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他这般下作,我等难道就忍气吞声了?
马周带著一众学子从温禾侧门离开的时候,外头那些关陇的人还在。
有人认出了马周,眼睛猛地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原来是马给事中啊!久仰久仰!」他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可还是努力撑出一副热情的模样,伸出手想去握马周的手。
马周停下脚步,定睛看了看来人。
他沉吟了片刻,想起了对方是谁。
他记得好似半年前在吏部见过这人一面。
他当时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见礼,人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连拱手都没拱手,转身就走了。
未曾想今日,这位于郎中竟然这么有礼,仿佛他们之间有多深的交情似的。
「原来是于郎中。」马周语气不咸不淡,脸上挂著一丝客套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向著来人拱了拱手,便打算走了。
于郎中连忙上前一步,侧身挡在马周前面。 他笑得更殷勤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请问给事中,高阳县伯此刻是否空闲了?」
马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高阳县伯正在给他的学生上课,此刻怕是不方便。」
马周说完,又拱了拱手,便绕过于郎中,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温禾此刻不想见这些人。
这也是刚才他走的时候,温禾特意交代他这么说的。
在场这些关陇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一听马周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温禾不见他们。
有人叹了口气,身子一歪,靠在旁边的人身上,膝盖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真的要去求陛下吗?」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求陛下?
他们敢吗?
这蜂窝煤涨价的事,本来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陛下没有追究,已经是看在关陇世家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
他们要是敢去找陛下,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只怕被陛下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目送著马周离开,周围顿时唉声叹气一片。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蹲在地上抱著头不说话。
可温禾不见,他们总不能真的耗在这里吧?
何况还有年纪大的。
「散了吧。」 于郎中终于开口了。
「散了?就这么散了?」旁边的人不甘心。
「不散还能怎么办?」
于郎中苦笑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门楣。
「他不肯见,我们总不能硬闯。走吧,回去想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有人带著哭腔。
于郎中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其余人也陆续散去。
既然温禾不见,那他们便去找能做主的。
不多时,房玄龄的魏国公府外便聚集了不少人。
「求见房相!求见房相!」
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紧接著,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没多久,门房出来了。
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老仆,头发花白,带著几分无奈地出来。
「诸位请回罢。」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不失疏离。
「我家郎君受了风寒,今日不见客,诸位请改日再来。」
受了风寒?骗谁呢!
他们都知道这是房玄龄故意的。
「房相!房相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有人急了,冲著门里大喊。
「我等都是朝廷命官,你怎能如此……」
「就是!房玄龄你出来!你出来说清楚!」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有人指著府门破口大骂,说房玄龄不仁不义、见死不救。
可魏国公府的大门依旧紧紧闭著。
书房内,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
房遗直站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
「阿耶,外头那些人如此辱骂你,你为何还坐得住?」
房玄龄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捋著胡子轻笑了一声。
「坐不住又如何?难不成出门和他们吵?」
「可……」房遗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些人不敢去招惹温禾,但是敢来咱们魏国公府。」房遗直愤愤不平。
房遗直说著话就要往外走,脚下生风,像是要去跟那些人理论。 「站住!」
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可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房遗直脚步一顿,生生停在了原地,不甘心地回头看著父亲。
房玄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就让他们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们骂得越欢,老夫便越安稳。」
房遗直愣住了,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房玄龄没有解释。
之前他失算了。
在朝堂上说要采购关陇的蜂窝煤,即便他真的是为了救灾,可陛下那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跟关陇世家有勾连? 会不会觉得他在替那些人说话?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现在就该让那些人骂,骂得越凶越好。
骂得凶了,陛下就知道老夫跟外头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外头那些人骂了一阵,见没人回应,声音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骂声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门房进来禀报。
