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这还是那个出口成脏的温禾吗?
春耕前的第一场大雨,是在深夜悄然降临的。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长安城的百姓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
屋顶上的积雪早就化了,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著湿润的光泽。
街道上的尘土被雨水带走,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著天空的云影。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还在滴著水,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长安城的百姓都觉得这是一个吉兆。
「春雨如膏啊!」
一个老农站在自家门口,仰著头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满是笑容。
「这一场雨下得好,下得及时,今年一定能风调雨顺,一定是个好年成。」
「可不是嘛!」 隔壁的大娘接话道,她听到老农的话,也笑了起来。
「去年冬天雪那么多,今年春天雨又来得这么早,老天爷这是开眼了,今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一些了。」
「这都是陛下的福气!」另一个邻居插嘴道。
「陛下登基以来,虽说天灾不少,可哪一次不是朝廷及时赈灾?哪一次不是让咱们熬过来了?换了前朝,早就饿殍遍野了。」
「对对对!」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所以不少百姓都在欢呼。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不太高兴。
「昨夜下雨,掖庭竟然有三处宫苑坍塌!」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内,手中攥著一份内侍省刚刚送来的奏报,脸上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万春殿后殿,连房梁都掉了下来,连皇后的寝宫都塌了,这像什么话!」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报猛地摔在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奏报在案上弹了一下,滑落到地上,他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厉声说道:「武德殿的屋顶被大风吹去了一半!」
「朕倒是要问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究竟是皇城,还是烂瓦房!」
殿内,上到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朝中重臣,下到那些垂手而立的内侍,都噤若寒蝉。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内侍省少监此刻跪在李世民的面前,低著头,浑身发颤。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后背已经湿透了,冰凉的汗水贴著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站在李世民身旁的江升也不好过。
两年前大兴宫全面检修的时候,他那个时候也在内侍省。
虽然不是他负责的,可他是内侍省的人。
若是陛下责罚下来,怕是也会牵连到他。
温禾今天是被临时叫来的。 他本来在府里睡得正香,被阿冬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不过入宫之前,他就从东宫那边得到消息了。
李承干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
而且还不止李世民说的这些。
还有承干殿和东宫的显德殿都漏雨了。
只是这两处宫殿出事,却不能对外说。
要知道前者有李承干的名字,而且还是当初李渊赏赐给还是秦王时候的李世民住的,意义非凡。
后者就是现在李承干的住处,代表著东宫的颜面。
若是让一些有心人知道了,到时候只怕是要借题发挥。
说什么陛下和太子无德,或者是扯出别的东西来,到时候更麻烦。
「窦静!」
李世民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中带著的怒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直呼一个臣子的名字。
「老臣在。」
窦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心中,已经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叫他。
这两年,都是他带头反对修建宫殿。
李世民盯著他,目光如刀,声音低沉而冷厉。
「朕记得你家园子好似去岁才修,几十亩的地,好大一处别院啊,朕听说那院子亭台楼阁,可谓精雕细琢,比朕的甘露殿还大!」
「老臣死罪!」窦静没有辩解。
他果断地躬身认罪,腰弯得很深很低。
他知道此刻陛下正在找机会发泄,前两年都是他带头反对修建宫殿,即便后来抄了崔氏后,李世民的内帑颇丰,他也没有同意,私底下还拉上了魏征一起。 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所以此刻李世民如此阴阳怪气的,他也怪不了别人。
「魏卿!」
果然,李世民的矛头赫然转向了魏征。
魏征倒是不怕。
全长安四品以上官员,没有谁比他住得寒酸了。
堂堂尚书左丞,住的只是一个三进门的院落,这可是连很多五品以下的官员都不如。
李世民当初去过一次他的家,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魏卿,朕亏待你了。」
所以今日魏征便有恃无恐。
「臣在。」
魏征走出队列,面色平静。
「魏卿博闻广记,朕且问你……」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何为国家颜面!」
魏征倒是没想到李世民会突然问这个。
他以为李世民会继续追究修建宫殿的事。
不过他也只是沉默了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开了口说道。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陛下之宫殿虽损坏,然百姓安居,此乃大唐之福。」
「宫殿者,帝王之居也,百姓者,天下之基也,基固则楼稳,民安则国昌。」
「今百姓安居乐业,此乃陛下仁德之感召。」
温禾看著这一木有,闻言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魏征这个老滑头,不愧是当世第一谏臣。
他这番话,不仅回答了李世民的难题,还顺带夸了一把。
他的意思是告诉李世民。 陛下啊,不过就是宫殿损坏,但是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以后史书上一定会夸你的。
这都是因为陛下仁德。
至于宫殿?
