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你们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立政殿内。
温禾站在殿中央,手里拿著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到目前为止,收购的蜂窝煤差不多有三千多万块了,折合下来大概四千多万斤。」
温禾念完这个数字的时候,觉得有些牙疼。
四千多万斤煤,听起来很多,堆起来像一座小山。
可他还是觉得得少了。
四千多万斤听著多,可分摊到几十万受灾百姓头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人能分到多少?
够烧几天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场雪灾,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陇右、西北、幽州、河东,四个地方同时受灾。 「倒是让你破费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
温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这钱又不全是我的,还有陛下你和太子的呢,不算我破费,要心疼也是太子心疼,他那一份也不少。」
李世民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笑过之后,他的神色又凝重起来,叹了口气。
「三千多万块,以现在雪灾的情况来看,即便灾民一户一天烧两块,也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如今看著天气,倒春寒的时候只怕会更冷。」
温禾沉默了。
要知道如今大唐受灾的百姓仅统计便有一百多万户。
这还只是各地报上来的。
没报上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三千多万块,最多撑半个月。 华原县的煤矿,日产量有限,满打满算一天也就几万斤。
太原温氏的煤矿倒是好上一些。
「太原温氏那边,产能已经跟不上了。」
温禾皱著眉头。
「他们那边的矿工已经三班倒了,日夜不停地挖,可产量就那么多,没办法。华原那边虽然从河北道又招募了不少人手,但还是跟不上消耗。」
「矿工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而且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再这么干下去怕是要出事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阴氏那边也招揽人手了,可不管怎么招,都不能操之过急。」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此事还是要先稳住,决不能让那些人看出朝廷还缺这么多的煤。」
「若是让他们知道朝廷的煤不够用,他们手里的煤就成了香饽饽,到时候别说一百文,就是两百文、三百文,他们敢开价,朝廷也得买。」
温禾知道李世民的担忧是什么。 那些人手里还囤著不少煤,虽然被他买了一批,可还有不少没出手。
他们现在是被他压著打,要是知道朝廷缺煤,价格立刻就会反弹。
李世民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次多亏了温禾,要不然朝廷若是想赈灾,怕是要大出血了。
「嘉颖啊。」李世民忽然站起身来,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酝酿了很久。
他来到温禾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让他跟著自己一起出去。
走到殿门口,江升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手里捧著两件裘衣。
江升先给李世民披上,然后又给温禾披上。
温禾对他露了一个笑脸,表示感谢。
江升连忙回应了一个笑脸,心里松了口气。 走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化,地上铺著厚厚一层。
远处的宫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上挂著冰凌,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江升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这是规矩。
陛下要跟高阳县伯说话的时候,身边不能有第三个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带著几分沉重。
「自从朕登基以来,不是地动,便是旱灾。」
「贞观元年,关中大旱。」
「贞观二年,河北遭遇了大水,数十万人流离失所,而贞观三年起北方每年都要遭白灾。」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温禾。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朝中有人说,这些天灾是因为朕的缘故,是朕杀兄逼父,得位不正,上天降下灾祸以示惩戒,你怎么看?」
「这些人纯属吃饱了撑著放屁。」
温禾毫不犹豫地骂了一句,语气中满是不屑。
「陛下,现在大唐正好处于气候波动期。从小冰河时期向著温暖期过渡,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但是再过几年,等温暖期真正到来,那么天灾便会越来越少,这是自然规律,跟谁当皇帝没关系,汉朝的时候有灾,魏晋的时候有灾,隋朝的时候也有灾,难道每个皇帝都杀兄逼父了?」
「陛下啊,咱们要相信科学。」
温禾记得很清楚,整个贞观年间一共有二十二次较大的天灾。
平均下来几乎每年都会来一次。
旱灾、水灾、蝗灾、雪灾、地震,轮著来。
不过大多旱灾、水灾和雪灾都集中在前面这十来年,后面就渐渐平稳了。
到了贞观中期,大唐才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温暖期。 也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大唐进入了第一个盛世。
「你这话倒是和太史局新任的太史丞说的一样。」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几分意外,几分释然。
「他说他观历代历法,以为再过十年,大唐必定迎来回暖,届时天灾会逐渐减少。」
温禾顿时来了兴趣:「谁啊,这么牛,能掐会算啊?」
难不成是他想的那个?