房玄龄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卷书继续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续三天,这些人每天都到温禾府门口。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来了二十几个,第三天来了三十几个。 消息传开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关陇世家的人,还有一些之前跟著囤煤的商人,听说温禾一文钱一块卖煤,急得团团转,也跟著来了。
他们站在雪地里,等了一整天,温禾还是没有出来。
第四天有人熬不住了。
不是身体熬不住,是钱熬不住了。
仓库里的煤堆得像山一样,每天光仓库的租金就要花不少钱。
煤放久了还会碎,碎了就卖不出去。
早一天出手,少亏一点。
晚一天出手,多亏一点。
他们等不起。
长安城内。
一间铺子坐落在东市的蜂窝煤铺子。
这铺子门面不大,可位置极好,正对著东市的主路。 铺子里堆满了蜂窝煤,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这些煤是两个月前从矿上运来的,当时花了五万多贯。
五万多贯,不是小数目。
陆氏为了凑这笔钱,把族里好几个商铺的流动资金都抽空了。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在陆氏干了大半辈子,精明能干,可这几天他愁得头发都白了。
煤卖不出去,仓库租金每天流水一样地往外流,几位东家天天派人来催,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
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著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上戴著风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身后跟著五六个人,个个身强力壮,面相不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来闹事的了。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眼红的人多,趁机捣乱的人也多。
他在东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定了定神,挺了挺腰板,搬出了自家主子的名号。
「这里是代郡陆家的地盘!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来闹事?」
为首那壮汉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舒展开,露出两排还算白的牙齿。
他的笑容很和善,可配著他那张粗犷的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掌柜的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谈生意的。」
他的声音很洪亮,震得铺子里的煤灰都簌簌往下掉。
刘掌柜一愣:「谈生意?谈什么生意?」
「蜂窝煤的生意。」
壮汉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刘掌柜面前晃了晃。
「我要至少一百万块的量。有多少,要多少。」 刘掌柜闻言,顿时喜出望外。
他刚才还在著急,现在就有生意上门了?
难道是天爷关照自己?
他连忙报价,脸上堆著笑。
「一百文一块。」
「一百文?」壮汉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刘掌柜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怒意。
「掌柜的不老实,如今长安城内,蜂窝煤哪里还值一百文?高阳县伯府门口一文钱一块,排著队买,要多少有多少,你跟我开一百文?」
刘掌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改口:「那……五十文?」
壮汉闻言,当即就要走了。
「别别别!」刘掌柜急了,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前拦住壮汉。
「五文钱!五文钱行不行?」
那壮汉依旧摇头,语气很坚决:「如今长安的蜂窝煤一文钱一块,你这五文钱,谁要买?」 刘掌柜咬了咬牙,心一横:「那我这也一文钱……」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壮汉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一文钱两块。」
「什么!」
刘掌柜顿时大怒。
「不可能,一文钱两块太少了,至少一文钱一块!」
那为首的壮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件事情你做不了主,还是回去问问你主家罢。」
说罢,壮汉便抱臂站在那里,也不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刘掌柜。
正如他说的,刘掌柜做不了主。
一文钱两块,这必然是亏损的。
可要是不卖的话,仓库里的蜂窝煤就只能一直存放著,租金照付,损耗照旧,每一天都在亏钱。
他咬了咬牙,让壮汉稍后,然后叫来一个伙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伙计点了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陆氏的人来得很快。
来的是陆氏的二郎君,陆家在长安的生意都由他打理,三十出头,穿著一件青色锦袍。
他一进门就打量著壮汉,目光从壮汉的脸上扫到身上。
「这位壮士,敢问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二郎君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带著几分试探。
壮汉拱了拱手,咧嘴一笑:「在下姓王,行商之人,从高阳来,我家东主在高阳做买卖,听闻长安蜂窝煤便宜,特派我来采购一批。」
高阳?
二郎君眉头微微一蹙。
高阳……
现在他听到这两个字都不由打一个寒颤。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毕竟温禾虽然是高阳县伯,但那也只是封号而已。
大唐可没有封地,只有食邑而已。
所以他觉得这只是巧合罢了。
「一文两块,太便宜了。」
二郎君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这个价格,我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壮汉闻言,转身就要走,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他的态度很明确,太贵了,我不买了。
「东市那么多卖煤的,我不差你这一家。」
「等等!等等!」
二郎君连忙上前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堆了起来。
「莫著急莫著急,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两文钱三块,如何?」 两文钱三块,折合下来不到七厘钱一块。
壮汉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郎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摇头。
「行。」
壮汉点了点头。
「那就签契书罢。」
二郎君松了口气。
「不过……」壮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契书上要写明,不得随意断货,否则要十倍赔偿。」
二郎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十倍赔偿?
