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自惭形愧
不到半日,同一条粮道更南边靠近金牛驿方向,又有另一支粮道遭袭。
这一次出现的袭击者人数稍微多些,约有三百余人。
一轮箭雨之后,直接烧掉两座供军队临时歇脚的草棚,抢了大半的粮草,杀伤近百人。
而后在特殊哨声的提醒下,没有丝毫迟疑与犹豫的隐入山林之间,消失不见。
······
当天傍晚,金牛驿北面又有一处存放草料的小驿棚起火,守卫百余人无人生还。
待增援赶到时,驿棚已经烧成了火架子,存放草料尽数付之一炬。
而袭击者,早已扬长而去,没了踪影。
······
不过一日之间,相隔数十里,三处起火。
等第一封急报送到王宗勋手中时,第二封已经在路上了。
第三封送入堡城外先锋大营的中军帐时,王宗勋正在查看第一处袭击的舆图。
“多少敌军?”
王宗勋头也没抬,其实当第二封急报送到时,他便对这第三封有所预料了。
“呼呼呼~”
信使喘着粗气:“金牛驿北面一处驿棚被烧毁,存放草料付之一炬,守卫百余人尽数被杀,敌军人数无法确定。”
“最先一处约莫百余人,第二处至少三百余人,这一次竟是百余守卫尽殁,连人数都无法确定!”
副将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却是有些激动:“将军,至少三股,敌军至少有上千人,甚至是数千人马渗透进我军后方!”
王宗勋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沿着金牛驿、沔县一路向北划过。
第一处,第二处,第三处,位置都相隔甚远,不存在同一支人马奔走作乱,的确只可能是数支小部队分别犯事。
可如果敌军当真有数千人已经绕到自己后方,褒城里为何如此安静?
而且,既已有数千人已经绕至后方,为何不是潜伏起来,等待关键时候杀出,彻底截断他的退路,而是早早的暴露出来?
这未免太过不合常理了!
除非······这支渗透进后方的兵马人数其实并不多,可能就这么三股,千余人左右,的确存在一定的威胁,却还不足以截断他的退路。
此番虚张声势,为的就是逼他自乱阵脚,给褒城的王彦章以少胜多创造机会。
就当王宗勋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真相之时,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名负责运粮的军需官快步入内,朝着王宗勋恭敬行礼:“将军!后方粮队已经不敢单独北上了,金牛驿请求增兵护送,沔县守军也请求派兵清剿潜藏山中的敌军。”
“将军!”
副将当即抱拳,朗声请命:“末将愿带三千人前往,凭借金牛驿与沔县守军,征调一些民夫杂役,定能歼灭这一支潜入我军后方的敌军!”
“你带走三千回去······”
王宗勋声音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副将:“褒城呢?”
褒城他是了解的,常备驻军一般在五千人左右,极限应该是七千至八千人左右。
他有把握在兵力稍稍占优的情况下,与王彦章这等宿将周旋。
可要是让他去以少胜多,他是真没什么把握。
副将一怔,却仍是有些迟疑:“可粮道······”
“粮道断了吗?”
“尚未。”
“今日共计损失多少粮草?”
军需官连忙答道:“军粮八十余车,草料一百二十余车,共计损失两百余车。”
“两百余车······”
王宗勋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相比一万先锋军的每日所需,这个数量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最多就是相较于整体粮草运输的合理损耗稍微多上了那么一些。
真正麻烦的是,这一日三起袭击所造成的恐慌。
首先是民夫不敢走。
第二处的袭击,因为押运粮草的士卒死伤过半,一时没能及时控制住四散逃逸的民夫,以至于不少民夫逃至金牛驿或是沔县,敌人潜伏在金牛驿与沔县一带袭击粮道,手段极其残忍之事很快就传扬开来了。
尽管运送粮草这种事,并不是这些被征调的民夫想不走便不走的,一顿鞭子下去,不走也得走。
但面对过度的强迫、随时可能会出事的死亡威胁,这些个民夫手上事情几乎是错漏百出,简直毫无效率可言。
其次便是那些押运粮草的军官与士卒,也是普遍的心存抗拒。
一日袭击三次粮道,频率实在太高。
更甚至第三次直接摸到金牛驿附近伤人放火,这一伙敌军简直是胆大包天,比强盗还强盗。
而无论是金牛驿还是沔县,都只是常备守军,数量并没太多。
甚至此前还被王宗勋抽调了不少熟悉这一带金牛道地势地形的好手或是编入先锋军中,或是充当斥候。
眼下还要负责先锋军的粮草押运,不论是金牛驿还是沔县,人马都是有些捉襟见肘。
虽说在知道粮道遭受袭击的第一时间,两地便尽可能的挤出些人搜查。
可结果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有去无回。
那一伙潜入进来的敌军,简直就是悍匪。
若是他这边没有动作,持续人心惶惶下去,后方军心必乱。
届时,整条粮道,不攻自破!