李世民轻笑一声,看了他一眼:「说来此人和你也算有缘吧,正是贞观元年明算科榜首李淳风。」
「我靠,还真是他啊!」
温禾骂了一句。
果然是这个抢了他学生榜首的家伙。
说起来他来大唐这么久,好像只见过李淳风一面。
「不过朕等不及了。」 李世民忽然说道。
他随即回头看了江升一眼。
江升会意,连忙躬身招呼著那些内侍和宫女退下。
片刻之间,偌大的殿前广场上就只剩下李世民和温禾两个人了。
李世民眯著眼睛,看向温禾。
「你之前说过,环王之地适合播种新稻种,一年可三熟,若是拿下那里,大唐便有稳定的粮仓了。」
温禾不禁错愕,抬头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我们刚刚结束和高句丽的战争啊。」
温禾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担忧。
「大军才回朝两个多月,粮草消耗巨大,将士们也需要休整,这个时候再开战端,会不会太频繁了?」
他是觉得大唐应该开疆拓土。
大唐的版图还不够大,海外的财富还不够多,那些蛮夷小国还欠收拾。 可是如果打得太用力了,万一和隋朝一样怎么办?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把国家打没了。
打仗是要花钱的。
打好了开疆拓土。
打不好国破家亡。
李世民摇了摇头,轻笑一声,说道。
「这么多的天灾,朕担心百姓生计。」
「大唐的府兵,他们的刀剑,不正是为了大唐吗?」
「大唐需要一处能够安稳产粮、少有天灾的土地,环王之地,一年三熟,风调雨顺,正是最好的选择。」
温禾沉默了片刻,也认同李二说得对。
大唐需要粮仓。
关中虽然肥沃,可旱灾频发。 河北虽然平坦,可水灾不断。
环王之地,也就是后世的中南半岛,气候温暖湿润,特别适合种粮食。
如果能把那里拿下,大唐就再也不用担心粮食问题了。
「还有天竺……对了,年初你不是救了那个僧人么?他不是一心想去天竺吗?」李世民话锋一转。
他不说玄奘,温禾甚至都没想起来他。
毕竟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忙得他都没时间想别的事情。
而且玄奘这一年都没什么存在感,温禾把他安置在城中一处清净的宅院里,定期派人送些米粮过去,就没再过问。
温禾脑子里信息太多了,即便他过目不忘,可就像电脑运行一样,也要自己主动调取,不主动想,那些信息就藏在角落。
「御弟哥哥啊,陛下是要送他去天竺?」温禾笑道,嘴角带著几分促狭。
李世民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嫌弃:「什么御弟哥哥,如此古怪的称呼,听起来像什么话?」
「哦,说起这个啊,那就不得不说未来的四大名著之一了,这和陛下你还真有点关系。」温禾笑道。
李世民倒是没放在心上。 什么四大名著,感觉应该就和温禾写的那《三国演义》差不多,都是后世人编的话本。
「你过几日去找那玄奘,就说朕允准他前往天竺,并且朕会派兵护送他。」
这只怕不是护送吧。
这是提前侦察地形吧。
「另外你海船要抓紧时间,环王等地道路崎岖丛林密集,而且毒虫甚多,若是能够从海上绕行,或许可以避免将士们的伤亡。」
李世民说道。
温禾猛然抬头看向他。
听李世民这意思,这件事情绝对不是他临时起意的。
也许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甚至或许在环王第一次拒绝给稻种的时候,他便开始准备了。
温禾可不记得自己告诉过李世民南方的气候。
但是李世民自己却已经知道了一些,那就说明他暗中早就派人去调查了。 温禾不禁感慨地摇了摇头。
啧啧,不愧是李世民啊。
这执行力就是强!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出宫吧,要不然一会宫门就要落钥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
温禾站在原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陛下,你这就叫过河拆桥。」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过河拆桥?那朕留你在宫里过夜?」
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似笑非笑,说道:「宫里有的是空房间,你随便挑。」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了不了,臣告退,臣这就告退。」 开什么玩笑?
他要是真在宫里过夜,明天早上朝堂上那些人还不得炸了锅?
