
  “算数,绝对算数!郎大爷,您放心,我向您保证,您和您家人的安全,我们绝对负责到底。
  您现在在家吗?我们马上过去。”
  “在。”
  郎学文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很坚定,
  “你们过来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
  “好,我们二十分钟到。您别害怕,也别惊动孩子,我们带笔录员过去,就在您家客厅录。”
  易飞语速很快的交代完,挂了电话,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快步走出了家门。
  下楼的同时,他给陈斌和林浩分别打了电话。
  “陈斌,郎学文主动联系了,愿意全面交代。你立刻带两个笔录员,带上录音设备和笔录纸,去城西老建委家属院。
  再通知王鹏,让他带两个技术民警同步跟进,所有口供当场核对档案。”
  “林浩,你立刻加派两组人,把郎学文家周边全部布控。刚才顾柏的人刚去过他家,我怕他们杀回马枪。
  今晚务必保证老人和孩子的绝对安全,一只陌生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两条指令下去,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的陈斌和林浩都瞬间清醒了,各自应了一声,立刻开始布置。
  等易飞开车赶到老建委家属院的时候,林浩已经带着人布好了岗,
  小区门口、单元楼两侧、甚至院墙外的胡同里,都安排了便衣民警。
  “易支,都安排好了。”
  林浩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周边没有可疑人员,那两个黑衣服的早就走了。
  我特意留了两个人在路口盯着,他们要是敢回来,立刻就能拦下。”
  易飞点点头:“做的好。里面情况怎么样?”
  “刚跟大娘对了个话,郎学文在客厅坐着呢,情绪还算稳定,就是看起来有点激动。孩子在里屋睡着,没惊动。”
  “嗯。”
  易飞应了一声,带着陈斌和两个笔录员,轻轻推开了院门。
  客厅里亮着盏昏黄的台灯,郎学文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个搪瓷茶杯,指尖都泛了白。
  张兰英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点担忧,看见易飞他们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易支队长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热水。”
  “大娘,不用麻烦了。”
  易飞连忙摆手,示意大家都轻一点,
  “别吵醒孩子。”
  几个人轻手轻脚的坐下,笔录员拿出本子和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
  郎学文抬起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易飞脸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易支队长,我想通了。”
  老人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异常平静,
  “高建民不给我活路,我也没必要再替他守着秘密。
  当年所有的事,我都告诉你们。
  是对是错,是功是过,我都认了。
  只求你们,护着我老伴和我孙子。”
  “郎大爷,您放心。”
  易飞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说话算话。从今晚开始,您和您的家人,我们二十四小时保护。
  等案子结了,您要是想换个地方生活,我们也可以帮您安排。
  您慢慢说,不用急。
  咱们从最开始说。”
  郎学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水,暖了暖身子,才慢慢的开口。
  “这事,得从九六年说起。
  九六年秋天,高建民从省里下来,当了齐州市建委的主任。
  那时候我还只是建委工程科的一个副科长,干了好多年都没动地方,没背景也没人脉,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结果高建民上任第三个月,就把我提拔成了工程科科长,后来又一步步提我当副主任。
  那时候我还觉得是遇上了伯乐,感恩戴德的,觉得人家看得起我,我就得拼命给人家干活。
  现在想想,他哪里是看得起我,他就是看我老实、听话、没根基,好用,方便他掌控。”
  老人自嘲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他上任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动手脚了。
  那时候齐州搞城市建设,市政工程特别多,修路、建公园、改造小区,大大小小的项目几十个,资金量很大。
  按规定,所有工程都得公开招投标。
  可高建民暗地里早就圈好了自己的人,周洪涛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每次招标之前,高建民都会把工程的标底、工期要求、甚至评委名单,提前透给周洪涛。
  然后周洪涛再找几家关系好的公司过来陪标,故意把报价做的高低错落,最后肯定是他的公司中标。
  围标串标,都是家常便饭。
  中标之后,周洪涛会拿出工程款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作为好处费返回来。
  这笔钱,不走公账,都是走现金或者私人账户周转。
  我当时就是负责在中间传话、对接,还有在审批单上签字走流程。
  每一笔拨款,都得我签字确认,高建民再最后审批。
  明面上看,所有流程都合规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实际上,每一个项目,他们都能捞个盆满钵满。
  解放路拓宽工程,总造价两千八百万,他们抽了四百多万的好处费;
  人民公园改造,两千两百万的项目,捞了三百多万;
  还有开发区的市政管网工程,标的更大,捞的也更多……
  那些年,光我经手签字的工程,大大小小加起来,抽成至少有两三千万。
  这些钱,大部分都进了高建民的口袋,我只拿了很小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关系。”
  郎学文说的很慢,每一个项目,每一笔大概的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笔录员飞快的记着,陈斌时不时的核对一下档案里的工程清单,时间、项目名称、造价,全能对上。
  易飞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数字,比他们预估的还要惊人。
  九十年代的两三千万,购买力放到现在,简直不敢想象。
  高建民的原始积累,果然就是靠这些工程堆起来的。
  “工程上的事,说了大概有五六年。
  后来,高建民当上了副市长,分管城建和国资,胃口就更大了。
  他不满足于只赚工程上的钱,开始盯上了国企改制这块肥肉。
  那时候齐州好多国营厂子效益不好,要改制、要拍卖、要资产重组,里面的油水比工程还大。
  好多厂子明明资产上亿,最后评估的时候,故意把价值压的很低,几百万就卖出去了,接手的全是高建民的人。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天文数字。
  沈青山,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提到沈青山的名字,郎学文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愧疚,也有无奈。
  “沈青山当时是国资委的清查组长,为人正派,眼里揉不得沙子。
  纺织厂改制的时候,他带着人查账,查的特别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厂子的资产评估严重偏低,还有大量的设备、库存都没算进去,明摆着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他当时就放话了,要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绝不姑息。
  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账,是纺织厂原厂长偷偷交给他的,上面记着这些年给高建民送钱送物的明细,还有工程回扣的流水。
  那本账要是真捅上去,高建民肯定得完蛋。”
  易飞眼神一凝。
  果然有账本。
  前世沈青山案平反的时候,就提到过关键证据灭失,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本账。
  “后来呢?”
