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番外篇 雪色成劫 2
五百年了，那一夜风鸾山月华如水，半边山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样的繁华热闹属于楚楚却没有我驻留的余地。
我抱膝坐在古树上，呆呆地眺望楚楚的方向，不知不觉落下泪。
自我出世到成形，便是独自一人历练修行，说不寂寞是假的。可我总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乐观，却不曾想到，在楚楚的映衬下，我会伤心落泪，也会嫉妒成狂。
那时，寂寞孤独席卷而来，我既痛也恨。将脸埋在臂膀间，悄然滑落晶莹的泪。
不期然，那一刻有一双温柔的手摩挲着我的头。我惊诧抬眸，四目交接便是永远的沉沦。
“为什么要哭呢？”
他坐在我的对面，轻言淡语似微风清凉。我从未看到过类似他的双眼，淡然中带着浓情，浅忧中夹着温柔，只是一眼就让我着迷的不知所措，甚至忘记前一刻的忧伤，只顾着看他。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露骨，他不自在的将头微微扭开，弯着唇角问我。
“我脸上有东西吗？为何一直盯着我？”
“你……你真漂亮。”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只能呆呆地说他漂亮。
他的笑容更深，摇了摇头对我道：“男子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的。”
“可你，真的很漂亮。唔，想来天庭的仙女里也找不到比你还美的。”
听了我的话，他竟然不气不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觉得我很美？”
我使劲点头，为了防止他不信，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天上的月亮告诉他。
“你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漂亮。”末了，我还不忘加一句，“不骗你，我说的是实话，骗你的是小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溯雪，溯雪的溯，溯雪的雪。”
曾经楚楚提醒过我，介绍自己的名字一定不能这般说，别人会当我傻，或是以为我故意戏弄。若是放到今日，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回话相当怪异。不想那时的他只是微微一笑，竟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可爱的小丫头，我为你吹笛好不好？”
我早已瞥见他腰畔悬着的翠绿玉笛，鲜翠的笛子在月光下闪烁晶莹。被他握在手中，白玉一般的手被碧翠的笛映衬地越发洁白。
笛声清脆悠扬，我本不是好乐之人，却也在他的笛音中沉醉难解。
那一夜，一曲又一曲不知名的调，我纠缠撒娇，他含笑应允，直到天明。
“我要走了。”他放下笛，对着晨起的第一缕阳光叹息莫名。我虽不解却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哀伤。
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子，我竟在他要跃下古树的一刻，猛地扯住他的衣角，令他错愕回头。
“我……我……”我急得眼中含泪，断断续续才把话说完。“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傻丫头，有缘终会再见。”
“可我想陪着你，像你陪我一样，嗯，陪你一辈子。”我急着把话说完，却见他一脸诧异。
“一辈子？”
“嗯。”我坚定握拳，很是坚决。
“若是……”他凝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一个眨眼便会让他以为我迟疑。
“若是下次再见，你的心意还是如此，我便与你相伴一生。丫头，若是你不愿意，下次见面，记得当面告诉我，不然我会当真的。”
那时，他含笑回眸，一字一句的告诉我，若是我心意不变，会与我相伴一生。为了这样一个承诺，我从那日开始四处打听有关他的消息，直到遇见晨旭。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心之所念，纵然晨旭说他忘记我也不曾有过迟疑。似夸父一般追逐着朝阳之子的身影，一瞬便是五百年。