“三千太多了······”
王宗勋再度呢喃了一声,眼中神采却是逐渐坚定下来:“抽调一千精兵,协助金牛驿与沔县押运粮草,运送粮草的队伍不再三五十辆的零散运送,合成大队押运,每队不低于两百辆。”
原本是想要通过零散而多批次的运送方式,来防止敌军袭击粮道,避免先锋军因粮草而受制。
不曾想,他这般思虑反倒是成了敌军的突破口。
也许,敌军此番所作所为,正是要逼迫他将粮草集中押送,好一举······
思虑微微一顿,王宗勋看向身旁副将又补充道:“明日我军后退三十里扎营,另抽调两千人马驻扎沔县,但凡金牛驿至沔县一带金牛道上大规模敌军袭击粮道,随时驰援。”
“是!”
旁边副将当先领命,随后便是有些担忧:“将军,军令命我军压境褒城,而今我军已至褒城之下,却又回退三十里,会不会······”
他并未将话说完,只是这话里边的意思,已然十分明确。
王宗勋双手撑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之上,声音骤然一沉。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吾令即军令!”
······
入夜,沔县以南一处无名山坳。
王景蹲在树下,面前铺着粗糙的山路图,旁边便是火堆。
先前分散出去的数名军头围在一旁,四周树梢之上,错落着数十名玄冥教众。
玄冥教众只负责引路,与撤退时机把控,不负责决策。
所以,此刻讨论的主要是王景与一众军头······不对,现在该是校尉了。
“第一处烧了四十来车粮草。”
“第二处抢了四十来车军粮,六十来车草料。”
“金牛驿那边蜀军援兵来的挺快,只是杀了守卫,而后一把火将驿棚烧了。”
王景抬眼:“伤亡呢?”
“加起来可能也就三百多吧!”
“嗯!没怎么算,应该差不多。”
有两名校尉一唱一和,看模样十分随意。
“三百?”
王景一听却是急了眼,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指着两人鼻子便骂道:“就是简单的袭扰,总共三次,带出去也就六百人,给老子整出三百多的伤亡来,你们是猪脑子吗?”
“啊?”
方才答话的两名校尉一愣,还是旁边另一人疑问出声:“将军你不是问敌军伤亡啊?”
“敌军伤亡关我屁事啊,这点小打小闹能造成什么伤亡,老子当然问的是我军伤亡!”
