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苏衡交账
五月二十六,子时初。
第三门外,灯油换了两回。
门上的公文还在,封条边缘沾着石灰。门后的人已不再说话,只有纸页翻动声从墙里传出。
苏衡站在石廊尽头,手里握着一只黑木匣。
他走到三司案前,把木匣放下。
“开匣前,我要一条承诺。”
萧煜抬眼:“说。”
“谷中护过的孩子,不能按药案同审。药师交出的旧方,不能拿去问罪。”
“孩子按身份查,药师按药案查。两件事分开。”
“第三门呢?”
“门后档案涉案便封,守门人涉案便问。只要你们交账,三司不先定罪。”
苏衡看着他:“殿下说的是三司,还是你?”
“孤说的话,三司押名。”
晏青伸手取过公文,补上两条,卫衡、裴文正依次落押。
苏衡拿起公文,看完放回案边。
“够了。”
他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本厚账,封皮用灰布包过,边角沾着黑蜡。温迟验过封口,确认旧封未拆。蒋照另取证袋,将账册平码在案上。
“落日谷旧药路账,景泰二十七年至三十七年。”
苏衡道:“我交的不是内库账,也不是药师名册。这本账只记药从哪来,经过哪处,交给谁。”
萧煜伸手:“念。”
蒋照翻开第一页。
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
谷中原药六两,炮制人许照,押送苏迟。第一路,经钥五、钥六、钥七,转入南库。第二路,留三两,经钥十二,交中宫掌药房。
收货人栏,分列两名。
中宫掌药房。
未登记。
蒋照停笔。
苏衡道:“未登记,不等于无主。”
萧煜看着账页:“继续。”
景泰二十八年,原药八两。
中宫二两。
南库四两。
留谷二两。
景泰二十九年,原药五两。
中宫一两。
南库两两。
钥十二一两。
留谷一两。
账册往后,数字逐年变化。
景泰三十三年,原药十一两。
中宫三两。
南库五两。
钥十二两两。
留谷一两。
蒋照翻到下一页,声音放低。
“景泰三十四年,无主药增至三十两。”
苏衡道:“从这年起,账分两册。明账走内库,旧药路账由我保存。”
萧煜问:“谁让你分?”
“刘清源。”
裴文正抬头。
苏衡继续:“景泰二十七年,他尚在内库任副使。刘清源掌内库纸、印、调帖。南库换主后,他拿旧徽调药。三十三年之后,他仍能动内库账,却拿不到第三门旧档。”
萧煜问:“凭什么?”
苏衡翻到一页,在边角点了两下。
“第三门交接规矩。掌药材者只能验药,掌旧档者才能开档。刘清源持调药牌,可调药,不可取档。”
“你见过他取档吗?”
“没有。”
“见过他问档吗?”
“见过三次。”
“谁在场?”
“苏迟,许照,还有我。”
“许照为何离谷?”
苏衡的手按在账册边缘。
“他查到中宫药里有同类药性,带三份药样去京城。刘清源要他把药样交内库,许照拒绝。刘清源派人追过一次。许照没回谷。”
章述问:“你认定他没死?”
“他留下的三份血样还在第三门。若他死了,血样为何还封着?”
萧煜道:“血样只能证明有人取过,不证明许照活着。”
苏衡没有反驳。
晏青问:“你参与过哪些事?”
苏衡翻到账末,取出一张自述纸。
“第一,保护未入宫的幼童和药师。”
“第二,将部分原药避开内库旧路。”
“第三,隐瞒第三门和掌旧档人的去向。”
石廊里有人吸了口气。
苏越看着他:“你明知第三门有人,还让谷里的人替你守门?”
苏衡道:“门后护的是孩子和药师。刘清源的人若拿到名单,谷中会死很多人。”
萧煜问:“所以你把账藏了三十七年?”
“我不交账,刘清源查不到孩子。交了账,南库旧路会暴露。”
“可你也收了钱。”
苏衡没有答。
苏七娘走到案前:“景泰三十一年,青袍人拿钥纹取走六斤药。你签了手令。”
苏衡道:“我签过。”
“收货人写了吗?”
“没有。”
“药去了哪里?”
“南疆。”
“谁拿走?”
苏衡看向账册:“不知。”
萧煜抬手,蒋照停笔。
“你承认签过手令,认过药路,却不知收货人。这个账,孤替你定三句。第一,苏衡参与调药。第二,苏衡隐瞒收货人。第三,苏衡不能单凭护童之名脱离案卷。”
苏衡问:“殿下要给我定罪?”
“先列涉案证人。”
“不是罪人?”
“也不是无罪证人。”
苏衡看着他,半晌后点头。
“这个定法,我认。”
萧煜命蒋照记下:
“苏衡,落日谷药材守钥人。参与护童、避开内库旧路、隐瞒第三门及掌旧档人去向。涉案证人,候后续核证。”
萧煜又下令:
“苏衡继续辨认药师、药方和旧药路。不得单独进入第三门,不得单独接触幼童档案。与幼童有关的凭证,由三司共同封存。沈仪可以指认,不得单独取证。”
沈仪站在案后:“我认。”
苏衡看向她:“你知道第三门的名单?”
“我只知道交出去的人。”
“名单在哪?”
沈仪没有回答。
萧煜把账册推给温迟。
“查两路药材的封签。”
温迟翻看数页,取出两张交割单。
“中宫一路用先皇后宫库印,收货栏填中宫掌药房。南库一路压内库防潮泥,收货栏写钥七。两路药材炮制法相同,收货人不同。”
章述接过药包记录。
“药材来源相近,不能认成同一批。配伍和炮制却接近。落日谷确实向中宫供过药,也向南疆供过药。”
萧煜道:“同一药路,两套收货名。查清谁改了收货栏,才能分开先皇后药案与霍煜令案。”
裴文正问:“刘清源掌调药权,便是两路的主事人?”
“他有权限,不等于他是主谋。”
萧煜合上账册。
“凭据只到这里。先把他能动的事写清,再查他不能动的事。”
苏衡忽然伸手,按住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能现在看。”
常胜踏前一步。
苏衡没有退。
“最后一页记着第三门交接。看完,苏迟和孩子都会被盯上。”
萧煜看着他的手。
“你交账,是为护人,还是为护自己?”
苏衡松开手。
“都有。”
“这句话入卷。”
蒋照落笔。
苏衡翻开最后一页。
页首无年号,无日期,只有一个收货符号。
圆环燕字旁,多出一道横线。
温迟取出皇室旧印拓样,放在旁边比对。
“圆环、燕字、四角结构接近。右侧横线不属于皇室旧印。”
裴文正俯身看了许久。
“吏部、内库、宗人府的印样,都没有这道线。”
萧煜问:“苏衡,见过这个符号几次?”
“三次。”
“谁用过?”
“第一次,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第二次,景泰三十四年二月。第三次,五月二十二。”
“五月二十二是谁来收药?”
“没有人进谷。”
“账上为何有符号?”
苏衡抬手指向收货栏。
符号旁写着两个字:
“东宫。”
萧煜盯住最后一页。
蒋照的笔悬在纸上。
苏衡开口:“这笔药,收货人不是东宫太子。”
萧煜问:“是谁?”
苏衡抬头,终于说出掌旧档人的名字:
“苏迟。”
门后的铁锁,在这时响了一声。
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
“苏衡,你把我的名字交出来了。”
萧煜转身看向第三门。
女子继续道:
“可最后一页的东宫收货人,不是我。”
门缝下,一张新纸被推了出来。
纸上仍是圆环燕字,却多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方,写着一个刚添上的名字:
“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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