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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高阳县伯怎么跑了?


温禾抬手示意了一下,领著李承干、长孙冲与肖怀真沿著河岸旁的碎石小道往前走。

    不多时便看见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砖院落。

    院墙不高,却修得齐整,院门紧闭,内里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机械转动声,夹杂著女子的说笑声。

    李承干耳朵一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忍不住好奇问道:「先生,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听著这么热闹,还有机器响动?」

    温禾不答,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他身后的肖怀真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抢先一步开口介绍,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敬佩。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院内,便是高阳县伯亲自督造的新式织布坊,里面安置的,全是县伯设计的新式织布机。」

    「新式织布机?」

    李承干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恍然大悟。

    「难怪先生要在清河岸边造这么多筒车,不是用来灌溉田地,而是……先生是把水力和织布机连在一起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忍不住拔高,满脸惊喜。

    跟著温禾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动力学、水力应用、器械原理,他都已经入门了。    之前在长安城郊,温禾便试过将筒车与打谷机结合,靠水流驱动脱粒,效率远超人力。

    此刻一听「新式织布机」,李承干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肖怀真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子竟然这么快就猜到关键。

    可转念一想,太子是高阳县伯亲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自小耳濡目染,能懂这些道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肖怀真看向李承干的目光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羡慕。

    他出身寒门,苦读多年才混得一席出头之地,与温禾相识太晚,身份又低微。

    这辈子怕是不能亲耳聆听温禾传道授业了。

    温禾对著李承干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你猜对了。」

    他造的确实是水力驱动的织布机与纺纱机,却并非完全照搬后世西方的样式,而是凭著自己记忆中的原理画出草图,再交给身边经验老道的工匠,结合大唐现有的技艺,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千万不要小看古代的工匠。

    南宋时期,中原便已经出现了利用水力驱动的纺织器械。

    到元朝,王祯所著《农书》更是集古代水力机械之大成,堪称一部水力机械百科全书。    明代成化年间,江南一带更是改良出水转大纺车,大规模应用于纺织,极大提升了生产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早期工业革命的雏形,比英国早了三百多年。

    可惜的是,清初时,种种缘由之下,那些先进的水力器械尽数被毁,纺织、冶铁、农工技艺大幅倒退,重新退回人力时代。

    只有云南、广西、四川、陕西等偏远乡间,还零星保留著筒车、翻车之类的简单水力工具,一直用到后世几十年。

    那两百多年,硬生生将中原原本领先世界的工业萌芽,彻底打回了农耕旧轨,实在是令人扼腕的巨大损失。

    温禾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新式织布机,故弄玄虚。」

    长孙冲在一旁听得不耐,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步上前,伸手便将院门一把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长孙冲抬脚刚要迈入院内,忽然猛地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只见偌大的院落之中,整齐排列著数十架造型奇特、结构精巧的木质器械,机身巨大,齿轮交错,后方连著长长的传动轴,一直延伸到院外,与河岸上的筒车转轮相连。

    而每一架织布机前,都坐著一位女子。

    大多是二十多岁到四十出头的妇人,也有少数十几岁的姑娘,个个衣著朴素,手脚麻利,坐在机前轻声说笑,手上动作却不停。    只需要简单地踩踏、推拉、引线,织布机便在水力驱动下自行运转,机杼声声,梭子来回飞动,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织成。

    她们太过专注,一时竟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几人。

    长孙冲看得一愣,下意识喃喃:「这……就是新式织布机?」

    他虽然没有见过其他的纺织机,可也看得出眼前这些器械与寻常人家的织布机截然不同。

    寻常织布全靠人力手脚并用,累且慢,可这些机器,操作者只需要做几个简单动作,机身便仿佛自己运转起来,效率高得吓人。

    仔细一看,驱动机器的并非人力,而是机身后一连串咬合紧密的齿轮,在水力带动下不停转动,源源不断提供动力。

    温禾走到他身旁,淡淡笑道:「这只是织布的,隔壁院子还有纺纱的,从抽丝、纺纱到织布,全都靠水力驱动。」

    这些道理,他早年给李承干上课的时候便讲过。

    新的动力来源,可以将生产力提升数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原本他打算等东武县田亩、水利、学堂诸事大体安定,再请李世民同意,带李承干过来亲眼看看。