谁曾想，那五百年的痴缠，那五百年的苦恋。
不过是……伤了心，错了情！
夜弥的眼，目不转睛的凝着我。他问我，“那个人是谁，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若是以前，想必重要二字我已脱口而出。可是如今，我扯了扯唇角，竟显出一抹苦笑微微摇头。
“不重要了，再也不重要了。无论是谁，我只记得那一夜月色很美，那一曲笛声清脆。”
莫痴缠，莫痴恋。我只是风鸾山上一个小小的雪灵，天上两位最尊贵的帝子，永远只是我仰望的存在，我不该留念。
“是吗？”夜弥笑了笑，言语温柔“五百年前的话语犹然在畔，你说过想要陪我一辈子。现在，用你的心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不悔，我不悔。心里一遍遍地嘶吼，可话到嘴边，我只能黯然道：“殿下，我后悔了。”
殿下，我后悔找错了人，我后悔表错了情。如今天后懿旨已下，岂有我反抗的余地？
人世常说有缘无分，想不到我与夜弥殿下竟然也应了这情爱的诅咒。
此刻我心里如一团乱麻，除了尽快离开明月殿，再不做他想。天后娘娘的意图，楚楚让我寻找的答案，都随他去吧。
我想要离开，可夜弥殿下就挡在我的面前显然是要阻我去路。
“殿下，放我离开吧。”
我侧身想要从夜弥殿下腰畔穿过，却不想被他一把擒住我的腰，扣紧我的手腕，清亮的眼眸里光华璀璨耀目惊心。
“殿下，您……”
“溯雪，不要离开我。”
夜弥的眼似浩瀚星河一般清朗闪耀，温柔的，悲伤的，怜惜的，无奈的……
我不知道为何他的眼睛里会夹杂着这么多的情绪，可我清楚的明白，从我把他和晨旭错认的一刻开始，五百年前的那份相守承诺，我注定要辜负。除了放手相忘，我和他没有未来，没有结局。
腰间突然有一双手臂揽过我，将我紧紧环在他的胸膛前。我欲挣扎，却已无力。这个人，这个人，是我心心念念的男子，我从来没有办法抵抗他的诱惑。
他的手指从我的面庞轻轻勾勒，忽而一把将我的脸压向他的胸口，修长的手指按住我的后脑，使我不能挣扎半分。
“溯雪，我不放你，我不放。”
我不知我是怎样伸出手抱住了他，也不知道何时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等我反应过来，我和他已经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良久良久。
若是苍天有情，唯愿此心永恒，此景永存。可我心知，这一刻的温馨宁静，我与夜弥同样求不得，求不起。
“放我走吧。”我抬眼看着夜弥，想要将他的面貌刻印在我的心里，“我们错过了五百年，就错过了一辈子。”
“因为天后吗？或者，你终究还是觉得晨旭比我适合你？”
我埋首在他怀里，清晰地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昏昏沉沉却固守着最后的清明。
“是！殿下您与我五百年前的承诺，不过是一句话玩笑话罢了。我不能因此得罪天后，你和我都不必搭上一辈子的幸福。”
终究还是狠下了心，我用力推开了夜弥，这一次夜弥没有拦我。我知道，这一次放手，便是永恒。
来日，我是晨旭的侧妃，夜弥的弟媳，我们之间没有过去，更没有将来。
我静静地走着，手触及门板的瞬间，眼中雾泽弥漫，我知道那是我强忍的泪。过去了，都过去了。
推门的刹那，我被一道劲力向后拉，仰倒在身后那人的怀抱里。
“你……”我吃惊，我诧异，更心惊夜弥此刻的眼神，带着邪魅蛊惑，亦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裂。
“溯雪，我说过，我不放手。晨旭夺不走你，因为我不许。”
夜弥将我横抱起来，走进了寝宫，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
“夜弥，你不能。”我挣扎，我彷徨，我更害怕此刻夜弥精芒大盛的眼睛。
“溯雪，恨我吧！哪怕是恨，我也要拥有。”夜弥俊美的面庞，那神色凝重得让我心疼。一双狭长的眼眸里晦涩幽黑，如墨点染，若浩淼夜空沉寂孤冷，又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坚定。
无视我的挣扎，他如同野兽一般撕扯我的罗裙。他禁锢着我的手按在头顶，眼中不见半分温柔。
夜弥固执地扳过我的脸，挑弄着我的下巴，细微缠绵地吻落在我的眼睛上，我的面颊上，我的肩头……我的全身。可我感到他的唇，冰冰凉凉没有温度。
这是一场绝望的欢爱，更是一场恣意的掠取。
身在痛，心在疼，我哭哑了嗓子，也哭伤了我的心。