修是要修的,但不急,慢慢来。
你可别因为几间破房子就发这么大的火,失了君王的气度。
可李世民并不满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魏征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房玄龄低著头,只当做没有看到。
长孙无忌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正要站出来。
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当初刘邦责怪萧何修建未央宫过于奢靡,萧何却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温禾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殿中央,然后转头,对著魏征微微一笑。 李世民愣了片刻。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著温禾,眼中满是诧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抬起头来,看著温禾,脸上的表情同样写满了意外。
温彦博捋著胡子的手顿了一下,王珪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温禾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他们看来,一向争辩起来就胡搅蛮缠、甚至出口成脏的温嘉颖,今日竟然会引经据典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
这还是那个温禾吗?
当初褚亮还有李纲可都是被他生生骂的吐血的。
他今日竟然这般的和颜悦色?
难不成今日这日头是从西边出来的?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精心修剪的美髯,恍惚了一下,手稍稍用了些力,扯得疼了,不由「嘶」了一声。
痛……看来朕不是在做梦啊。 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著温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那目光中,更多的是欣慰。
有一种朕的崽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魏征也有些意外,他望著温禾,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左传》云:『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前汉文景二帝之所以为圣君,皆是勤俭。」
「文帝衣不曳地,帷帐不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
「景帝继承父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文景之治,四十年间,府库充盈,百姓富足,皆自勤俭中来。」
魏征的声音不急不慢,引经据典这种事情他信手拈来。
温禾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
「魏左丞这话……对一半,错一半。」
魏征长长的「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带著几分好奇。
「老夫错在何处,对在何处?高阳县伯请讲。」 温禾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说道。
「魏左丞所说节俭是对的,君王若是不节俭,大兴土木,穷奢极欲,那便是祸害天下。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建东都洛阳,造龙舟数万艘,每艘船高四层,船上金碧辉煌,结果呢导致国力耗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温禾说到这的时候,魏征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他知道温禾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懂这个道理。
「那错在何处?」魏征追问。
「错在……」温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君王不能为了省钱而节俭,想要富强,靠一个人的节俭,那是节省不出来的,君王之道应该在于开源节流,而不是为了省钱而省钱,也不能为了省钱而丢了国家的颜面,这是不对滴。」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陛下修建宫殿,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住得舒服,也是为了大唐的脸面。」
「如果让外邦的那些使臣看到,我大唐皇帝陛下竟然住的如此破落,他们不会觉得陛下美德,他们只会觉得大唐无能,连皇帝的宫殿都修不起。」
温禾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更加笃定。
「《礼记》有云:『宫室者,国家之象也。』夫宫室者,非徒为帝王之居,亦为天下之仪也。故其建筑,必极尽巧思,讲究规模,以显国家之尊贵,民生之安康。」 魏征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见温禾继续说道。
「《易传·系辞下》也说过,圣人创建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是『取诸大壮』。大壮,刚健而有力之象;宫室,国家威严之表。居安思危,居大思壮,不可不修,不可不建。」
魏征把修宫殿这件事往民生上引。
温禾就将这件事往国家颜面上放。
各有各的道理,各说各的话。
魏征沉默了。
温禾看著魏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其实有些虚。
他知道魏征是在让他。
要不然,就他这半桶水,全靠记忆力好,临时从脑子里翻出几段话来应付的水平,根本比不上魏征。
魏征读了一辈子书,他是正经的儒家学者,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温禾算什么? 穿越前读过几本古文,穿越后恶补了一些,也就是个半吊子。
不过他也知道,或许魏征也是想给李世民找个台阶下。
陛下想修宫殿,朝臣们不能一直反对。
再反对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现在温禾送上了理由,他便不再反对了。
魏征望著温禾,沉吟了片刻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高阳县伯,老夫甘拜下风。」
「不敢,不敢。」
温禾连忙回礼,腰弯得比魏征还低。
他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魏征这个「甘拜下风」,不是服输,是退让。
他退让了,给了温禾面子,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著温禾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然后他轻咳了一声,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二位爱卿,可还反对?」
长孙无忌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
「臣无异议。」
房玄龄紧跟著走了出来:「老臣无异议。」
王珪和温彦博也纷纷表示没有异议。
温彦博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温禾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笑意。
他对温禾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温禾不认他这个同族,可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家人。
温禾有面子,他也有面子。
李世民随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内侍省少监。
那少监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 「至于你……」李世民微微蹙眉,语气淡淡。
「朕不想再看到你了,江升,传朕旨意,免去他的内侍省少监之职,贬到掖庭去,掖庭缺个管杂役的,你去吧。」
内侍省少监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可他不敢求饶,不敢辩解,只是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
「奴婢……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能活著离开两仪殿,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至于修缮宫殿之事,李世民在大殿内看了一圈,目光从房玄龄身上扫到长孙无忌身上,又从长孙无忌身上扫到魏征身上。
最后忽然看到温禾跃跃欲试的模样,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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