    没想到李世民干脆直接把人提前派来了,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

    李承干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快步朝著最近的一架织布机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念叨。    「水流冲击筒车的轮叶,让水轮不停旋转,把水的冲力变成转力,然后水轮轴上的齿轮,再带动另一根轴上的小齿轮,把动力传过去,再用轴和牛筋,把力分到每一台织布机上,让机关自己动起来……」

    他说得认真,眼神发亮,完全沉浸在眼前的器械之中。

    肖怀真顿时眼前一亮,心中惊叹。

    太子不愧是高阳县伯亲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自小耳濡目染,能懂这些道理也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肖怀真看向李承干的目光里,不自觉便多了几分羡慕。

    这些知识,是他绝不可能接触到的。

    长孙冲看著二人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在心中暗自腹诽。

    这两人怕不是疯了吧?

    不过是些工匠玩意,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就在这时,机前坐著的一位妇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抬头朝门口看来。

    「咦,这是哪儿来的小郎君,长得这般俊秀?」

    她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妇人也跟著转头,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忽然惊呼一声。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诶!那不是高阳县伯吗?」

    「真是高阳县伯!」

    「县伯来了!」

    一声惊呼传开,原本专注工作的女工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朝著温禾一行人看来。

    数十道目光集中过来,热情得近乎直白,反倒把见惯了场面的李承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温禾身后缩了缩。

    温禾见状,轻咳一声,摆出温和的模样。

    「大家继续忙,不必拘谨,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哎呦,高阳县伯,可算把您盼来了!」

    一位中年妇人笑著开口,语气十分熟络。

    「前几日我还跟姐妹们念叨呢,说您好久没过来了。」

    「是啊是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眼神暧昧地看向温禾。

    「之前我跟您说的,我们村那个小翠,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又温顺,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县伯如今也不小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照顾,不然每日这么操劳,身子怎么吃得消?」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热情得不得了,话题直奔温禾的终身大事而去。

    温禾脸色一僵,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前世是孤儿,而且才大学刚刚毕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干笑了两声,当即二话不说,一把拽住身边李承干的胳膊,丢下一句「今日还有要事,下次再来探望大家」,转身就往外跑。

    「诶?高阳县伯怎么跑了?」

    「跑这么快做什么呀!」

    妇人们一阵哄笑,目光很快转到了还愣在原地的肖怀真身上。

    「诶,这不是肖县尉吗?肖郎君!」

    一位妇人热情招手。    「正好,我也给你说一门亲事呗?」

    「我家侄女今年刚十八,针线活极好,配你正好!」

    肖怀真脸色一红,哪里招架得住这般热情,闻言也是二话不说,拔腿就追著温禾跑了出去。

    院子门口,只剩下长孙冲一个人孤零零站著。

    他一身锦袍,气质矜贵,面色冷淡,往那儿一站,便透著一股生人勿进的贵气。

    结果……没有一个妇人过来搭话,甚至连看都没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就是个透明人。

    长孙冲:「……」

    一股强烈的被无视感涌上心头,让他当场脸色铁青。

    他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衣袖,满脸不爽地转身离开。

    院中的妇人们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低声议论。

    「这小郎君看著身份不简单呢。」

    「一身衣裳料子这么好,细皮嫩肉的,肯定是长安来的贵人。」    「贵人架子大,咱们可不敢随便搭话。」

    「还是高阳县伯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待人亲厚,跟咱们说得上话。」

    她们不是看不出长孙冲身份不凡,正是因为看得出来,才刻意保持距离。

    而温禾不一样。

    在她们面前从来没有一点官家的架子。

    跑出一段距离,温禾才停下脚步,松了口气。

    李承干被他拽得气喘吁吁,忍不住笑道:「先生,那些娘子也太热情了。」

    温禾无奈摇了摇头,顺势解释道:「这里的女工,全是附近村落的孤儿寡母,家中无顶梁柱,即便分了田地也难以维持生计,所以我便划出桑田,建起织坊,让她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

    李承干认真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他满脑子依旧是刚才看到的水力织布机,越想越觉,忍不住问道。

    「先生,您为何要把织坊建在河北?江南气候湿润,才更适合种桑养蚕、纺织丝绸。」

    温禾看了他一眼,语气郑重:「只靠田地,百姓便是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还好,一旦遇到水旱蝗灾,便会颗粒无收、青黄不接。」    「所以,必须给百姓找一份副业,让他们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做工,一年四季都有进项,日子才能真正稳得住。」