此刻的夜弥，是残暴而狂热的。
或许，他要的不是溯雪这个人，他仅仅是夺取晨旭的侧妃。他要的，是一个羞辱晨旭的机会，一个报复天后的契机。
当我想明白一切时，空洞的眼盯着头顶的罗帐，夜弥单手托着下巴打量着我。我和他都听到了门口的骚动，可我们都没有动。这是夜弥的局，我已入局就只能由他摆布。
所以，当天后领着一群仙人闯进夜弥的寝殿，看着我和他奢靡□□的一幕时，望着天后铁青的脸，夜弥笑了，笑的舒心。
“母后，溯雪已经是儿臣的人了。”
夜弥搂着我，以狂妄的姿态看着天后，宣告他的胜利。
“好，好，真好。夜弥，我小看了你。”天后怒极反笑，“将夜弥神君与雪灵溯雪打入天牢。”
被关入天牢已经过了三个多月，期间传来晨旭殿下迎娶了火灵公主楚楚的消息。所以再见楚楚时，她已经是晨旭的王妃。而我，终究只是她攀登高位的阶梯。
那日红药求我去救楚楚，不过是楚楚要引我入局的计。她爱晨旭，疯狂一般的独占欲，岂能容我与她共侍一夫？让我去见夜弥，说到底也只是她和夜弥的计谋。夜弥占有我，楚楚去告密。一个报复天后，一个取悦天后，各取所需。只有我这个傻子，是这个阴谋里的牺牲品。
而今，我该想开的都想开了，想不开的也不想去计较。上位者的交易和手段，在下位者只有服从和被利用。我不再信任所谓的友情，更不再奢求昙花一现般的爱情，那一切对我而言，是致命的毒，沾着即是死。
楚楚施施然踏步上前，走到我的身边。“天后已经下令放你离开，从此以后你不能踏进天庭半步。”
□□天庭的罪名，最终只是赶出天庭这样的惩罚，天后娘娘这次倒也真的仁慈。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笑了笑：“原来王妃是来送我一程的。你放心，我会自己离开天庭，王妃不必亲自监视我离去。”
楚楚颦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
在天牢被关了这么些天，我的身体已经虚弱之极。好不容易站了起来，眼睛里已经是一片金星耀眼。楚楚见我模样，默叹一声伸出手想要搀我。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及我的脉门，一瞬弹开眼中神色震惊。
“你……你有了身孕。”
楚楚此刻是震惊，我则是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夜弥有后，对他而言，纵然魂飞魄散，想来也很欣慰吧。”
“魂飞魄散？”我呆愣，继而反应过来，疯了一般抓楚楚的臂膀。“什么魂飞魄散，夜弥怎么可能魂飞魄散？”
楚楚任我摇晃着她的臂膀，眼中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傻雪儿，你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天后怜悯吗？我告诉你，你被册立为侧妃，不过是因为天后要采集你我身上的灵力，为晨旭修补当年在母胎中丢失的灵根。夜弥是为了你，才和我设计了一场局，夺了你的清白，毁了你的灵力。而他则代替你，用元神修补了晨旭的灵根。你被放回风鸾山，就是夜弥和天后最终的交易。”
一瞬，我呆了。
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看清了所有，可我看不透那个人的心。
想到那天他疯狂的占有，想到他颤抖的手，想到他冰冷的唇，我突然间明了，那是他绝望而决然的爱念。
其实，我不值得的。
五百年前的相遇，从开始到最后，我错认了与我约定相守的人，而他只是站在我无法察觉的地方默默等待我的发觉。
他说，若是下次再见，你的心意还是如此，我便与你相伴一生。丫头，若是你不愿意，下次见面，记得当面告诉我，不然我会当真的。
原来，他一直都是当真的。
抚着小腹，感受着有个生命正在跳动，我四顾茫然。
夜弥……夜弥……
到头来，你甚至没有给我爱你的机会，便要我用无尽的岁月去念你，想你。
残忍如你，多情如你，惨痛如你，心伤如你。
到头来，我错了情，你错了心。
我好恨这个没有结局的开始，好怨这个没有开始的结局，我和你……错情错心。
依稀，黑暗冰冷的天牢里，有明光耀眼映射墙壁。
那人在墙上回眸浅笑，如墨的眼眸凝着我，缓慢伸出双手。
我踏前一步，眼底黑暗一片不知人事。
夜弥……你和我魂梦已断，此情随风。
你曾是我心里最美的梦。而我此刻才知道，我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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