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药师不认官印
五月二十五,午时。
第三库铁门前,三张新案已经摆齐。
药师册放在左侧,验药册放在中间,押运册压在右侧。萧煜把无主药账单独封起,交给温迟看守。
苏衡站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铁钥。
“落日谷收药,不认官印。”
苏越从人群里走出,抱着一卷旧方。
“也不认空口。”
苏衡转头看他。
苏越把旧方放到药师案上,先写姓名,再按手印。
“苏越,落日谷药师。此方记于景泰二十七年,谷中收药只看三样,师承、守钥人手令、药材封签。官府凭帖进谷,官印不能开药库。”
蒋照翻开旧方。
纸上记着药名、炮制法和师门传承,收货一栏只写“内库”。
萧煜问:“旧方由谁定?”
“第一代守谷人。”
“守谷人有几位?”
“每一代三位。”
苏衡握紧铁钥。
苏越继续道:“一人掌药方,一人掌药材,一人掌旧档。三枚木牌合在一起,才算完整药库。”
晏青问:“三人谁能开库?”
“掌药材者持库钥。掌药方者验药。掌旧档者记交接。”
“谁能调药?”
“守钥人手令。”
“谁能写手令?”
“掌旧档者。”
萧煜看向苏衡:“你掌哪一项?”
“药材。”
“旧档在谁手里?”
苏衡没有答。
蒋照抬笔:“苏衡拒答。”
苏衡看向萧煜:“殿下要改谷规,先说怎么改。”
萧煜取出一张公文,铺在药材案上。
“旧手令继续留。往后凡凭手令调药,必须附五项。”
苏越念出萧煜写下的内容。
“发令人,药材数量,炮制人,交接地点,最终收货人。”
萧煜道:“缺一项,手令只能作线索,不能调药。”
苏衡问:“官府要在手令上盖印?”
“手令仍由守钥人发。三司只验五项是否齐全。”
“若守钥人不认官府验法?”
萧煜把笔递给他。
“你可以不认。药材也可以不出谷。”
苏衡接过笔,却没有落字。
萧煜继续道:“出了谷的药,必须留下收货人。收货人不写,押运人不押。药材出了问题,所有经手人按账追责。”
苏衡把笔放回案边。
“你要把三十七年的旧规改成官府账。”
“旧规让药进了宫,没人知道交给谁。账只补一栏,便能知道药去了谁手里。”
“你不信守钥人。”
“孤信写下姓名的人。”
苏越低头看着旧方。
“殿下,手令若少一栏,只能算线索。这个规矩,我认。”
后方数名药师走到药师案前。
苏七娘道:“我也认。”
苏衡看向她。
她把一包川乌放在案上。
“景泰三十一年,我交了十斤药,账上只记四斤。收药的人说旧令如此。我找过守库人,没人给答复。”
苏衡道:“旧账受潮,未必少了六斤。”
“药篓在我手里,收药人也在我面前。少了就是少了。”
赵济打开账册,把景泰三十一年那页推到她面前。
“这里写四斤,炮制人是苏七娘,收货人空缺。”
苏七娘按住账页。
“我交的是十斤。”
萧煜道:“从今日起,交十斤便记十斤。谁改账,先验手印。”
蒋照记下。
苏衡看着案上的三册,问:“三名守钥人如何分?”
苏越答:“药方归药师,药材归守库,旧档归掌档人。三牌不合,谁都不能调药。”
“掌旧档的人呢?”萧煜问。
石阶下的人群停了下来。
苏衡道:“失踪了。”
“何时?”
“景泰二十七年冬。”
“姓名。”
“苏迟。”
蒋照写下名字。
苏衡补充:“掌药方的人,景泰三十三年三月病故。”
“姓名。”
“许照。”
章述抬头:“你说他病故?”
“谷中名册这样记。”
“太医院档案写他私离。”
苏衡看向章述:“他是不是死在谷里,没人验过。”
萧煜问:“掌药材的人呢?”
苏衡沉默片刻。
“刘清源接管南库后,换了。”
“谁换的?”
“内库派人。”
“姓名。”
“报的是刘公公。”
蒋照停笔。
萧煜道:“你把三十七年说成一句刘公公,账就断在这里。”
苏衡的手按在铁钥上。
“送药的人都拿钥纹木牌。谷里只认牌,不认名。”
“所以三套权力都被人拆开。有人管方,有人管药,有人管档。出了问题,各自只说不知。”
苏衡道:“这是守谷规矩。”
“也是替人留路。”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守库人只认手令,药师只认师承,官府凭什么插手?”
