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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无主药


五月二十五,巳时三刻。
  第三库门前摆了四张案。
  药材案,账册案,封签案,旧方案。
  苏衡交出铁钥后,站在门边。
  “第三库先封,第一库账先核。”
  萧煜看向赵济。
  “把户部、兵部、内库三本账拿来。再调落日谷旧册。”
  赵济将三只木匣摆上案。
  户部记药材入库,兵部记水路押运,内库记宫中收支。三本账的纸张、装订和印记各有不同。
  赵济翻到景泰二十七年。
  “无主药第一次出现,在腊月初九前后三日。”
  他取朱笔,在三本账上各圈一处。
  “户部记药材入南库,收货人空缺。兵部记押运到钥十二,收货人空缺。内库只记入宫药材一批,收货人仍空缺。”
  萧煜问:“数量?”
  “六两。”
  苏衡站在门旁:“六两药材,不值得动三本账。”
  赵济抬眼:“六两每年都有。”
  他翻过几页。
  “景泰二十八年,八两。二十九年,五两。三十年,七两。三十一年,九两。三十二年,六两。三十三年,十一两。”
  温迟取过账册,对着残纸比对。
  “每年入药时间相近。产地不同,炮制人不同,封签也不同。只有收货栏始终空着。”
  萧煜指向残纸。
  “无主药不是漏记。有人故意把收货人留下。”
  晏青问:“为何保留完整产地、炮制、封签和押运凭?”
  “给送药的人留路,给查账的人留假线。”萧煜答,“药材有来处,收货人无来处。查到产地便能停,查不到人也能推成疏漏。”
  苏衡拄着铁钥走近。
  “谷里只按纸办事。送来什么,验过以后入账。”
  “谁送纸?”
  “青袍人。”
  “姓名?”
  “不报。”
  蒋照落笔。
  “青袍人,姓名不报。”
  萧煜看向苏衡:“他每年都来?”
  “不是同一个人。”
  “你如何确认?”
  “衣袍相同,腰间有钥纹。”
  “说话呢?”
  “都不多说。”
  “拿什么验身份?”
  苏衡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
  木牌只有拇指宽,刻着半个钥纹。
  “他们拿这个。”
  温迟接过木牌,以清水擦拭。
  木牌边缘浮出一层灰红色粉末。
  “内库防潮泥。”
  裴文正拿起一枚封签,与木牌上的粉末对照。
  “同一类泥。”
  萧煜把木牌推回苏衡面前。
  “你们认木牌,不认姓名。送药的人换了,药路却没断。”
  苏衡道:“守门人只认钥纹。”
  “所以三十七年里,谁都能借钥纹进库。”
  苏衡攥着木牌,没有回话。
  章述已经打开旧方匣。
  匣内存着东宫景泰二十七年至三十三年的用药记录,纸页边角发脆,墨迹分成数种。
  他将三张方纸铺开。
  “这张治足疾,用落日谷川乌、白芍、木瓜。年份是景泰三十三年。”
  又铺开一张。
  “这张安神,用酸枣仁、远志、龙骨。年份是景泰二十九年。”
  第三张写着退热止痛。
  “景泰三十一年。”
  章述抬头:“三张旧方的药材,和无主药记录有两项相合。”
  萧煜问:“能定为同一批吗?”
  “不能。药材相合,只能说明药性相近。药封、剂量、入方顺序都不完整。”
  萧煜点头。
  “记下。无主药不并入先皇后药案,也不并入孤的身世案。另立一册,单独核查。”
  晏青看着他:“殿下不先查自己的药?”
  “查自己的药,最容易把账看偏。”萧煜道,“先把药定成药。等收货人找出来,再问它为谁而用。”
  章述又翻出几张残方。
  “无主药的药性在变。”
  他以手指划过账页。
  “景泰二十七年偏治足疾。二十八年至三十年,多安神、退热。三十一年后,止痛药增多。三十三年,治足疾的药又出现。”
  林师师问:“同一个人?”
  章述答:“身子会变,方子也会变。只凭药性不能定人。”
  萧煜看向赵济。
  “把每年数量列出来。”
  赵济取来空纸,写下药量。
  六两、八两、五两、七两、九两、六两、十一两。
  他继续往后翻,手上的算盘珠停了。
  “景泰三十四年,三十两。”
  苏衡抬头。
  赵济再看一遍。
  “景泰三十五年,二十八两。三十六年,三十一两。三十七年,三十三两。”
  晏青问:“为何突然增加?”