王景的声音更大了些,不过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既然第一时间说得是敌军的伤亡,那说明他们的伤亡都不算大。
“死了二十三人,重伤十四人,轻伤三十来人。”
三名参与袭击的校尉互相合计了一下,除却轻伤的外,其余伤亡都给出了一个相对精确的数据。
“还行。”
王景点了点头,对于行军打仗,他看得还是很理性与透彻的。
打仗不可能没有伤亡,这几个数字都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只是事情说到这里,那三名校尉之中,便有一人小声支支吾吾的问道:“将军,那······嗯······”
“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
王景目光落在三人面上,声音小了些,眉头却是重新皱起。
这些人虽然也都算得上老兵、精兵,但此前毕竟都只是军队的底层,没什么领兵的经验。
他是深怕出什么幺蛾子,更怕这些人出了什么幺蛾子还不敢说。
另一人接过方才那人的话头,直言道:“将军,他刚才想说的是,那十四个重伤的兄弟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其余人不由皆是神色一沉。
同那三人一起,一个个的,都是眼巴巴的看着王景,静静等待着这位主将的决断,眼中却明显有着一种别样的、很复杂的期盼。
他们此时虽已为校尉,但他们此前皆是旧梁降军底层出身。
他们很清楚普通士卒重伤会是怎样的结果,被抛弃是普遍现象,有时是被同袍好心补上一刀死个痛快,有时则是被敌军割首充作功劳,更残忍一些的······会被充作军粮。
可能是成为己方军队的饱腹肉,也有可能是敌军的下酒菜。
他们的身份尚未转换过来,还保持着对底层士卒最基本的同理心,还可以感同身受。
只是,站在他们现如今的位置,也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重伤士卒在战场上究竟是个怎样的拖累了。
他们其实也清楚该怎么做,只需要按照以往的惯例,给那些重伤士卒一个痛快就好了。
当然,眼下他们身处山中,情况并不危急,或许还可以立个坟头,帮忙入土为安。
但是······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出这个决定,就好像不是在给那些重伤士卒一个痛快,而是在给他们曾经的自己一个痛快一般。
于是,他们将这个难以抉择的问题抛给了王景。
既希望王景能够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是一个统帅该做的事情,这也关乎他们此行成功与否。
可他们眼神别样而复杂在于,他们既盼着王景做出正确决定的同时,又盼着王景能够做出点不一样决定,给那些重伤的士卒,也给他们曾经的自己一条生路。
“······”
王景看着那一双双复杂的目光,也是能大致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他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甚至很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让这些自己麾下的校尉也迈出这一步。
这不是残忍,这是现实。
他不可能因为十四个重伤士卒而优柔寡断,也不可能因为这些思维观念还未转变过来的校尉的特殊目光,而将整支潜入敌后的队伍拖垮。
王景的目光在一众校尉面上一一扫过,目光所过之处,那些原本眼巴巴的望着他的人一个个的尽数低头。
一种被人看穿坏心思的羞愧感,猛烈的凿击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
“你们······”
王景正欲开口,宣布自己的命令。
就在这时,山林间传来奇特的哨声,有些像是鸟叫。
树梢上的玄冥教众当即有人回应,而后朝着一个方向飞身跃出十余道身影,消失在漆黑山林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树梢上却有一名玄冥教众飞落而下,于火堆一旁朝着王景抱拳一礼:“王将军,我玄冥教已带来大夫与药材,请将重伤士卒汇聚到一起,以便大夫医治。”
“啊?”
王景与一众校尉皆是错愕的抬头看向那名玄冥教众,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们都是旧梁降军出身,也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兵,对于玄冥教多多少少是有些了解的。
可那不是一个残忍嗜杀的暗杀、情报组织吗?
又是大夫,又是药材的,这是要帮他们救那些重伤的士卒?
“将军······”
一众校尉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自那玄冥教众身上挪开,齐齐看向王景。
他们以为这是王景的意思,毕竟这里能够号令这些玄冥教众的,也只有王景了。
王景却还是有些懵逼的看着那玄冥教众:“不是,你们玄冥教不杀人,改为救死扶伤了?”
“请王将军将重伤士卒汇聚到一起,以便大夫医治。”
那玄冥教众没有回答王景的问题,对于这种他人对旧玄冥教的固有印象,他们并没有解释的义务。
他们早已有了教义,除了教主的命令,他们所要奉行的便是教义。
“······”
王景沉默片刻之后,让人将重伤的士卒都安置到了一起。
而玄冥教的人,也是当真的带回了“一家”大夫,以及大包小包的药材。
大夫与其妻子在玄冥教众的逼迫下,开始为重伤士卒治伤。
至于那大夫的一家老小,则是有玄冥教众看顾。
老人家被这场面吓得颤颤巍巍,喂孩子喝粥都不利索,一名带着凶神恶煞厉鬼铁面玄冥教众索性接过粥勺,小心翼翼的喂那也被吓得厉害孩童吃饭,竟是十分有耐心。
不论是王景还是一众校尉,亦或是其余奉义军士卒,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时,一旁闲暇的玄冥教众当中,低沉而肃穆的声音缓缓响起。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怜我苍生,久困乱尘。”
“刀平诸恶,血洗乾坤。”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
王景与一众校尉缓缓回过神来,看着那一群形似恶鬼的玄冥教众庄重而肃穆的一幕,忽有种自惭形愧与肃然起敬的感觉。
现如今的玄冥教,似乎已并不是昔日那个玄冥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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