  陈斌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后来?”
  郎学文苦笑了一声,
  “高建民当然不能让他把事捅出去。
  他当时就找了王海涛,还有我,我们三个一起商量的对策。
  王海涛你应该知道,当时是纺织局的局长,也是高建民的人。
  我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既然沈青山要查我们,那就先把他搞臭,让他没机会查。
  具体的局,是高建民亲自设的。
  第一步,王海涛安排人,在沈青山的办公桌抽屉里,偷偷放了三万块钱现金,还有一张伪造的收条。
  第二步,他们买通了纺织厂的一个会计,让会计出面举报,说沈青山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私自处置国有资产。
  第三步,我这边配合着,出具了一份虚假的工程核查意见,说沈青山负责的清查项目,资金对不上,有大额缺口。
  三步下来,人证物证俱在,沈青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再加上高建民在上面施压,案子走的特别快,不到两个月就判了,十五年。
  沈青山进去之后,他手里那本账,也被高建民派人搜走了,当场就烧了。
  所有的证据,都毁的干干净净。
  沈青山在牢里上诉过好几次,全都被压下来了。
  他家里人也被针对,工作没了,生意也做不成,最后逼的他女儿沈曼如不得不辍学,混社会去了……”
  说到这里,郎学文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亏心的事。
  沈青山是个好官,是个好人。
  我明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却还是帮着做了伪证,在核查意见书上签了字。
  这些年,我经常梦见他,梦见他指着我鼻子骂。
  我知道,我造孽。”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肩膀都微微颤抖着。
  张兰英站在旁边,也偷偷的抹眼泪。
  易飞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郎大爷,现在说出来,还不晚。
  只要能把真相查清楚,沈青山的案子,就有翻案的希望。
  他受的冤屈,总有一天能昭雪。”
  郎学文抬起头,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下定决心,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就算最后我也得进去蹲几年,我也认了。
  至少,能给沈青山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再后来,就是零三年的运钞车劫案。”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运钞车劫案,是这么多年来齐州最大的悬案之一。
  三名押运员遇害,三千七百万职工安置款被劫,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所有人都以为是悍匪作案,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高建民的事。
  “那不是普通的抢劫案。”
  郎学文的声音压的更低了,脸上也露出几分后怕,
  “那是高建民和老蛇联手做的局,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
  陈斌霍然睁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那三千七百万,是纺织厂的职工安置款啊!”
  “对,就是那笔钱。”
  郎学文点了点头,
  “纺织厂改制之后,职工安置款一直没落实,工人们天天上访,闹的很凶。
  上面催的紧,财政就拨了三千七百万下来,专门用来给职工发补偿、交社保。
  那笔钱本来是要打到国资委的专用账户上的。
  可高建民盯上了这笔钱。
  那时候他马上要提拔市委常委,正是需要钱铺路的时候。
  而且他在境外也有投资,需要大笔资金转移出去。
  三千七百万,不是小数目,他舍不得就这么发给工人。
  所以他就跟老蛇勾结在了一起,演了一出劫案的戏。”
  易飞的指尖微微收紧。
  前世他就怀疑过这起案子不对劲,太巧合了,
  刚拨付的安置款,刚上路就被劫了,劫匪对路线、时间摸的一清二楚,像是早就等着一样。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巧合。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易飞沉声问道。
  “路线和时间,是高建民这边泄露出去的。”
  郎学文回忆着说道:“当时押运方案是他拍板定的,走哪条路,几点出发,几个押运员,他全都清楚。
  老蛇那边负责安排人手,找了四个亡命之徒,全是边境上过来的,手上都有人命。
  劫案发生当天,劫匪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卡,用货车逼停了运钞车。
  他们动作很快,开枪打死了三个押运员,撬开钱箱,把钱全部搬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然后他们直接把车开到了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把钱卸下来,换了车,人就直接跑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留下多少线索。
  警察查了很久,都以为是流窜作案,根本想不到是内部人搞的鬼。”
  “那笔钱呢?最后去哪了?”