他巴不得把煤全卖出去呢,断什么货? 壮汉让人把好几个大箱子抬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串一串的铜钱。
壮汉指著箱子里的钱:「这里有五十万钱,你们数数。」
五十万钱。
听起来很多,堆了满满几大箱子。
可换算一下,不过五百贯而已。
这批蜂窝煤若是按当初的市价一百文一块算,价值五万贯。
五百贯对五万贯。
整整一百倍的差距。
二郎君看著面前的钱,忽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他好像看到眼前有一大把钱像一群鸟「呼啦」一下全飞了,落下来的只有几根羽毛。
壮汉见他那副模样,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高兴!小买卖,小买卖!」
二郎君心里憋著火。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不敢发火。
万一惹恼了这壮汉,人家不买了,他去哪儿找下家?
现在还是尽快和他敲打契书的好。
随后,二郎君便亲自和壮汉一起去了县衙,认证了契约。
长安县的县丞亲自过目,确认无误,盖上了官印。
契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从这一刻起,买卖就算正式生效了。
回到店铺,二郎君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壮汉:「请问郎君,你们这批蜂窝煤,要运到哪里去?」
壮汉笑了笑,指了指这间店铺的对门。
「哦,不远,就在你们对门。」 「什么?」
二郎君和刘掌柜同时转过头,顺著壮汉的手指看向街对面。
他们对面的铺子,是一家布庄,已经关了快半年了,门板都落了灰。
突然「哗啦」一声,对面的门板被人从里面卸了下来。
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搬东西、擦灰尘、挂招牌,动作麻利得很。
一块崭新的牌匾被挂了上去,红底金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华原蜂窝煤」
二郎君的脸一下子白了。
紧接著,只见那店铺外头赫然摆上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蜂窝煤,一文一块」。
二郎君的眼前一黑,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二郎君!二郎君!」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扶住他。
而这一幕在长安城内各处发生著。
东市、西市,乃至长安城各个角落的关陇商铺,几乎同时都迎来了这大生意。
当天下午,还是那个酒坊。
关陇的人又聚在了一起。
「温禾……温禾他欺人太甚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两文钱三块啊!他转手就卖一文钱一块!赚了一倍半!他用我们的钱,赚我们的钱,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吗?」
「你家两文钱三块,我家是一文钱两块就买了。」旁边一个人苦笑著摇头。
「原本价值二十万贯的蜂窝煤,三千多贯就被他买走了。」
整个大唐谁不知道,华原煤矿是温禾的。
他用低价买走了他们的煤,转手就卖一文钱一块。
净赚一倍甚至更多! 而且卖煤的钱,又回到了他自己手里。
之前他们都从温禾那里用五文钱买的蜂窝煤。
现在却用更低的价格卖给他,而且他还能赚。
「他这般下作,我等难道就忍气吞声了?」
一个年轻人愤怒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喊道:「我们去找他理论!」
「理论?」
有人冷笑了一声。
「你去啊,李道宗的亲兵还有东宫的卫率都在府门口守著,你进得去吗?」
「还有,东市西市今日突然多了一千多左右备身巡逻,一千多!那是陛下的禁军!你以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白了,慢慢地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面如土灰。
「陈家从太原温氏那购置了五百多万块蜂窝煤,当时花了五万多贯,如今却被温禾三千多贯买走,陈公闻言此事,当场便中了邪风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众人沉默了。
陈公今年六十有二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一气怕是……再也起不来了。
「那就不给!」有人咬著牙说道。
「不给?」于郎中苦笑了一声。
「契书签了,官印盖了,不给就要十倍赔偿,你把煤给人家亏十几万贯,你不给赔几十万贯,你选哪个?」
那人沉默了。
「而且那些蜂窝煤留著,难不成当饭吃?」
于郎中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像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人接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于郎中看著面前正在燃烧的炭火,顿时气急败坏。
「这银丝炭是谁拿进来的,用蜂窝煤,从今天开始都烧蜂窝煤!」
而就在他们苦恼不已的时候,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温禾其实也很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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