「滚滚滚!」李世民没好气地冲他摆了摆手。
温禾冲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他离开后,江升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李世民背著手,忽然问了一句:「温禾今日入宫,身边带了多少人?」
江升躬身答道:「启禀陛下,您赏赐他的二十名玄甲卫都跟随著。」
李世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这竖子还知道惜命……不过」
「二十名不够。」
江升微微一怔,只听李世民说道。
「传朕口谕,再调集二十名玄甲卫去高阳县伯府。」 江升闻言,心中羡慕温禾恩宠的同时,应了一声。
玄武门外,齐三正带著那二十名玄甲卫等著。
看到温禾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小郎君,方才有人窥探,怕是那些人知道你入宫的事情了。」
齐三的声音很低。
温禾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玄甲卫开路。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的胆子是不是能包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周围的玄甲卫齐声应了一声「诺」。
他们迅速调整了阵型,四名走在最前面开路,两名殿后,其余分列两侧,将温禾的马车护在中间。
齐三搬来马凳,稳稳地放在地上,让温禾上了马车。
然后他翻身上了车夫的座位,抓起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缓缓驶了出去。 一路上,齐三和玄甲卫都警惕地看著四周。
可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远远地看到玄甲卫的黑甲,立刻就缩回了巷子里。
马车进了永乐坊,没多久就到了他府上。
可温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马车突然停了。
「高阳县伯,还请高抬贵手啊!」
只见几个人影突然从道路两侧冲了上来,挡在马车前面,拦住了去路。
齐三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踩到最前面那个人。
可那个人没有躲,甚至连动都没动,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马车。
他的身后,还有七八个人。
马车内的温禾正眯著眼睛,听著外头的动静。
齐三将马车停稳,却没有打扰温禾。 他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温禾一眼,见他闭著眼睛,便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只手握著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倒是玄甲卫的人先动了。
最前面的两名玄甲卫上前一步,拔出横刀。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前的那些人。
「高阳县伯,我等认错了!」
「我等认输了!还请高阳县伯高抬贵手啊!」
身后那几个人躬身。
有的泣不成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
「服了嘛?」
车厢里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车帘被一只手撩开,温禾探出头来,看著面前的这些人。
那些关陇人慌忙点头,生怕点慢了温禾就反悔了。 「服了服了!我等服了!」
「单单说服了可没用。」
温禾从马车上下来,动作不紧不慢。
齐三见状连忙握紧腰间的刀,紧紧跟在他身后。
「高阳县伯,我等如今家产近乎空空,只守著那些没用的蜂窝煤!那些煤堆在仓库里,卖不出去,放著又占地方,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有人哭诉道。
「请高阳县伯仁德宽恕,给我等一条活路啊!」
温禾嗤笑一声,背著手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们囤积货物,抬高价格的时候,可有想过那些百姓?你们把煤从五文钱一块炒到一百文一块的时候,可想过那些买不起煤的人会冻死?你们的良心呢?」
「哦,我忘了,你们没有良心。」
那些人顿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在他们眼中,什么时候会有那些普通百姓? 那些百姓的死活,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百姓是贱民,是蝼蚁,是一茬一茬割不完的韭菜。
他们囤煤涨价,赚的是天经地义的钱,有什么错?
可此刻他们不敢反驳温禾,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他们低著头,咬著牙,顺著温禾的话连连赔罪。
「是是是,高阳县伯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
「我等愿意捐出一部分煤炭来救济百姓!请高阳县伯给我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温禾看著他们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冷哼一声。
「你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不过你们总归是第一批来找我认错的,我喜欢你们的态度。」
他的笑容又变得和善起来,可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们的煤矿我都要了,五文钱一块,若是愿意明早来我府上签订契书,若是不愿意那便自便。」
「五、五文钱?」
有人惊呼出声。
「高阳县伯,五文钱我们还是在亏啊,这……」
「怎么你是嫌我给的多?」
温禾笑眯眯地打断了他。
「那我再减一些?」
「不不不!」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五文钱,五文钱就五文钱!」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五文钱一块,虽然比一文钱两块好了不少,可他们还是亏了不少。 当初为了囤货,他们也高价收了不少。
甚至有些都是二三十文一块。
但五文钱总好过之前那一文钱两三块的价了。
至少,还能回一点本,不至于血本无归。
「多谢高阳县伯。」
他们满脸苦涩的向著温禾拱手行礼。
温禾背著手向他们一笑:「那明日便恭候诸位了。」
「我等告辞。」
「不送。」
他们一行人好似丢了魂似的就这么走了。
齐三看著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郎君,咱们为什么不还是按照一文钱两块的价格收他们的蜂窝煤?」 「因为我是个好人啊。」温禾笑道。
这话别说是齐三了,那些玄甲卫都不相信。
如果小郎君是好人,那整个大唐只怕没恶人了。
温禾这么做其实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手头上的蜂窝煤确实不够。
李世民说三千多万块撑不过半个月,这还是往宽裕了算的。
要是倒春寒来得猛烈一些,百姓一天烧的不止两块,那半个月都撑不到。
这还不算百姓要烧水煮饭。
以及路上的折损。
所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更多的煤。
如果把那些人逼得太狠,让他们觉得反正也是死路一条,他们可能直接煤不卖了,钱不要了。
到时候他上哪儿找煤去? 所以他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五文钱一块,虽然亏,但不至于亏到倾家荡产。
他们有了希望,就不会铤而走险,就会乖乖地把煤卖给他。
这和打仗围三阙一是同一个道理。
攻城的时候,如果把敌军四面围死,敌军知道没有退路,反而会拼死抵抗,反而更难攻克。
可如果你留一个缺口,让他们觉得还有生路,他们的斗志就会瓦解,就会争先恐后地从那个缺口逃跑,反而更容易歼灭。
温禾想到这里,脚步都不由轻快了一些。
『嘿,我居然用上兵法了,果然没和代国公白学。』
他在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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