萧煜转身,拿起苏越交出的旧方。
“凭这张方子。”
他把旧方翻到末页。
“药师姓名齐全,师承齐全,炮制法齐全。唯独收货人只写内库。药材从谁手里出去,进了谁的门,没人留下。这样的方子,能护药师,也能护下毒药的人。”
他将旧方放到三司案上。
“今日起,师承可以保留,手令可以保留,旧印可以保留。少了发令人、数量、炮制人、交接地点、最终收货人,药便不能离库。”
苏衡道:“官印还是不能开门。”
“孤也没要官印开门。”
萧煜指向五项。
“孤要写全。”
苏越拿起新手令,在背面添出五栏。
“药师们可以照这个写。”
苏衡盯着纸面。
苏七娘先按下手印,接着是苏越。六名年轻药师跟着签名。
苏衡没有阻止。
萧煜问:“掌药方的人死于景泰三十三年三月,许照离谷前留下了什么?”
苏衡垂下眼。
“旧方。”
“还有呢?”
“药样。”
章述上前:“药样在哪里?”
苏衡没有答。
沈仪站在第三库门旁,手里的木匣没有打开。听到“苏迟”二字,她把身子往侧边挪了半步。
萧煜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对蒋照道:“沈仪听见苏迟姓名后回避,记入证词,不作判断。”
沈仪抬头看他。
萧煜没有看回去。
她握紧木匣边缘,低声道:“掌旧档的人,未必失踪。”
“你知道去处?”
“我只知道她没有死在谷里。”
“她是女的?”
沈仪闭口。
萧煜让蒋照记下:“沈仪称掌旧档者未死,拒答姓名。”
苏衡脸色变了。
“沈仪,你守过中宫药房,别把宫里的话带进落日谷。”
沈仪转身看他。
“我带来的只有凭证。你们怕的,是凭证上有名字。”
苏衡抬手,示意守库人关闭第一库。
关猛向前一步。
萧煜抬手拦住他。
“苏衡,第一库已经封签。你关门可以,先把守库人的手印补齐。”
六名守库人依次上前。
苏辙按下手印时,袖口露出一截黑木。
温迟拿铜针挑出,木牌上刻着半个“档”字。
“这不是守库牌。”
苏辙收手。
萧煜问:“谁给你的?”
苏辙看向苏衡。
苏衡道:“谷内旧牌。”
“旧牌由谁发?”
“掌旧档的人。”
萧煜伸手。
苏辙没有交。
关猛迈出半步,苏辙把木牌放到案上。
温迟验过木纹,确认与旧药库三牌同制。
萧煜看着木牌背面。
背面刻着三字。
“第三门。”
苏衡走下石阶,从腰间取出一把断钥,放到木牌旁。
钥齿只剩半截,柄上同样刻着“第三门”。
萧煜问:“这把钥匙开哪扇门?”
苏衡道:“不清楚。”
“你掌药材三十七年,不清楚?”
“它交到我手里时,已经断了。”
“谁交的?”
苏衡看向第三库铁门。
“掌旧档的人。”
“苏迟?”
苏衡没答。
萧煜拿起断钥,放进证袋。
“第三门在哪里?”
苏衡道:“谷中没有第三门。”
章述看向第三库方向。
“第三库不就是第三门?”
苏衡摇头。
“第三库有门。第三门,三十七年前从未真正打开过。”
萧煜收紧证袋封口。
门后传来敲击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落下。
里面的人开口:
“苏衡,你终于把断钥交出去。”
苏衡抬头:“你是谁?”
门内人没有答。
萧煜走到铁门前,举起证袋。
“第三门从未开启,断钥却在三十七年前交出。掌旧档的人没有死,许照带走药样,第三库藏着血样。你们把一扇不存在的门守了三十七年。”
门后的人说:
“门不在谷里。”
萧煜问:“在哪里?”
门内传来低沉的回答:
“在景泰三十四年二月,皇二子候选名册的背面。”
蒋照猛地抬头。
苏衡退到石阶边,手里的铁钥掉在地上。
萧煜转身:“取候选名册。”
门内又响起一句:
“名册已经被人带走了。带走它的人,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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