  王鹏追问了一句,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分了三批洗白。”
  郎学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批,一千两百万,用来当政治献金,上下打点,给高建民跑官用。
  零三年年底,高建民就顺利当上了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跟这笔钱有很大关系。
  第二批,一千五百万,通过地下钱庄,分批转到了境外,存进了高建民的海外账户。
  老蛇那边抽走了五百万当辛苦费,剩下的五百万,分给了参与的人,我也分了二十万。
  还有五百万,用来打点关系、封口、销毁证据。
  反正到最后,三千七百万,一分都没落到工人手里。
  可怜那些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安置款被人抢了,告状都没地方告去。”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没说话。
  三千七百万的职工血汗钱,就这么被他们私分了。
  三条押运员的人命,就这么成了他们敛财的垫脚石。
  高建民的狠辣,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易飞的脸色冷的像冰。
  前世他查了很多年,都没查到这起案子的核心真相,只隐约觉得和高建民有关,却没有实据。
  今天,终于从郎学文嘴里,听到了完整的始末。
  “老蛇那边,是谁对接的?”
  易飞问道。
  “是顾柏。”
  郎学文毫不犹豫的说道:“高建民从来不直接跟老蛇的人接触,都是顾柏在中间传话、对接。
  劫案的细节、分成比例、后续的收尾,全是顾柏一手操办的。
  这个人,心思细,下手狠,是高建民最得力的助手。
  这么多年,高建民所有上不了台面的事,几乎都是顾柏去办的。
  你们要查高建民,顾柏是最关键的一环。”
  易飞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顾柏,老蛇,周洪涛,王海涛……
  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郎学文的供述里,越来越清晰。
  郎学文一直说到后半夜,嗓子都说哑了。
  从工程围标到国企改制,从构陷沈青山到运钞车劫案,
  从高建民的贪腐细节,到顾柏的行事风格,再到老蛇的合作模式,
  事无巨细,全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很多细节,和警方之前掌握的线索严丝合缝,也补上了很多缺失的环节。
  笔录写了满满二十多页,录音也录了整整三个小时。
  等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郎学文疲惫的脸上。
  老人说完所有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却反而轻松了很多。
  压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全都倒出来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郎学文沙哑着嗓子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后面要是还有需要核实的地方,你们随时来找我。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郎大爷,辛苦您了。”
  易飞站起身,郑重的说道,“您的证词,非常重要。
  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核实一些细节,我们会提前跟您联系。
  安全方面您放心,我们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白天孩子上下学,也会有便衣民警暗中护送,绝对不会出问题。
  您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郎学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易飞示意大家收拾东西,轻手轻脚的往外走,尽量不吵醒里屋的孩子。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几个人却丝毫都不觉得冷。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易支,这一下可就全串起来了!”
  陈斌抱着厚厚的笔录,声音无比的激动,
  “工程贪腐、构陷沈青山、运钞车劫案,三桩大案,全都有了人证!
  有了郎学文的口供,再配合我们手里的档案和资金线索,高建民早年的黑历史,就等于彻底实锤了!”
  王鹏也连连点头:“对啊!尤其是运钞车劫案,这么多年的悬案,终于知道真相了!
  只要顺着资金流向查,再找到当年参与劫案的劫匪,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林浩搓了搓手,眼里全是干劲:
  “易支,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申请抓捕顾柏?
  郎学文都交代了,劫案是顾柏对接的,他肯定跑不了!”
  “不急。”
  易飞摇了摇头,眼神很沉,
  “郎学文的口供,只是人证,还需要更多的物证支撑。
  顾柏是高建民的核心心腹,动他就等于直接跟高建民摊牌。
  现在证据还不够扎实,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他想了想,快速布置道:
  “陈斌,你今天就带人,把郎学文交代的这些工程、改制项目,全部跟档案比对核实。
  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经办人,都要落到实处,形成完整的书面材料。
  王鹏,你立刻技术科全体上阵,顺着郎学文说的资金流向往深了挖。
  重点查零三年那三千七百万的去向,政治献金给了谁,境外账户在哪,地下钱庄的通道是哪条。
  林浩,外围布控不能撤,反而要加强。
  郎学文现在是关键证人,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顾柏和周洪涛,看看他们有没有异动。
  记住,只盯,不动。”
  三条指令,清晰明了。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各自心里都有了方向。
  易飞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一夜未眠,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反而精神格外振奋。
  郎学文的供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黑匣子。
  高建民藏了二十多年的底子,终于被彻底掀开了一角。
  工程贪腐、构陷忠良、监守自盗、草菅人命……
  每一笔,都是重罪。
  但这还不够。
  现在只有人证,还需要更扎实的物证、资金证据、旁证,形成完整的闭环。
  只有这样,才能一击致命,让高建民再也翻不了身。
  “走吧,先回支队。”
  易飞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天已经亮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年轻的支队长背影挺拔,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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