  赵济翻到内库候选档。
  温迟接过档册,查找景泰三十三年后的记录。
  “景泰三十四年,宗人府候选档开始改用新式记录。”
  “具体日期。”
  “景泰三十四年二月。”
  蒋照问:“与谁有关?”
  温迟将一页纸推到案边。
  “景泰三十四年二月,皇二子候选名册补录完成。内库另立候选供给栏。”
  第三库门后传来一声碰撞。
  苏衡手里的木牌掉在地上。
  萧煜看向铁门。
  “第三库里的人,知道候选供给栏?”
  门内无人回答。
  赵济继续核账。
  “无主药增加三倍,正好从景泰三十四年开始。之后四年,数量保持在三十两上下。”
  章述重新查看旧方。
  “药性也有变化。早年的方子偏治足疾,后面的方子加入安神、退热和止痛。到景泰三十三年,治足疾的药量回升。”
  萧煜拿起那张治足疾的旧方。
  纸上只写服药人三个字,姓名处被墨涂掉。
  “这张方子,出自东宫。”
  章述点头:“值房记录如此。”
  “谁开的?”
  “院正许照。”
  苏衡立在门前:“许照不是谷中药师。”
  章述看着他:“你的旧册写了许照。”
  “他曾在谷里。”
  “何时离开?”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
  “去了哪里?”
  苏衡闭口。
  萧煜让蒋照记录。
  “苏衡拒答许照去处。”
  苏三槐走到药材案旁。
  “许照带走三份药样,去了京城。”
  萧煜问:“交给谁?”
  “交给一个青袍人。”
  “还是不报姓名?”
  苏三槐点头。
  “青袍人让他把药样交给宫里。许照不肯,才被除籍。”
  章述的手停在旧方上。
  “太医院档案记载,许照私离药库,拒不回院。”
  苏三槐道:“他不是私离。他拿药样去验。”
  “验出什么?”
  苏三槐看向第三库铁门。
  “药里有同一种东西。”
  章述问:“什么?”
  苏三槐没有回答。
  萧煜从证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盏。
  “第三库若有三份血样,药样也该在附近。先封药,再开库。”
  苏衡道:“库中若有血样,不能由章太医单独验。”
  “所以三司、太医院、宗人府三方共同开封。”
  萧煜对蒋照道:“立三方封签。库门、血样、药样,分开编号。”
  蒋照展开三张封纸。
  苏衡看着封签上的字,问:“殿下还不问无主药给了谁?”
  “问了三十七年,你们答不出。孤改查账。”
  萧煜指向三本账册。
  “无主药有产地,有炮制,有封签,有押运,有入库印记,独缺收货人。这个人不在药库账上,也不在内库账上。”
  赵济接话:“可他拿走了药。”
  “收货人不写名字,说明他不需要在账上出现。每年腊月初九,他只需要凭一件东西取药。”
  温迟拿起半枚钥纹木牌。
  “钥纹。”
  萧煜道:“还要加上宫门旧规、内库纸张和一份能让落日谷守门人放行的凭证。”
  裴文正问:“殿下怀疑谁?”
  “孤怀疑一条链。谁站在链头,等查到收货凭再说。”
  他将无主药账册封口。
  “从今日起,无主药单列甲字第三卷。产地、药性、数量、押运路线,全部重录。收货栏保留空白,直到本人来认。”
  苏衡盯着那一行空白。
  “若他永远不来?”
  萧煜道:“那就让全天下知道,有一批药每年送进宫,却没人敢认。”
  第三库内响起铁链拖地声。
  门后的人开口:
  “殿下查错了。”
  萧煜抬头。
  “无主药不是送给皇室的。”
  “那送给谁?”
  “送给一个还没进宫的人。”
  药库里众人转头。
  苏衡的脸色变了。
  萧煜走到第三库门前。
  “什么时候开始增加药量?”
  门后沉默片刻。
  “景泰三十四年。”
  “为什么?”
  “因为那一年,皇二子候选名册立了新栏。”
  萧煜的手按在铁门上。
  门后传来一句话:
  “无主药是给候选人准备的。殿下若要查收货人,先查景泰三十四年二月,谁替你写下了皇二子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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