    「江南的好布可以卖到长安,而这边的可以卖去辽东或者草原,二者并不冲突。」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带著鄙夷的冷哼。

    长孙冲快步追上来,皱眉道:「让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做工,成何体统?女子理应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在外劳作,岂非乱了礼法?」

    温禾当即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怼:「听过一句话没有,女人能顶半边天。」

    「女人出来做事怎么了?大唐数千万女子,若是全都困在家中,那要平白少掉多少劳动力?多少钱粮?多少布匹?」

    「你这猪脑子,除了圣贤书和礼法面子,就不会想想实实在在的民生吗?」

    又被骂作猪,长孙冲瞬间炸毛,气得脸色涨红,狠狠瞪著温禾,咬牙切齿。

    可他瞪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动手。

    打不过。

    是真的打不过。

    以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    「先生说得在理。」

    李承干连忙站出来表态,认真点头。

    「女子一样可以劳作,一样可以养家,只要能让百姓过得好,便不必死守旧礼。」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又想到一处,兴奋道。

    「先生,既然这水力织布机、纺纱机这么好用,那是不是也可以打造器械,卖到南方去?江南桑田多,必定大受欢迎。」

    温禾眼睛一亮,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哟,不错,小脑袋瓜果然灵活,一点就通。」

    「没错。」

    温禾语气肯定。

    「以后东武县不只自己织布,还要打造、售卖这些机器,机器卖得越多,开的工坊就越多,工坊越多,就能招收更多百姓做工,他们便又多一份安稳收入。」

    李承干被温禾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著头嘿嘿笑了起来,一副少年人的腼腆模样。

    温禾看著他这副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头,随即转头看向肖怀真,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子茂,这纺织坊的事情,以后便交由你监管。」    肖怀真一怔,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这里妇人多,杂事也多,你行事要细致、稳妥,约束好护卫与杂役,不可骚扰女工。」

    温禾一字一句叮嘱:「一旦出了乱子,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肖怀真挺直脊背,郑重承诺。

    一旁的长孙冲见状,心中越发不爽,忍不住开口道:「高阳县伯,肖怀真不过一区区县尉,资历浅薄,怕是担不起这么重要的差事。」

    言下之意,论身份、论家世,应该给他先安排事务。

    现在温禾绕过他,先给肖怀真安排事情做,这明摆著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这点他确实想对了。

    温禾确实没将他放在眼里。

    温禾淡淡睨了他一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哦?那你来管?」

    长孙冲一挺胸:「某来管便某来管。」    「你会吗?」

    温禾反问。

    「你知道机器如何驱动?齿轮如何咬合?纺纱织布的工序如何安排?器械坏了如何修理?」

    长孙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确实一窍不通。

    不等他找借口,温禾又提前堵死了他的话头。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开口说什么奇技淫巧、匠人末流之类的屁话,老子肯定揍你一顿。」

    长孙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些工匠之学,某从前只是不感兴趣罢了,若真要学,自然一学便会。」

    他出身长孙氏,自幼饱读经典,心气极高,向来看不起工匠技艺,可也绝不肯承认自己不如人。

    温禾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切。」

    这一声轻慢,彻底刺激到了长孙冲。    他当即怒道:「温禾你别瞧不起人!某今日回去便开始学你的新学!不过是些工匠杂说,难道还能比圣贤经典更难?某定要学给你看!」

    李承干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连忙劝道:「长孙县尉,先生的那些新学,算学、力学、工学繁杂得很,并非一日之功,你毫无基础,贸然去学,怕是……」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这是自讨苦吃,到时候学不会,下不来台就难看了。

    长孙冲却已然铁了心,对著李承干一拱手:「殿下不必劝了,某心意已决,倒要亲眼看看,高阳县伯所谓的新学,究竟有何了不起之处。」

    温禾摆了摆手,懒得跟他争这口气:「行了行了,良言难劝该死鬼,你想学便学,子茂那里有我整理的新学书籍,你自己去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读书归读书,活也得干。」

    「眼下正是夏种关键时候,河道、沟渠、筒车、水闸都要巡查维护。」

    「下午你便带著一队不良人,去巡视清河沿岸的水利设施,若是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长孙冲下巴一扬,硬声道:「不必县伯提醒,某知晓如何做事!」

    李承干看著自家表兄这副又傲又倔的样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毫无半点算学工学基础,连齿轮杠杆都分不清,就敢拍著胸脯学新学……    这分明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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